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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理得家事,难解心忧 送走客人, ...

  •   送走客人,前厅的灯撤去一半,宗勉却没有立即回内院。
      那份文书仍搁在书案上。
      他洗过手,叫人换了盏浓些的茶,将正文与所附的几页纸一并展开。席间只看了大概,如今逐项对照,才发现其中几处说法并不能完全印证。有一处正文写得笃定,附件里却只含糊带过,连所据何来,也没有注明。
      宗勉提笔在另纸记下疑处,王府来人尚候在外间,听见传唤,忙进来行礼。
      “这些附件,可都齐了?”宗勉问。
      “齐了。经办的人说,历来都是这些。”
      “原始凭据呢?”
      来人迟疑了一下。
      “应当还存着。只是往年办这类事,并不须另调出来。”
      宗勉将笔搁下,指了指自己记下的两处。
      “这几句,与后面的记载对不上。你将这张带回去,请经办的人说明白,原始凭据也一并送来。”
      “公子,文书是照旧例拟的,往年都是这样……”
      “我知道你不是经办的人,不为难你。”宗勉语气平和,“把话带到便是。若凭据不在他手里,也请写明存于何处,我再遣人去取。”
      来人只得应下,收好那张纸,退了出去。
      宗勉又将文书翻过一遍,才拢齐放回案上。
      次日上午,回话倒来得很快,却没有附上他要的东西。经办人只说此事向有成例,附件已足供查验,不知通判还须核看哪一项。
      宗勉读完,眉头轻轻蹙起。
      昨日那张纸上,明明已经写清了。
      他没有再遣人往返传话,只命书吏将前后两次来文留好,另拟一封简短的回文,仍请补送凭据。
      这一次,他在末尾写明:文书未齐,暂不副署。

      曹傅得知此事时,刚从王府出来。
      随从低声说了听来的经过,他脚下稍停,随即又往前走。
      “没有签?”
      “是。听说已退回去问过一回,今日仍要补送凭据。”
      曹傅没有立即接话。
      席上宗勉将文书递来时,他原以为,即便察觉措辞有异,这位杨家二公子也未必肯为此多费周折。如今看来,倒并非只想领着俸禄、循例署名。
      不过,此时下定论,尚早。
      退回一份文书,列出几处疑问,并不难。难的是对方搬出旧例之后,仍肯继续问下去。尤其沿用多年的旧例,背后往往不止一个经办人。
      随从见他沉吟,便问:“可要遣人去杨府问候一声?”
      “不必。”
      曹傅俯身上车,坐稳后,将衣摆慢慢理平。
      “杨将军既在办理,便等他的消息吧。”

      宗勉在外院等着补送凭据,如意在内院,也被几张单子绊住了。
      从前住在云南王府别院,她只须照管宗勉的饮食起居:药煎得如何,饭菜是否合口,衣裳可还合宜。至于采买、月钱与人情往来,自有王府派来的管事料理,银钱也从王府支取,鲜少需要她过问。
      如今另立门户,她才知道,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竟有这样多花钱、用人的地方。
      厨房来问明日备什么菜蔬,门房要支银钱添灯油,洒扫的仆妇请示雨后撤下的毡垫收在哪里;衣料、柴炭各有单子,连后院一只水缸裂了缝,要修还是要换,也等着她拿主意。
      除了两个用惯的管事,其余人都是新来的。她尚未认清各人的差使,更分不清哪些事该由管事裁处,哪些才须报到自己跟前。偏又怕少交代一句,底下便误了一件事。
      于是,来一个,她便停下手里的事答一个。渐渐地,连原本可以自行料理的小事,也都送到了她面前。
      待夜里坐下来,昨日宴席的开销又对不上了。
      她记得已叫厨房买过果品,单子上却另有一笔待客果子;厨房说不知内院已经备下,外院又说,客人随从的茶饭不在原先席面之内,须另支银钱。
      每一笔都有说法,合起来,却比先前议定的多出不少。
      如意将两张单子并在一处,拿笔逐项勾过。门外又有人来问,她忍不住抬起头。
      “这件事不能等明日么?”
      话一出口,来人便住了声,站在帘边不敢再往下说。
      如意见状,又缓下语气:“先将单子留下吧,待我看过,再回你。”
      待人退出,她才低头看向笔下。方才只顾着听人回话,笔尖停得太久,墨已洇成一团,将底下的字浸得模糊不清。
      她搁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宗勉进来时,见她面前铺着几张单子,手边的茶早已凉了。
      “还没算完?”
      如意忙将最上头的一张挪开。
      “快了。”
      他在案旁坐下,目光落在几处圈出的数目上。
      “哪里不对?”
      “倒也不是不对。”她迟疑道,“只是比原先想的,多花了些。”
      宗勉没有急着宽慰,先取过两张单子,逐项对照。如意便将重复采买、临时添支的几处指给他看,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
      “我以为都交代清楚了,还是漏了这些。再问他们,却各有各的缘故,我也不知究竟该算谁的疏漏。”
      宗勉听完,将单子并排放回她面前。
      “先别急着都算在自己头上。既有两个管事,就该叫他们分清,哪些由外院预备,哪些归厨房料理。不能各自买了一回,末了送来两张单子,都等着你付钱。”
      “可他们事事都来问。我若不答,又怕耽搁。”
      “那便划定几样,让他们照例去办,办完记账回你。超出多少银钱,或是临时添置什么,才另来请示。”
      宗勉想了想,又道:“你先同他们商量着定下来,试几日,不合用的再改。”
      如意低头记了两笔,却仍有些迟疑。
      “我怕定得不好。”
      “你才接手管家,哪里便能样样妥当?”宗勉看着她,语气温和,“管事既领着这份差使,也该将各处情形说清,帮你拿主意。不能事事都问你,出了岔子,又只说自己是照吩咐办的。”
      他伸手将她面前冷透的茶移开,又道:“我不讲那些排场,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围着伺候。府里哪些差使须留,哪些可以合在一处,你问过管事,自己裁夺便是。”
      “人都是王爷指派来的,若这便打发走……”
      “也不必急着遣人。先看看各人擅长什么,将差使重新分派,往后有了空缺,也不急着添补。”宗勉道,“总不能只为撑起官员府邸的排场,留着这一院子的人,反倒将你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
      宗勉见她仍望着单子,便又道:“若实在拿不准,也可以问问曹夫人。她料理惯了家事,或许知道怎样安排更省力。”
      如意握笔的手稍稍停了一下,“她才来,我便总拿这些琐事烦她,不好吧?”
      “先问一句便是。她若得空,你请她过来坐坐;若忙,咱们再想旁的办法。”宗勉道,“也不必件件问,只问怎样分派人手,余下还是由你拿主意。”
      如意静了片刻,轻声道:“我只是怕你才做了官,日子反倒比从前拮据。前些日子,任将军被罚了半年俸禄,我还说他往后怕是得省着花。谁知这才几日,便轮到咱们了。”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单子,有些懊恼。
      “真成了笑话人前,落泪人后。”
      “好了,哪里便要落泪了?”
      宗勉笑着握住她的手。
      “你夫君好歹领着六品俸禄,还不至于连自己的老婆也养不起。账明日再看,时辰不早,该歇了。”
      如意还想伸手去拢案上的单子,他却俯近她耳边,低声笑道:“夫人今日查账辛苦,要不要我抱你进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肩,耳根也跟着红了。她偏头避开些,忍着笑轻推他一下。
      “有话好好说,别凑得这样近。”
      过了两日,如意果然遣人去请华阳。
      她没有将一摞单子都推过去,只先列出几件拿不准的事:仆妇的差使该怎样分,日常采买由谁核看,还有各家送来的礼,何时回、回些什么,才不至于失礼。
      华阳看过,便笑道:“你倒比我头一回管家时想得周全。那时我只顾着将东西记上,到了回礼,才发现连人家为什么送来都没有问清。”
      如意听了,心里稍稍松快。
      两人便坐在窗下,一项项商量。华阳教她将常例开支另记一册,临时添置的另作标记;仆妇也不能只分个笼统的“内院服侍”,须说明谁管衣物,谁管洒扫,交接时又向谁回话。
      “也不必一日便改齐。”华阳道,“先挑最容易混淆的几件,说明白了,再看底下办得如何。”
      如意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待管事娘子进来请示午饭,才发现已说了大半个上午。
      她忙留华阳用饭,叫厨房照原先预备的添两样菜,不必另起席面。吩咐完,又回头看华阳,略有些不好意思。
      “才说不必事事来问,我自己倒先问得停不下来。”
      “问清楚,以后便省事了。”
      华阳笑着应下,随她移到饭桌旁。

      宗勉便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他原在王府议事,临时要用一份留在家中的文书,便趁午间回来取。进门听说华阳还在,他先去书房寻着了东西,经过内院时,才到门边问候一声。
      “曹夫人也在。”
      如意放下筷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取一份文书,一会儿还须过去。”
      “可用过饭了?”
      “还没有,回去再吃便是。”
      宗勉说着,将手里的文书略抬了抬,正要告辞,华阳已笑道:“饭都摆在这里了,何必再赶回去?小时候常在一处用饭,如今大了,倒生分起来。”
      他脚步稍停。
      如意也道:“坐下吃些吧,添一副碗筷的事,耽搁不了多久。”
      宗勉看了一眼天色,这才将文书交给随从,叮嘱放好,自己净过手,在桌旁坐下。
      华阳见他坐定,笑着指了指一道笋脯炙肉。
      “从前舅舅府里做这个,你总嫌一碟不够。我方才还同夫人说,既有这道菜,你回来必定喜欢。”
      宗勉低头看了看,唇边便有了笑。
      “是有些日子没吃了。”
      如意正接过侍女递来的饭,闻言道:“尝一点倒无妨,只是不能多吃。任道长交代过,眼下服的药还须忌口,怕有相冲。”
      她说着,将旁边一碟清炙鱼往他面前挪了挪。
      “这个今日做得淡,你吃这个。”
      “好。”
      宗勉应得十分自然,又含笑向华阳道:“我如今想做什么,都得先问过夫人,何况这一口吃的。”
      如意嗔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样样都管了?曹夫人别听他胡说。”
      华阳也笑了笑,听两人提起忌口与调养,目光不由在宗勉脸上停了片刻。
      “二公子,你当时伤得很重么?我那时回八王府,听姑母提起,本想随她一道去探望,可惜……”
      “曹夫人有心了。”宗勉含笑接过,没有让她为未能探望多作解释,“那阵子我形容狼狈,脾气也不好,好在如今都过去了,只须再安心调养些时日。”
      他语气轻松,顺势看向如意,“今天和你曹夫人商量得如何,可理出头绪了?”
      如意点头:“曹夫人替我说明白不少。我想先将厨房与外院的采买分清,免得两处各买一回。还有礼单,除了记东西,也须记下送来的缘由,往后才好回礼。”
      “那便照你们商量的试试。”宗勉转向华阳,“今日劳曹夫人费心了。”
      “不过几件家常事,算不得什么。”
      宗勉用过饭,没有久留。临走时,如意送到廊下,替他理平腰间被衣袖带起的一角。
      “下午若散得早,回来歇一会儿,别又去校场。”
      “今日不去。”
      如意抬眼看他,显然不大放心。
      “任道长交代过,你如今还不能骑马。”
      “那是半年多前说的。”宗勉低声分辩,“如今已过去这么久,总不能一句话便管我一辈子。”
      “那便请任道长再替你看看,等他点了头再骑。”
      宗勉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方才还说不是什么都管,连半年前的话也替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若肯记着,哪里用得着我?”
      “记着呢。”宗勉收了些玩笑,温声道,“今日当真不去。往后若想试,也先同你商量,不叫你在家里白担心。”
      如意这才松开他的衣角,笑着催道:“这还差不多。快去吧,文书还等着你呢。”
      隔着半卷的竹帘,华阳看见宗勉点头应下,接过随从递来的文书,才往前院去了。
      不过几句寻常叮嘱,一个说得自然,一个听得耐心,连那点带笑的嗔怪,也不必斟酌分寸。华阳静静看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午后,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华阳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如意正要送她,侍女进来回话,说曹府来了一位嬷嬷,给夫人送药。
      华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请进来吧。”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衣裳穿得齐整,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进门先向两人行礼,随即将食盒放稳,取出一碗尚温着的药。
      “夫人,该用药了。”
      华阳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伸手。
      “今日可否晚些?我这便要回去了,回去再喝也是一样。”
      “太医交代的方子,服用的时辰也是定好的。”嬷嬷语气客气,脸上却没有多少商量的意思,“药既送来了,还请夫人趁热用了,免得误了时辰。”
      如意站在一旁,已闻见那股浓重的苦味。与宗勉从前用的药不同,其中夹着一种涩而辛的气息,隔着几步,也叫人下意识想避开些。
      华阳垂下眼,终于接过药碗。
      她先饮了一口,眉心便蹙了起来。停了片刻,才将余下的慢慢喝尽。
      嬷嬷上前接过空碗,低头看了一眼,收回食盒中,又道:“夫人也该早些回去了。出来已大半日,晚间还有些事须料理。”
      华阳将帕子按在唇边,轻轻应了。
      “知道了。你先去外头候着,我同杨夫人说句话便走。”
      嬷嬷这才行礼退出。侍女也随如意的示意退到廊下,屋里安静下来,那股药味却还未散。
      如意看了看华阳的脸色,轻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华阳答得很快,随后似乎又不知该怎样解释,只低头抚平膝上的衣裙。
      如意没有追问,转身从案旁的小匣里取出一只瓷盒,揭盖递给她。
      “含一颗吧,能压一压苦味。这是宗勉先前喝药时备的,他如今用得少了,倒还剩着些。”
      盒中是几颗裹着薄霜的蜜渍梅子。华阳望了一眼,取起一颗,低声道谢。
      如意替她斟了温水,坐回身旁。
      “若是病着,今日还劳你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倒是我的不是了。”
      “真不是为那个。”
      华阳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她将梅子含在口中,等苦味略退,才轻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有病。”
      如意有些不解,仍静静听着。
      “只是成亲两年,始终没有动静。”
      华阳说完,便垂下了眼。
      如意这才明白,目光不由落向门外,又很快收回。
      “方才那位嬷嬷……”
      “是婆母身边用惯的人。这回来云南,特意遣她跟着,说我年轻,不会照料自己,有她在,家中也能放心。”
      华阳唇边牵起一点笑。
      “药是早在汴梁便吃着的,方子换过几回,也不知道究竟该吃到什么时候。如今每日到了时辰,她便端来。少喝一口,要劝;晚喝一会儿,也要劝。”
      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原想着来了云南,离家远些,或许能自在一点。谁知她跟在身边,倒同婆母还在跟前一样。”
      如意一时没有接话。
      方才那嬷嬷句句称着“夫人”,举止也挑不出失礼之处,可华阳不过想将药晚喝片刻,竟也没有多少余地。
      “曹大人知道么?”她问。
      “知道。”华阳道,“他说既请太医看过,便依着医嘱调养,母亲也是为我们着想。”
      这句话,她显然已经听过许多遍,说来几乎不必思索。
      如意看着她,片刻后,才将盛梅子的瓷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这个带回去吧。若合口,往后喝药时也好用。”
      华阳忙摇头:“这是给二公子备的,我哪里好拿走。”
      “家里还有。”如意笑了笑,“何况他如今不必靠这个哄着喝药了,留着也是放着。”
      华阳听见“哄着”二字,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将那只小小的瓷盒捧在掌中。
      外头传来一声轻咳。
      她知道是嬷嬷在等,便站起身,将盒子交给贴身侍女收好。
      “今日叨扰得久了。”
      “我才该谢你。”如意陪她往外走,“改日得空,再来坐坐。”
      华阳点了点头。
      走到帘前,她又停了一下,回头轻声道:“方才那些话……”
      “只是咱们闲坐说的。”如意温声道,“我不向旁人提。”
      华阳望着她,神情终于松动了些。
      “多谢。”
      如意送她出了院门。嬷嬷提着食盒跟在后头,见华阳走得慢,便上前半步,提醒车马已经候好。
      华阳没有再停,扶着侍女的手上了车。
      车帘落下前,如意看见她将那只瓷盒重新拿了回来,握在手中,并没有交给嬷嬷。
      送走华阳,如意回到屋里,先前摊开的几张单子还放在案上。
      她坐下来,提笔添了两行,却又停住。
      那碗药的苦味似乎还留在屋中。华阳端着碗,蹙眉一口口喝下去的模样,也一直在她眼前。
      成亲两年,没有动静,便要每日按时服药。连出门作客,也有人追着送来,不能晚一会儿,更不能说不喝。
      如意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随即又觉得这念头来得太早。
      他们才成婚多久,哪里便该想到这些。
      可杨家如今在子嗣上也并不宽裕。长辈们未曾催问,并不意味着心里全无盼望。
      她从前只顾着宗勉的病,能见他一日好过一日,便已觉得别无所求。如今他渐渐康复,两人也有了自己的家,那些过去顾不上想的事,才一点点到了跟前。
      郡主最近那封信,她已看过几遍。
      信中细问了宗勉的饮食起居,叮嘱他不可因领了差事,便忘了身体仍须调养,又特意托如意留心,莫让他在公务上逞强。说到新府用度,郡主也交代,除宗勉的俸禄外,府中会定期遣人送些衣物、粮米与银钱来,叫他们不必为日常花费过分俭省,该添置的东西,只管添置。
      至于持家之事,郡主只温言嘱咐她慢慢熟悉,不必急于一时。既没有因为她出身微寒、不懂世家规矩,便遣个嬷嬷来教导,也不曾命老家人留意她每日的言行,再逐件回禀。府中送来的是供他们安心过日子的东西,并没有跟着来一个时时提点她的人。
      她原只觉得,郡主信得过自己。今日看过华阳,才知道这样的日子,竟也未必人人都有。
      如意慢慢放下笔。
      若再过一年、两年,自己也没有身孕呢?
      郡主还会像如今这样,只在信中问一问饮食,叮嘱几句保养么?会不会也有人来到府里,客客气气地端上一碗药,说是为她好,说这是长辈的一片心意?
      到了那时,她若不想喝,又该怎样开口?
      她想着想着,连窗外的日光渐渐移过案角,也没有察觉。
      宗勉回来时,院中已经有些凉了。
      他将文书交给随从,进门见如意仍坐在窗边,便放轻脚步,原以为她正专心算账。走近了才发现,她手边的纸只写了半行,目光也没有落在上头。
      “还没理完?”
      如意没有应。
      宗勉停了一下,俯身看她。
      “如意?”
      她这才猛地抬头,像从什么地方忽然惊醒,手臂一动,险些碰翻案边的茶盏。宗勉伸手扶住,顺势将杯子挪远。
      “想什么呢?我进来都没听见。”
      “没有。”她忙坐直些,“你今日回来得早。”
      “不是你叫我散得早便回来歇着么?”他笑了笑,“我这么听话,姐姐怎么奖我?”
      如意也想笑,唇角却只勉强动了一下。
      宗勉看在眼里,没有再逗她。他拉过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曹夫人走了?”
      “走了。”
      “今日累着了?”
      她摇头,手指轻轻捻着袖口。
      宗勉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说,便温声道:“若是家里的事,今日不想理,便先搁着。又没人等着你这会儿交账。”
      如意低下眼。
      正因眼前没有人催她,她才更怕,日后会有不一样的时候。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郡主近来写信,可曾另同你交代什么?”
      宗勉微怔。
      “交代的,你不是都看过了?”
      “我是说……”她顿住,脸上渐渐泛起一点红,“除了叫你好好养身,可还有旁的?”
      宗勉看着她,慢慢收起了笑意。
      “你今日听见什么了?”
      如意没有立即回答。她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攥了又松,终于低声道:
      “若往后,我一直没有孩子,你会不会着急?”
      宗勉怔了片刻,才问:“怎么忽然想到子嗣上去了?我还没有想那么远呢!”
      如意垂着眼,指尖仍捻着袖口,没有立即回答。
      他也不催,只将她的手轻轻握过来,等着她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今日曹夫人走前,府里来了一位嬷嬷,给她送药。”
      宗勉看着她。
      “她病了?”
      “她也说不清。”如意迟疑了一下,“有些话,她原不愿旁人知道。我答应过,不往外说……”
      话到这里,她抬眼望他,神情有些为难。
      “可你是我的丈夫,想来……也不算旁人。”
      宗勉听见这句,握着她的手稍稍收紧,温声道:“你若愿意说,我听着,不会再向别人提。”
      如意这才将午后的事慢慢说了。
      说完后,她停了停,轻声道:“那药闻着便苦。她喝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宗勉听完,半晌没有接话。
      如意见他沉默,又忙道:“曹夫人并没有说谁待她不好。我只是看见她那样,忽然有些怕。如今郡主不催,也没有遣人来教导我,可若往后……”
      宗勉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往后真有什么事,咱们一道商量。眼下还没有的难处,别先拿来为难自己。”
      他望着她,声音渐渐柔和下来。
      “我能活着,同你成亲,还有如今这样的日子,已是上天垂怜。从前连明日能不能醒来都不敢想,如今倒能坐在这里,同你商量一两年后的事了。”
      如意抬起眼,怔怔望着他。
      宗勉笑了笑,将她鬓边的一缕散发轻轻拢好。
      “所以,你先安心陪我过日子。我盼的是咱们能长长久久,并不是非要你将什么都做得齐全,才肯知足。日后若有孩子,自然欢喜;若一时没有,也不该叫你独自受怕。”
      如意听着,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松下,唇角微动,轻轻应了一声。
      见她总算肯笑,宗勉便又恢复了平日那副随意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
      “再说,杨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我上头还有大哥呢。母亲同大娘若急着要第二个孙子,叫大哥多回来几次,先往嫂嫂那里盯两眼,何苦隔着千里来催咱们?”
      如意抬头瞪他。
      “你又胡说。大嫂招你惹你了?”
      “是,是我说错了。”他笑着认下,随即又道,“横竖有大哥在,也轮不到将这一家的指望全压在我身上。”
      “哪有你这样做弟弟的。”
      “做夫君倒还算尽心吧?”
      如意不答,他便俯过身,压低声音,像是同她商量什么极要紧的事。
      “真遇着好事的人,问到你跟前,你也不必为难。我自去告诉他,当年中毒太深,伤了身子,是我的缘故,别来折腾你。”
      “宗勉!”
      如意急得一把攥住他的手。
      “这样的话也能随口说?你才好起来!”
      “知道了,不乱说。”
      他见她真急了,便收起笑,反手握稳她。
      “我只是想告诉你,外头若有人催问,有我应着,不须你独自受着。”
      如意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也不许你这样编排自己。”
      宗勉点头,唇边却又有了些笑。
      “好。夫人不许,我便记着。”
      他将她的手牵到自己膝上,轻轻拍了拍。
      “可你也得答应,往后再想到这些,便早些同我说。咱们两个的事,总不能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将罪都认完了,我回来还什么也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理得家事,难解心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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