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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处无眠 送走宗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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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宗保,府里忽然静了许多。
宗勉在门前站了片刻,直到马蹄声渐远,再也听不见,才转身回府。如意陪他走到二门,见外院已有属官等候,便未再跟过去,只吩咐厨房早些预备午饭。
又过了几日,午后,负责清扫书房的仆妇来请示,说案上摊着不少文书,不知该如何收拾。
“案上的东西别动,只扫去浮尘,换些清水便是。”
如意不放心,跟过去看了一眼。交代妥当,正要往厨房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少夫人,这帕子……”
她回过头,见仆妇已挪开脚踏,手里拈着一团揉皱的绢帕。
如意一眼便认出了帕角那几针青线。她伸手接过,慢慢展开,原想吩咐拿去洗净,看清帕上的痕迹时,话却停在了嘴边。
折痕间凝着一片暗红。
血迹早已干透,连绢面都微微发硬。
她站着没有动,指尖一点点凉了下来。
“在哪里找到的?”
“案脚底下,贴着墙。若不挪开脚踏,还真瞧不见。”
如意没有再问,只将帕子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叫她们继续收拾。
出了书房,她唤来宗勉身边的随从,问近来可曾见他哪里不适。
那人起初只说公子偶尔疲倦,见她听完仍不作声,才迟疑着补了一句:“大公子来那日,公子叫添过温水,嗓子听着有些哑。小的问过,公子说无妨。”
宗保来的那日。
如意垂下眼,算来已过去好些天了。
那晚宗勉陪兄长吃饭,兴致很好,问过一件事,又接着问另一件,后来还笑着央她去取枕头。她难得见他这样高兴,便也跟着欢喜,只叮嘱兄弟二人早些歇息,竟没有留意,他的嗓音是否比平日哑了些。
郭嬷嬷先前的叮嘱,忽然又在耳边响起:他身子还在调养,不能凡事都由着他的性子。
如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近来夜里的亲昵。有时也劝他早些歇息,可他含笑凑近,说上几句软话,她便心软,只当他精神确实好了,不曾再坚持。
她低头攥紧帕子,脸上的热意迟迟未退,心里却渐渐添了不安。
这些事,她羞于向人细问,也拿不准怎样才算妥当。如今看着那片干涸的血迹,竟忍不住将前几日的情形一一回想。那些原本只觉甜蜜的时刻,此刻也掺进了担忧,怕自己一味顺着他,忘了他仍须将养。
晚间宗勉回来时,如意正在灯下理针线。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见他眉间尽是倦意。进门后,他解下腰带,随手放在一旁,坐了片刻,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有些案子想来仍未问明白。午后外院接连来了几拨人,临近掌灯,还有属官抱着卷宗离去。宗勉揉了揉眉心,随口问起午后送来的东西可曾收好,又说某某属官落下了一册书,明日还需记得遣人送还。
如意没有立即应声,只放下针线,替他斟了杯温水。
“今日累了?”
“有些,坐一会儿便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宗勉接过杯子,朝她笑了笑。
“没有,别担心。”
如意望着他,没有跟着笑,,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轻轻放在桌上。
宗勉的目光落下,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屋里静了片刻。
“今日扫书房,从案底找到的。”如意轻声问,“是大哥来的那日?”
宗勉慢慢搁下杯子,神色有些不自在。
“那日是有些气闷,咳了两声,后来便没事了。”
说完,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白日里听了许多含糊其辞的回话,逐句追问,仍未有多少进展。此刻只想安静坐一会儿,却偏偏又见着这块早该收拾起来的帕子。
如意见他不再往下说,忍不住追问:“后来可还咳过?心口疼不疼?医师知道么?”
“没有再咳。”他顿了顿,“医师还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医师?”
“只那一回,后来这几日,不是一直好好的么?”
“可你今日也说好,昨日也说好。若不是找到这块帕子,我到如今还蒙在鼓里。”
宗勉垂下眼,没有接话。
如意望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再问,转身唤人进来。
“去请医师,就说公子前几日咳过血,烦他过来看看。”
小厮躬身应下,刚要退到门外,宗勉忽然开口。
“站住。”声音比方才重了些,门边的人立即停住。如意也转过身。
宗勉坐直了些,眉间的倦色尚未散去。
“不必去了,我没事。”
小厮看看他,又看看如意,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宗勉见状,胸中的烦闷愈发难以压下。
“我说了,不必请。”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他已记不清,这样的日子究竟过了多久。脸色稍差,便要请医师;饭少吃几口,便须问明缘由;偶尔咳上一声,近旁的人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他。他知道众人担心,也记着他们照料的情分,可有时候,实在不愿再听那些熟悉的诊问,不愿又伸出手腕,坐着听旁人商量自己的身子究竟养好了几分。
尤其是今日。
外院嘈杂了一整天,来人回话,属官请示,翻来覆去仍是那些说辞。他回到这里,原只想拉着如意坐一坐,问问她今日做了什么,说几句与公事、病情都不相干的闲话。便是什么也不说,只要她陪在近旁,也好。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如意望着他,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从前他也嫌药苦,嫌医师管得多,却总是笑着同她商量。她若坚持,他便叹一声气,到底还是肯伸出手来。
这是头一回,他当着下人的面,喝止了她遣去请医师的人。
小厮僵在门边,进退不得。宗勉看了他一眼,放低声音。
“你先出去。”
那人忙低头退下。
帘子落定,宗勉才觉出方才语气太重。他抬眼看向如意,想解释自己只是累了,却见她已垂下头,指间仍攥着那块帕子。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今日想早些歇了。”他起身道,“如意,叫人送些热水来吧。”
“好。”
她答得很轻,转身出去吩咐。
宗勉站了片刻,才走进内室,解下衣带,搭在衣架上。回身时,目光落在榻上,手便停住了。
床褥铺得齐整,却只留着一只枕头、一床被子。平日放在里侧的绣枕不见了,床头如意常披的外衣也已收走。
他望了一会儿,抬手掀开帘子。恰逢如意回来,指着床榻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如意脚步微顿。
“我的被子拿到隔间去了,这几日,我先去那边睡。你夜里也能歇得安稳些。”
“为什么?” 宗勉看着她,方才压下去的烦闷又动了一下,“就因为我没让人去请医师?”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如意脸上渐渐泛起红意。郭嬷嬷那些话,独自想时已觉羞窘,如今被他追问,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宗勉等了片刻,见她只低着头,终究移开目光。
“算了,你若不愿说,便先这样吧。”
话音刚落,丫头进来禀报,热水已经备好。
如意轻轻应了一声,走到他身旁。
“你先洗个澡,早些歇息。”她抬手想替他解开衣襟,“我帮你擦身。”
“不必了。”
宗勉垂眼解着袖口,没有看她。
“叫平日在内室服侍的丫头进来便是,你也累了。”
如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这些事,从前都是她做惯的。成亲以后,他更不愿旁人近身,偶尔有丫头进来递衣裳,也总叫人放下便退。如今忽然这样说,她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咬了咬下唇,抬眼看他。
宗勉仍低着头。袖口早已松开,手指却停在衣襟的系带上,迟迟没有往下解。他既不催她,也不再看她。
如意分不清,他是真的恼了,还是也同自己一样,盼着对方再说一句软话,出口的却偏偏都是生硬的言语。
“那我叫人进来。”
宗勉没有应声。
她走到门口,掀帘唤了丫头,低声交代干净衣裳已放在榻边。那丫头应声进去,她却仍在帘外停了一停。
里头传来拧帕子的水声,随后是宗勉的声音。
“我有些累了,你轻些便好。”
如意扶着帘角的手微微收紧。
她告诉自己,这原是寻常事。公子洗漱,自有近身服侍的人照应;宗勉从前在侯府,过的想来也是这样的日子。何况,是她自己说要分开歇息,也是她亲口将人唤了进去。
可隔着帘子,听见丫头轻声问水温可合适,宗勉低低应了一句,她心里还是酸得厉害。
那声音里,已没有方才同她说话时的不耐。
如意慢慢松开帘角。
“少夫人?”
身后的侍女轻声唤她。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停下,低声交代:“水凉了便换,别叫他坐得太久。”
侍女应下,她这才往隔间去。
屋里铺着新换的被褥,灯也点好了。如意将针线匣搁在桌上,在榻边坐下,才发现少拿了平日垫在肩后的那只软枕。
她想回去取,坐了片刻,却终究没有起身。
隔壁渐渐安静下来。先是丫头端水退出的脚步声,随后传来放下帐钩的一声轻响。
如意低头解衣带,手指在结上绕了几回,才慢慢解开。待躺进被中,身旁的褥子仍是凉的,她侧过身,听着墙那边的动静,迟迟没能闭眼。
原以为分开歇一夜,彼此便都能静一静。
如今四下终于静了,她却越发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