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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释前嫌 如意几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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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几乎一夜未眠。
隔间的床并不窄,她却怎么躺都不安稳。夜里稍有响动,便忍不住侧耳,想分辨是不是宗勉起身了;待四下静下来,又惦记他有没有盖好被子,胸口可还难受。
直到天色将明,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时,窗纸已映得明亮。她怔了片刻,忙披衣起身,连头发也未及细理,便往正屋去。
榻上的被褥已经收好,案上的茶盏也换过了,屋里却不见宗勉。
“公子呢?”
“回少夫人,公子用过早饭便去了外院,后来有人来请,已经出府了。”
如意扶着门框,停了一会儿。
“临走……可有什么交代?”
侍女想了想,摇头。
“没有。”
她轻轻应了一声。
昨夜还想着,早起见了面,总能再说几句话。如今站在空屋里,才发觉自己连他今日去了哪里、几时回来,都不知道。
侍女问是否传早饭,如意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目光在榻边那只枕头上停了片刻,才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转身出去。
这一日,她照常核账、听管事回话,将几件待办的事逐一料理妥当。午间厨房来问,她说不必等公子,自己却没用几口。到了傍晚,又叫人照着平日的时辰备饭。
直到掌灯,宗勉仍未回来。
厨房来问过两回,如意都说再等等。后来怕饭菜久放失了滋味,便吩咐留出他的那份,其余撤下重温。
院中灯笼次第亮起,廊下终于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见进来的只是宗勉身边的小厮,目光便在他身后停了一瞬。
“少夫人,公子遣小的回来传话,说还有几份公文须赶着处理,今夜便宿在衙署,不回府了。”
如意手中的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知道了。”
小厮垂手候着,似乎还等她问些什么。她却只将针线搁回笸箩,轻声道:“你回去吧。”
待人退出,身旁的丫头才问:“少夫人,可要安排车马,过去看看?”
如意望着门外,慢慢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既有事,便让他安心办吧。”
丫头应下,又迟疑道:“那公子晚间要用的东西……”
“请外院管事照平日备齐,遣人送去便是。”她顿了顿,“不必再等他回话。”
屋里重新静下来。
如意拿起绣绷,针尖抵着绢面,许久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宗勉究竟是公事未完,还是暂时不愿回来。或许两样都有。若在往常,她一定要问清他晚饭吃了什么、药可曾带齐、衙署里住着是否合宜。可想到昨夜那句“不必每回都从头问一遍”,那些话便都停在了嘴边。
从前他病着,她守在榻旁,能早些察觉不适、多照料一分,心里便踏实一分。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时时留意他:脸色稍差,便问哪里难受;坐得久了,便催他起身;连他笑着说一句无妨,也总要再确认一遍。
她只怕自己漏看了什么,却很少想过,他日日听着这些,会是什么滋味。
他从前是那样骄傲的一个少年。
练武不肯落在人后,受了伤也急着归队。如今好容易能自己走出去,领一份差事,旁人见了,却仍先问身子,再劝静养。回到家里,她原是他最亲近的人,等着他的也还是同样的问话。
如意将绣绷轻轻放下。
或许有时候,他只想让她陪着坐一坐,说些寻常夫妻之间的闲话。她却一心照料他的起居,连他的疲倦,也先想到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
想到这里,她心里慢慢酸了起来。
可那块染血的帕子,她也做不到不问。倘若再有一回,她仍会害怕,仍会想请医师来看。只是怎样才能既顾惜他的身子,又不叫他觉得时时受人看管,她还没有想明白。
丫头进来添灯,见她仍坐着,便劝道:“少夫人先用饭吧,公子那边已经送过去了。”
如意轻轻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桌边。
饭菜仍温着,对面的碗箸却已撤去。她看了一眼,才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
宗勉留宿衙署的这一夜,仍在核对新送来的旧账。直到次日上午,签判周惟清带着牙人赵顺进厅,事情才有了眉目。
赵顺已过五十,弓着背站在案前,辨认过阿成夫妻的姓名,便承认当年由自己居间,立的是八年典契,并非卖身。
原契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阿成夫妻手中的那份,后来被管事以重抄名册、核验旧契为由收走,始终未还。
宗勉命司理参军记下,再向夫妻二人核实收契的年月、经手人及在场见证。其余各户也逐一询问,有的是立契典身,有的确是往年战乱中俘获的敌方人口,来历不同,自不能一概而论。问过半日,原先混在一处的名册才渐渐理出头绪。
又过两日,阿鲁头人终于送来几份原契,只说旧管事病故,遗下的账物零散,刚从账匣底翻找出来。
阿成夫妻的契上,典银数目、八年期限与见证人的押记俱全,同赵顺留存的旧账相合。宗勉仍命人传问见证,查明此后是否另立新契、再收过银钱。
周惟清应下,略一迟疑,又道:“部中旧册多年照抄,恐怕不止这一户如此。如今改了这一处,往后只怕还有人来告。”
宗勉看着契纸。
八年之期早已届满,夫妻二人却又多服役数年,连后来出生的孩子,也被列作私属。
“有人来,便据实查。”他说,“不能因往后还有,便将眼前查明的搁下。”
周惟清低头收好契据与供词,没有再提照旧办理。
名册核清时,已是三日之后。
其中确属私奴的,依核验结果办理;典期未满的,须注明契限,不得再笼统列作世代私属;阿成等几户典期已满,又未另立新契,准其离部。连同被一并编入名册的孩子,也各自核明身份,更正旧籍。
阿鲁头人亲自来领回文。
他看过处置,脸色不甚好看,嘴上却仍道:“都是底下人抄册疏忽,竟劳杨大人费了这些工夫。”
宗勉没有接这句解释。
“旧册须改,原契也须归还。往后再报领人,请将各人的来历与凭据一并附上。”
阿鲁头人握着回文的手紧了紧。
“自然。”
他行礼退出,走到廊下,正遇见阿成牵着儿子等候。孩子一见他,便往父亲身后缩,连衣角都攥紧了。
阿鲁头人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径直下阶去了。
待各人领过文书,属官也陆续退出,厅中终于安静下来。
宗勉将案上剩余的契据分门别类收好,又看过誊录的处置文书,这才搁下笔,慢慢靠回椅背。
连着几日绷紧的心神,到此总算能松一松了。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望向窗外。日头尚未落,廊下有人收拾笔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说笑。前几日嫌吵,如今听着,倒觉得这间厅堂太静。
算来,他已在公署住了三夜。
如意每日都遣人来问,有没有缺用的东西,衣裳够不够换。送来的包袱里,里衣外袍叠得整齐,连他偶尔夜间披着的薄衫,也另放在最上头。
她却一次也没有来。
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到了饭时便催问几时回府,夜深了又叫人送话,提醒他不可久坐。
他原以为,这正是自己想要的。案上的事未办完,便不必分心解释,也不必因谁来劝歇息而生出烦躁。可如今文书都已收妥,忽然无事可做,他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宗勉伸手取过茶盏,茶已凉透。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公子。”
随从进来收拾,问道:“今日可要备车回府?”
宗勉几乎便要点头,话到嘴边,却停了一停。
自然是要回的。事情办完了,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只是想到那晚自己喝止小厮,又将如意伸过来的手晾在那里,心里便有些不自在。后来是他先遣人回去,说当夜不归;如今一住三日,公务做完了,便这样收拾东西回去,倒像在外头赌了一场气,末了无人来劝,只好自己回家。
他垂下眼,拨正案角的一页纸。
“还早。”
随从应了一声,没有出去,又问:“那晚饭仍送到这里?”
宗勉眉心微动。
“府里今日遣人来了没有?”
“午后才来过,问公子可有衣物要带回去洗。小的说还未收拾,便请他晚些再来。”
“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
宗勉没有接话。
随从等了片刻,轻声道:“那小的先将公子的东西收好?”
“嗯。”
他应过,目光却落在侧间半掩的门上。如意送来的衣物便放在那里,包袱系得松,免得他取用时费事。
她倒是什么都替他想到了,偏偏没有留一句问他何时回去的话。
宗勉坐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别扭很没道理。是他嫌人问得多,如今她不再问,自己却又惦记着。
可真要回去,第一句话说什么,他竟还没有想好。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处置文书,看了两行,才发现这已是自己今日看过的第四遍。
正要放下,门外便有人来禀,说少夫人遣人传话。
“少夫人问,公子已在公署住了三日,公务可忙完了?若今晚能回府,便不往这里送饭了,厨房也好多备几样公子爱吃的菜。”
宗勉抬起头。
方才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忽然便散了。
他唇边不自觉地有了笑,连眉眼都舒展开来,倒露出几分孩子气。
“自然要回。事情都办完了,不回府,不白白的置了宅子?”
小厮见他神色松快,也跟着笑道:“那小的回去禀告少夫人。”
“去吧。”
宗勉将文书拢齐,收进匣中,又叫住一旁的随从。
“备车。”
随从应声出去,他低头理了理衣襟,忽然又想起什么,朝门外添了一句:
“告诉夫人,不必做太多,我这便回去了。”
宗勉回到府中时,饭菜已经摆好了。
比平日多了几样,都是他素来爱吃的。连那道因用料费事、厨房不常做的羹,也盛在小盅里,搁在他惯坐的位置前。旁边竟还温着一小壶酒。
他脚步一顿,唇边先有了笑意。
“今日倒舍得让我喝了?”
侍女替他拉开椅子,笑道:“少夫人吩咐,只许用一小盏。”
宗勉坐下,往内室望了一眼。
“夫人呢?”
“少夫人已经用过饭。这些都是特意给公子备的。”
“她在忙什么?”
“这几日整理内院,少夫人有些乏,今夜便早些歇下了。”
宗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原来并不是等他一道吃饭。
他低头看着满桌菜肴,方才在公署里那点轻快,忽然便没了着落。还以为她遣人来问,是愿意将那晚的事揭过去,如今看来,饭菜预备得周全,人却仍不肯见他。
果然还在生气。
侍女替他斟了酒,他端起来,却只沾了沾唇,便又放下。几样爱吃的菜各尝了两口,竟也分辨不出滋味。
“公子,可是不合口?”
“没有。”
他搁下筷子。
“撤了吧。”
侍女有些迟疑,见他没有再动的意思,只得应下。
宗勉略作盥洗,便回了内室。
榻上依旧只有一只枕头、一床被子,连铺放的位置都同离府那晚一样。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脱下外衣,吹熄了灯。
这三日在公署,嫌床窄,嫌被褥不惯,总想着回来便好了。如今真躺回自己的床上,心里却比住在公署时更没着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拉过被子,索性闭上眼。
才过片刻,门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有人悄悄推门进来,又将门掩好,停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床沿微微一沉,被角随即掀起,带进一缕凉意,随后便是熟悉的气息。
是如意。
宗勉心中一动,却没有转身。
一双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如意贴近他的肩,小声问:“生我的气呢?还是睡着了?”
他仍不作声。
她等了片刻,隔着里衣轻轻挠了挠他的胸口,又凑近些,故意道:“真睡着了,那我便走了。”
她才要收手,手腕便被他一把握住。
几乎同时,宗勉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如意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随即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几乎令她窒息的吻。
窗外风过庭树,枝叶轻响。如意伸手去寻滑落的被角,还未摸到,宗勉已替她拉好,掩住肩头。
她将脸埋在他肩侧,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今日遣人去请你回来,原是想好好同你说说话。可等你真回来了,又不知该怎样开口,怕一问你好些了没有,你便又恼了。”
宗勉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后来丫头说,你晚饭只吃了几口。”她停了停,“我想着,再躲下去,你怕是真要以为我不愿见你了。”
“所以便等我睡下了,才悄悄进来?”
如意轻轻点头:“你若睡着了,我便先陪你躺一会儿,明早再说。”
宗勉垂头,在她发间轻轻碰了碰。
“现在也可以说。”
如意往他怀里挪近些,手指轻轻搭在他腕上。
“你还生气么?那日将被褥拿走,是因为……”
她停了停,脸上又热起来,声音越说越低,将郭嬷嬷先前那番叮嘱断断续续讲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在他手背上轻拍一下。
“那时屋外就是倒水的丫头,你偏要追着问,我哪里好意思说?”
宗勉听完,半晌才道:“原来是为这个。”
“你当是什么?”
“我当你真的生气了,连同我住在一处也不愿意。”
如意抬头看他。
“我要真不愿意,今夜还来做什么?”
宗勉笑了,抬手替她拢开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是我想岔了,给夫人赔个不是。”
“那你说,哪里错了?”
他这回没有再拿话逗她。
“不该当着下人的面凶你,更不该瞒着那块帕子。”
如意望了他一会儿,才重新靠回他肩上。
“我也想过了。从前你病得重,我总怕少看一眼,便又出了什么事。后来你好些了,我却还改不过来,连你吃几口饭、走几步路,都恨不得问个明白。”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往后我会少追问些。你回来累了,便先歇着;想安静一会儿,也直接告诉我。我不必时时跟着,只是你真有哪里不舒服,不能再瞒我。”
宗勉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亲了一下。
“好。”
“而且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总该知道照料自己。”如意说着,唇边终于添了笑意,“我嫁的是夫君,可没打算先养个这样大的儿子。”
宗勉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原来夫人是想要儿子了。”
“谁同你说这个?”
“那还不容易?”
他含笑俯身吻下去。
“别闹了!才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