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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席叙亲,半席问契 请宗勉过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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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宗勉过府的帖子送出去后,承璋仍将那份未获署押的文书留在案上。
他原想着,与其遣人来回传话,不如请宗勉当面坐一坐,将递交名册的头人也叫来,有什么疑处,一次说明白。可真要说起来,这场宴请,也不全是为了省去往返的工夫。
那日文书第二次退回时,他正在核看几处庄子的春耕安排。
管事将宗勉附来的纸一并呈上,低声道:“杨大人仍未署押,说须补送原契及相关凭据。”
承璋抬起头。
“上回不是已经回过话了?”
“回过,也说明了是依旧例拟的。只是他今日又遣人来问,说若凭据不在经办人手里,便须注明存于何处。”
承璋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末尾,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疑处写得简明,须补送的材料也逐项列着,字里行间找不出半句刻意为难的话。可文书是经他府上递交的,往来办事的人都知道。宗勉一连退问两回,连凭据存放何处都要追究,底下人听说了,会怎样议论?
他将那张纸放回案上,指尖仍压着一角。
“旁人的文书,他也这样问?”
管事迟疑了一下。
“小的不知。”
承璋将纸放到案上。
半年前别院那场事,他亲自去赔过不是,涉事管事也已责罚。如意后来伤愈,宗勉待他虽仍不随意,见面时却也并无异色。他原以为,那件事总算过去了。
如今看来,倒未必。
“府里先前如何办理,原件又存在哪里,照实回他便是。”承璋语气发冷,“我倒要看看,还须问到什么地步。”
管事听出不悦,忙道:“若公子亲自遣人去说一声——”
“说什么?”
承璋抬眼看他。
“说文书是我递过去的,叫他不必再问?”承璋皱眉,“他如今领着监察的差事,我若说这句话,岂不更落人口实?”
管事连忙垂首,不敢再劝。
恰在此时,承岳从门外进来,见案上摊着文书,便问:“怎么,遇上难处了?”
承璋挥手遣退管事,将宗勉附来的那张纸推过去。
“咱们这位表弟大人,又将文书退回来了。”
承岳拿起看了一遍,神色并无多少变化。
“他要的这些,补送过去便是。”
“兄长说得容易。”承璋望着他,“文书是从我这里递出去的,往年也都是这样办,偏到了他手上,便处处都有疑问。”
承岳没有立即接话,只翻过正文,同附纸对照了片刻,才淡淡道:
“表弟初任通判,总得叫人知道,送到他案前的东西,不能只等着他署个名字。新官上任,怎么也得烧上三把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何况曹傅也在。”
承璋看向他。
承岳端起侍从送来的茶,却没有立即饮。
“曹家二公子不是来云南游山玩水的。宗勉如何任事,王府上下如何办差,他都看着。宗勉若头几份文书便不问缘由,只照旧例署名,曹傅心里会怎么想?”
承璋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那张附纸。
承岳见状,又道:“他既列明了要什么,你便叫人补齐。凭据在,前后也说得明白,自然没有一直搁着的道理。何必眼下便认定,他是在冲着你来?”
这番话说得在理,承璋却仍难释怀。
“我也没说不让他查。只是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咱们待他如何,他总该心中有数。”
承岳看了他一眼,将茶盏轻轻搁下。
“如今他又多了一重身份。有些事,只怕不能再照从前的情分来办。”
屋里静了片刻。
承璋终于唤管事进来,吩咐将宗勉索取的材料逐项找齐,不能立即送到的,也须说明缘由。
“别再只拿一句‘往年如此’去回话。”
管事躬身应下,却没有立即退出。
“还有一事。杨府方才遣人回话,说杨大公子昨日到了,今晚想同二公子一道过来,问府上可方便。”
承璋抬起头。
“大公子?杨宗保?他来干什么?”
“是。说是奉命往甘孜公干,得了杨元帅允准,过来探望二公子。今日一早,已先去往王府拜见王爷。”
承璋握着附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纸放下。
“既是自家表兄弟,来便是,何须问方不方便。叫人添席。”
管事领命退去。
承岳这才笑道:“倒是巧。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表弟,今晚正好聚一聚。”
承璋却没有跟着笑。
“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上这时候。”
“公差的行程,又不是为这份文书定的。”承岳语气仍旧平和,“他来探望弟弟,听说有宴,自然要一道过来。你若连这也多想,今晚这顿饭,便不好吃了。”
承璋抬眼看他。
“兄长倒替他们想得周全。”
承岳笑意未改。
“我只是不愿你原想将事情说开,末了反添一场误会。”
他说着,朝案上的文书示意了一下。
“头人那里,也先交代明白。叫他带着凭据来,有什么便说什么,别只指望你替他开口。杨宗保在也好,当着兄长的面,宗勉若有什么顾虑,正可一并说明。”
承璋听见“顾虑”二字,眉间又紧了些。
他设宴原是想让宗勉明白,自己肯亲自过问,已足见郑重。如今曹傅在旁看着,宗保又要同来,倒越发像是他须将这件事向众人解释清楚。
“我本也没打算替谁遮掩。”他道,“有契便拿契,有旧例便说旧例。若当真是底下人办得不妥,我自然不会护着。”
“那便好。”
承岳颔首,不再往下说,转而问起庄上的春耕安排。
直到告辞时,他才又看了一眼案上的附纸。
傍晚,宗勉换好衣裳出来,宗保已在前厅候着。
如意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一件薄披风。宗勉见了,尚未开口,她便先道:“夜里回来用的,放在车上,不叫你如今便穿。”
宗保笑着接过去。
“给我吧,免得他嫌你啰唆。”
“大哥才来一日,便将我的话都堵住了。”
宗勉嘴上抱怨,仍由着如意替他理好衣领。三人出了门,同车往承璋府上去。
承璋已得了回话,与承岳一道迎到阶前。
宗保下车时,兄弟二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他身量颀长,肩背挺拔,一身便服也掩不住军中历练出的英气。眉目与宗勉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迎着阶前灯火抬眼一笑,确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
承璋原以为,杨家长子久在军中,言行多少会有些严肃拘谨。如今见他神情温和,举止从容,倒比预想中随和。然而目光相接,那双眼睛清明而锐利,竟使他不由自主地将原本备好的几句客套话斟酌了一遍。
承岳也留意到了。宗保下车后,先看过迎候的众人,随即侧身等着弟弟,目光虽未在谁身上久留,阶前情形却似已尽收眼底。待宗勉站稳,他才含笑上前,礼数分毫不差。
承璋先上前叙礼,笑道:“早知大表弟要来,昨日便该设席接风,倒叫你先往父王那里去了。”
“奉差路过,来得仓促。”宗保还礼,“今早舅父留着说了许久的话,险些误了赴宴的时辰。”
“自家人,何必这样客气。”
承璋侧身相让,承岳也上前寒暄。宗保一一应过,言语亲切,举止却始终从容有度。兄弟二人陪他往里走,心下都添了几分郑重:这位大表弟看着随和,却未必肯将那些场面上的话轻易听过去。
进了院,如意便由仆妇引往内宅,华阳已在那里等候。宗保与宗勉则随主人入厅,同先到的曹傅见礼,略叙几句,才各自入席。
承璋招待得周全,既问宗保一路上的见闻,也不忘照顾宗勉的饮食,几样合宜的菜,都叫人往他近旁挪了挪。众人谈起军中旧事与云南风物,席间一时颇为热闹。
待撤过一道羹,承璋放下酒盏,才将话头转向正事,抬手向下首一名中年男子示意。
“险些只顾着叙旧。这位是阿鲁头人,名册便是他部中送来的。今日请他过来,也是想着,有些话当面说,总比两头传得明白。”
那人身材壮实,鬓边已有些白,闻言起身,向宗勉拱了拱手。
“劳杨大人费心。”
宗勉放下杯子,还了一礼。
“文书里有几处未能说明白,正想请教。”
“杨大人只管问。”阿鲁头人坐回去,先叹了一口气,“这些年部中人少了,王府的差役却不能少。山口须有人守,道路须有人护,田地牲畜也不能荒着。一个两个出了寨,都说在城里有了营生,若人人如此,留下的人如何支应?”
承璋接道:“这也是实情。领回旧属,原是为着将各户应当承担的差役重新理清,并非无故生事。”
宗勉点了点头。
“部中缺人,我明白。只是名册上这些人,是否都属私奴,还须分清。”
阿鲁头人脸上的神色微微一顿。
“旧册里一直这样记着。”
“有一户,丈夫叫阿成,妻子姓李,名下却另记着牙人赵顺的姓名。”宗勉望着他,“当年是经赵顺立的什么契?”
阿鲁头人想了想。
“年头久了,未必记得准。那几年兵乱,人是陆续进来的,底下管事经手,我也不能件件都记住。”
“原契如今何处?”
“还在找。”
宗勉没有立即接话。
阿鲁头人又道:“人既在部中服役多年,旧册也有名,来历总不会错。若杨大人还不放心,我可将历年的名籍都送来。”
“名籍可以送。”宗勉道,“但它只记得人在部中,不能说明当初约定服役多久。若原是典身,便不能只因多年未曾改册,就照私奴领回。”
阿鲁头人眉头渐渐皱起。
“他们拿过银钱,也在我部中成了家。如今说走便走,剩下的差役,难道都叫旁人替他们担着?”
“所以须见原契。若典期未满,自有未满的处置;若已期满,也不能仍按旧册扣人。”
席间方才的谈笑声已歇了。
曹傅坐在侧首,指尖轻轻转了转杯子,却没有饮。宗勉所问的几处,他都在文书上见过,如今听头人答来答去,仍未答到契据上,目光便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承璋将箸搁下,语气仍尽量和缓。
“表弟,我看不如这样。先将人领回,原契继续查找。若查明确是典期已满,再叫他们放还。部中的事不至于一直搁着,你要查的,也照样查,如何?”
宗勉抬眼看他。
“身份未明,此时不能交。”
承璋唇边那点笑意终于淡了。
“有王府过问,他们还能将人藏起来不成?”
“表兄肯过问,自然是好事。”宗勉停了停,“只是若先照私奴交还,回头再叫他们证明自己本是良人,便难了。契在何处、谁肯作证,也都还没有查清。”
阿鲁头人忍不住道:“杨大人这话,倒像我部中会故意为难他们。”
“我尚未见当事人,也未见原契,不会先说谁有错。”
宗勉说得平静。
“正因如此,两边都不能只凭一面之词定下。”
承璋看着他,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将人请来,难处也当面说过,宗勉总能退让一步。如今这句“不能交”落在席间,仿佛先前那些关照与解释,都没有半分用处。
承岳此时才开口。
“二弟也是想将事情早些办妥。既然卡在原契上,头人回去再催一催便是,倒不必叫二弟替你担着。”
阿鲁头人听见这话,忙转向宗保。
“大公子在军中,想来知道守隘缺人的难处。那些人原本——”
“部中缺人的难处,方才已经听明白了。”
宗保将酒盏稳稳搁下,抬眼望向他。
声音不高,语气也无责问之意,阿鲁头人却不由得停了话。方才闲说滇中见闻时,宗保眉间尚带着笑,此刻神色敛定,目光直直落来,既不催促,也不避让,只等着他听清接下来的话。
“只是这份名册,我未看过,不能替谁说准话。通判既问到原契,便请先将原契寻来。”
阿鲁头人嘴唇动了动,原想再说几句旧例,迎上那道目光,竟一时没能接下去。他本是想借军中缺人的难处求一句通融,如今宗保已将两件事分得明白,再争辩,倒像执意不肯交契。
他肩背微微收了些,低声应道:“是,自当再寻。”
宗保略一点头,没有再说,也未转头去看宗勉,只将面前的菜碟稍稍挪开,给侍从留出撤换的位置。
席间静了片刻,承璋终于道:“也罢。契据未齐的,暂且不交。只是总须有个期限,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
“明日请经办人来,将各契最后由谁保管、如今存于何处,逐项说明。”宗勉道,“城中能够寻到的几户,也先传来问话。不能因旧契尚未找齐,旁的便都搁下。”
承璋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曹傅。
曹傅始终安静坐着。方才双方争执,他听得仔细,却既未替谁解释,也不曾出言劝和。此刻察觉承璋望来,他只将手中茶盏放下,等着主人往下说,并无接话评断的意思。
承璋收回目光,端起酒盏。
“今日既已说开,便先不谈这些了。大表弟难得来一趟,别叫一席饭只剩公事。”
众人应和着举杯,曹傅也含笑相陪。待话头转到沿途见闻,他才接了几句,仿佛方才那番争执,并不需要他再添一句意见。
席间渐渐恢复了热闹。只是阿鲁头人往后再提旧例时,已不似先前那样,说完便等着宗勉点头。
内院的饭已用得差不多。
阿鲁头人的妻子坐在如意对面,原本说着寨中的婚嫁风俗,不知怎样,又说起城中住着的那几户人。
“旁人都罢了,偏那个李氏,最不知足。当年进寨时,身边连一件齐整衣裳都没有,如今有了丈夫,又养大两个孩子,倒想着一走了之。”
如意搁下茶盏。
“她当年进寨时,还没有孩子?”
“哪里有,两个都是后来生的。”对方答得随意,“吃着寨里的粮长大,如今说要带走,便都带走,哪有这样的道理?”
华阳抬眼看了看她。
如意静了片刻,又问:“这回名册里,也记着孩子么?”
“自然记着。难道父母领回去,倒将孩子留在城里?”
如意没有再问,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华阳见席间稍静,便问起对方腕上的银饰,说纹样与城中所见不同。阿鲁头人的妻子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又说起寨中匠人的手艺,话头便转开了。
不多时,那位夫人起身,说要更衣,仆妇便引她往侧间去了。
屋里暂且只剩华阳与如意。华阳放下茶盏,轻声道:“方才那些话,你若觉得有疑处,原样告诉二公子便是。只是各部旧俗不同,有些内情,咱们未必知道。”
如意点头。
“我明白,不敢凭这几句话替谁断是非。只是孩子既是后来生的,当年的契上想来没有,总该问一问。”
华阳看了她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恰在此时,门外进来一名侍女,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
“杨夫人,二公子叫人从车上取来的。说夜里起风,回去时别忘了披上。”
如意一看,正是出门前自己替宗勉备下的那件,不由笑了。
“这是给他带的,怎么倒送到我这里来了?”
侍女也笑:“二公子说,他同大公子坐在一处,吹不着风,叫夫人先用。”
如意接过,指尖抚平披风上折起的一角,低声道:“他倒会说。回去若又嫌冷,看他怎么办。”
话虽如此,她仍将披风仔细叠好,搁在手边,唇边的笑意迟迟未散。
华阳看着,没有立即说话。过了片刻,华阳才轻声道:“二公子待你,实在用心。”
如意脸上微热,垂眼笑了笑。
“他平日爱说笑,这些小事却总记得。”
“是啊。”华阳唇边也有了笑意,“从前便是这样。”
话出了口,她停了一停。如意却只是望着她,安静等她往下说,并没有露出异样。
“有时候想想,人的际遇,真是难料。”
“夫人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从前我劝过他,既读过书,也通文墨,何不寻个文职差遣,总好过在阵前冒险。”华阳低头抚了抚衣袖,“他那时不肯,还同我说,杨家的子弟,哪里能只图自己安稳。”
那些话,她一直记得。那时听着,只觉得他少年意气,不肯为将来多想;如今再回头,却连当时自己站在何处、宗勉怎样看着她,都仿佛仍在眼前。
“谁知兜兜转转,他如今到底还是做了文官。”她轻轻笑了一下,“倒像命里早已安排好,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
如意看向前厅的方向,过了片刻才道:“他如今也还惦记着回校场。若不是任道长拦着,只怕早就想上马了。”
华阳听着,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原来他并未变成她从前盼望的模样。只是如今有人陪着他,既知道他的心思,也肯守着他慢慢恢复。
“你不怕么?”她忽然问。
如意转过脸。
华阳声音轻了些:“刀箭无眼。他若往后还要领兵,你不怕再受一回这样的惊吓?”
如意的手指在碟沿停住。
“怕。”
她答得很轻,没有迟疑。
“只是他还没说要去哪里,我便先想着那些,也没有用。眼下他肯按时吃药,回来早些歇着,我便先顾好这些。”
华阳望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如意又笑了笑:“真到了那一日,再同他商量吧。”
窗外传来仆妇的脚步声,阿鲁头人的妻子更衣回来了。
华阳收回目光,端起已微凉的茶。方才那句“命里安排好”,此刻想来,竟有些不知该说给谁听。
她曾盼宗勉换一条路,好让自己不必害怕。如今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怕,却没有因此放开他的手。
告辞时,承璋仍亲自送到门前,嘱咐车夫夜路慢行。
宗勉谢过,待如意上车,自己也扶着车辕坐了进去。宗保随后上来,待车帘放下,才侧头看他。
“昨日说没什么难处,指的便是这件事?”
宗勉低头理了理衣袖。
“还没到办不下去的时候。”
宗保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只将一旁的披风递过去。
宗勉接过披上。车马缓缓驶出巷口,席间那些话似乎仍压在心头,一时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如意才道:“方才在内院,我也听见了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宗勉抬眼看她:“什么事?”
她便将头人妻子说过的话,照着记得的原样,一句句讲给他听。说到那对夫妻的孩子也被列入名册,宗勉的手停在了披风系带上。
“她可说过,孩子多大了?”
“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是夫妻二人进寨以后生的。”
宗勉静了片刻,低声道:“若父母原是典身的良人,孩子便不能只因生在寨中,就一并算作私奴。这一份名册牵涉的,便不只是将几个人领回去服役了。”
如意轻轻点头:“我也是觉得这话该告诉你。只是其中的道理,我不大明白。”
“你记下这些,已经很要紧了。”宗勉望着她,“回去我先记下来,再请有司核问,不能只凭席间一句话便下定论。”
宗保坐在旁边,听他说完,才道:“记下来便好,今晚早些歇息。”
宗勉看了兄长一眼,点头应下。
又过了一日,宗保便该启程返回西夏了。
临行前,兄弟二人在书房坐了许久。宗勉问过归程,又吩咐下人备些路上用的东西。宗保一一应着,目光却不时落在弟弟脸上。
这一来一回,他已看出宗勉的日子并不像家书里写得那样轻松。身子尚在调养,遇事却仍习惯自己撑着;陪他说话时,也记挂着迟迟未到的凭据。昨夜书房的灯亮了许久,直到如意亲自来催,才肯放笔。
宗勉不愿细说的,他没有追问。只是亲眼看着弟弟这样耗费心神,终究有些舍不得。
“宗勉,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宗勉抬起头:“什么?”
“你如今身子好些了,可想过回军中?”
见弟弟未答,宗保又道:“军中也有文职差遣,不必上阵。父亲那些旧部,你大多认得,彼此熟悉,办起事来,也能少些掣肘。你若有这个意思,我回去便同父亲商量,请他向官家奏请调任。”
宗勉望着兄长,过了片刻,才轻声问:“哥,你是怕我在这里受委屈?”
宗保没有否认,只温声道:“我是盼你不必这样辛苦。”
宗勉垂眼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案沿,忽然问:“哥,若阵前遇上一个厉害的敌将,尚未交手,你会不会便认输投降?”
“自然不会。”宗保答得不假思索,“岂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宗勉抬眼望着他。
“我也不会。”
宗保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宗勉收了些笑意,认真道:“我知道,军中有父亲,也有你,回去总有人照应。可我才接手几日,遇见些难处便走,往后想起来,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我不是叫你认输。”
“我知道。”宗勉点头,“你是心疼我。”
他说得坦然,宗保反倒一时无话。看了弟弟许久,才轻叹一声,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便留下,好好做事。”
宗勉唇边刚有了笑,宗保又道:“只是有句话,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去西夏之前,你叫我阵前不要逞强。”
“记得。”
“如今这话,也还给你。”宗保望着他,“办差不能只凭一口气撑着。遇上难处,别总闷在心里,同我说。离得再远,我也是你哥哥。”
宗勉眼底微热,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门外有人来禀,说车马已经备好。宗保起身,宗勉取过披风递给他,却迟迟没有松手。
“还有一件事。”
“说。”
“回去见了父亲,就说我这里都好。”
宗保看向他。
“身子比从前好了,吃住也好,如意将府里照管得妥当。”宗勉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这些都是真的。差事上的烦心事,就别再叫父亲挂念了。”
宗保握着披风,沉默片刻,才道:“我会告诉父亲,你在认真办差,也知道照料自己。”
说着,他在弟弟肩上轻轻按了按。
“别叫我这话落了空。”
宗勉这才松开手,迎着兄长的目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