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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宴 宗勉定下请 ...

  •   宗勉定下请客的日子时,如意正在核看这几日的家用。
      听他说要请曹傅夫妇过府,再邀金童作陪,她手中的笔便停了下来。
      “就在咱们府里?”
      “自然。往后都是同僚,我又比他早来两年,总该尽些地主之谊。先前也已邀过,总不能一直没有下文。”
      如意低头看了看账簿,又问:“还有旁人么?”
      “没有,就他们三位。”
      她轻轻应了一声,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宗勉察觉她神色有异,便在案旁坐下。
      “怎么了?可是日子定得不妥?”
      “倒不是。”如意搁下笔,抬眼望着他,“只是我从未主持过这样的家宴。平日任将军来,你们两个熟惯了,酒菜如何,他都不计较。可曹大人夫妇头一回登门,总不能也这样随意。”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从前在府里,我不过是个内宅丫头,鲜少有机会同那些侯府公子、世家小姐打交道,更不曾以主人的身份招待过。万一哪里照应不周,失了礼数,岂不叫你也跟着受人笑话?”
      “不过请人来吃顿饭,怎么先将自己吓成这样?”
      宗勉笑着看她,还故意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我也是侯府公子,怎么以前你同我说话,从来不见客气,也没怕过失礼?”
      “那能一样么?”如意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宗勉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难不成我是冒牌的,连我爷爷是无佞侯我娘是郡主这件事,也不作数了?”
      如意被他逗得唇角一动,随即又道:“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偏要拿话绕我。”
      “好,不绕你。”
      宗勉笑着握住她的手,将语气放缓。
      “帖子已经送去了,日期、时辰都写明,也特意请他们便装来,不过吃顿家常饭。没有旁的属官,更没有王府的人,不必照着大宴的排场预备。客人到了,自有门房来报,我在前头迎着。奉茶、传饭,都提前同管家交代妥当。当天你陪曹夫人在内院坐坐,她才来云南,你们正好说说这里的见闻。前厅有我,还有金童,不劳你两头跑。我也同舅父说过,往后府中日常用度,都从我的俸钱里出,不再劳他老人家另行贴补。所以,若凡事都须夫人亲自动手,我养这一府的人,难道只为让他们站在旁边看?”
      如意终于松了眉头,轻轻应了一声。
      到了请客那日,如意仍比平常起得早些。她将内院待客的屋子看过,又问明厨房与门房的安排,待一切停当,便依着宗勉的话,坐下候客,没有再逐处跟着忙。
      午后,曹傅夫妇如约而至。宗勉与如意一同迎到前院,彼此见过礼,稍坐叙话,华阳便让侍女捧上一只长匣。
      “带了件小东西,给夫人案头添些趣味,写字时也用得上。”
      如意谢过,接来揭开匣盖。里头卧着一尊小巧的青瓷兽,背脊圆润,兽口微张,旁边另配着一只浅浅的承盘。
      她小心托起来看了看,只觉瓷色温润,模样也讨喜,却一时没有认出用途。翻到腹下,又瞧见一个小孔,便不敢随意摆弄,将它轻轻放回承盘中。
      她正想请教,宗勉恰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匣中。
      “水滴?”
      他俯身看了一眼,唇边便有了笑意。
      “曹夫人真是急人所急,往后我的茶总算保得住了。”
      如意抬眼看他,嗔道:
      “又说昨日的事。”
      “昨日若不是我拦得快,你便要拿那半盏茶磨墨了。”
      华阳听得笑起来。如意也有些忍俊不禁,解释道:“桌上摆了两只一样的杯子,我随手拿错了,哪里真会倒进去。”
      “所以有了这个,便不怕再拿错。”
      宗勉将青瓷小兽托在掌中,指给她看注水的地方,又示意那张微微开着的兽口。
      “里面盛清水,磨墨时添几滴到砚上,比端着杯子倒方便些。”
      如意这才明白,低头细看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用的。我方才还以为是镇纸,只奇怪怎么另配了个盘子。”
      “放在案上,也是件有趣的小物。”华阳道,“听说夫人平日常写信、记账,便想着或许合用。”
      “很合用。”如意笑着应道,“多谢夫人费心,待会儿便请人添些水试试。”
      宗勉替她将承盘挪稳,随口道:“先少添些。我爹书房从前也有一只,有回被我灌得太满,拿起来便流了一手的水,连案上的文书也一并打湿了。”
      如意抬眼看他:“后来呢?”
      “后来,自然挨了好一顿训,难不成我爹还会夸我?”他笑道,“我原还想替他将纸烘干,才伸手,我爹便叫我出去,说只要我离书案远些,便算帮忙了。”
      众人都笑起来,连曹傅也摇头莞尔。
      几句闲话说过,初见时的生疏渐渐散了。如意也不再急着将礼物收起,叫侍女连同承盘一并送进书房,另嘱咐只添少许清水。
      华阳看着她交代妥当,唇边仍含着笑,心里却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她原以为,隔了这些年,再见宗勉,总该有许多不同。可他俯身同如意说话时,眉眼间那点笑意,竟仍是从前的模样。知道她一时不解,便顺势接过话去,既不催她,也不急着替她遮掩,几句说笑,便能让她放下拘谨。
      华阳低头端起茶盏,想将这念头压下去,偏偏越不愿想,那些旧事便越发清楚。
      从前她同宗保走在前头,宗勉总隔着几步跟着。有时手里转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柳枝,有时不知从哪里寻了件小玩意,忽然递到她眼前,非要她看一看。她若只顾着听宗保说话,没有理会,他便绕到另一侧,唤一声“华阳姐”,总有法子叫她回过头来。
      那时她常嫌他闹,可他若有一日没来,她又会随口问宗保,怎么不见你弟弟。
      宗保说他在家中温书,她便点点头,原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那一日园子逛完得格外早,回去时,竟也没留下几件值得同侍女说的趣事。
      “咱们进去坐吧。”如意起身相邀,“园里新栽了几株花,我正想请夫人替我看看。”
      华阳应了声好,也站起身来。
      走过宗勉身旁时,她下意识放慢半步,仿佛身后还会有人追上来,叫着“华阳姐”给她看一件新鲜东西。
      可他只侧身让了路,含笑道:“内院路上有些湿,如意,你带着曹夫人慢行。”
      她轻轻点头,随如意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过了一会儿,金童也到了。
      他平日来惯了,进门便要往里走,听说曹傅夫妇已经在座,才停下脚步,低头拂了拂衣摆,又将袖口理齐。
      宗勉迎出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道:“今日倒讲究起来了。”
      “你请了贵客,也不早些说清楚。”
      “帖子上写得明白,是你没仔细看。”
      金童看他一眼:“我何时收过你的帖子?不是你遣人来,说今日过来吃饭么?”
      宗勉笑着将金童引进厅中,替他与曹傅作了介绍。
      席面并不铺张,几样时蔬配着鱼肉、羹汤,另有厨房新做的饼。曹傅话不多,却听得认真。起初问的是云南风物,渐渐便从山川景致,问到了各部往来与道路远近。
      金童熟悉这些,说起哪条路雨季难行、哪几处村寨常有往来,随口便能道出原委。宗勉偶尔插问一句,曹傅却多半只是听着,并不轻易置评。
      只是听得越多,曹傅越觉得,云南的差事比来前所想还要繁杂。
      各部旧例不同,王府属官又多与当地结有姻亲。看似寻常的一份公文,背后或许便牵连着数寨的人口、田地与差役,还夹着多年积下的人情。若未先弄明白,只看纸上的字句便落笔署名,日后出了纠葛,便不是重拟一份文书就能了结的。
      通判也不是守着案头,看看账目便能做的。
      钱谷出入,须知赋税名目与勾稽之法;狱讼呈来,要看得出供词与律条能否相合;遇着水旱、修渠、赈济,又须分清轻重缓急,知道该向何处行文,何事能够先办,何事须候朝廷裁定。
      此外,各级官署之间如何往来,哪些话可以写进公文,哪些疑处须另具札子说明,也都有讲究。
      这些本是文官历练升迁的重要资历。做得好,能见才干;做得不好,一处疏漏,便可能牵动许多人。
      曹傅为此读过书,也做过几任差遣,至今仍不敢说事事通晓。
      但是宗勉——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
      年轻的杨家二公子正听金童说一处山寨的旧俗,听到有趣处,唇边便有了笑意。虽比传闻中沉稳,举止也颇周全,到底还带着少年人的兴致。
      杨家世代以武功立身,父兄所长,在于领兵征战。宗勉破阵有功,曹傅并不怀疑,可军前的胆识与官署中的本领,终究不是一回事。
      他学过多少律令?知道几种赋役折纳的办法?一份层层转来的案牍,夹杂着旧例、引文与吏员惯用的措辞,他又是否读得明白?
      这些念头,曹傅没有问出口。
      今日是家宴,何况他与宗勉才初识,既不知对方底细,也没有当席考问同僚的道理。
      只是想起那道任命,他仍觉得,官家的用意恐怕未必尽在任事。
      杨家有功,宗勉又曾伤重垂危,如今留在云南,既可调养,又能陪伴母族,授予一职,自是优厚的恩典。至于实际差务,王府自有旧属经办,底下书吏也会将文书整理妥帖,再送到他案前。
      他若肯细看,自然最好;便是不甚明白,只要循着旧例署名,不贸然更张,大概也出不了什么大错。
      有云南王照拂,又有杨家的功劳在,只要不惹出事端,朝廷想来也不会苛责。
      曹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至于他自己所领的翊善之职,曹傅心里也很有数。
      每日侍从几位世子,讲授经史,劝导言行,明面上不过是几卷书、几篇文章。可真正须讲清、须看明白的,哪里只是他们识得多少字,能不能将圣贤之言背诵周全。
      读到君臣之义,听他们如何议论;讲到历代兴亡,看他们将成败归于何处。遇着朝廷诏令,是恭谨奉行,还是口中应承、心存怨望;提起诸部兵马与王府权柄,又认作奉朝廷之命代为治理,还是自家可以世代占有的东西。
      这些,不必官家在他临行前再三叮嘱,他也知道该留心。
      两位公子争嗣之事,曹傅已有耳闻。他无意才到云南,便替谁说话。文章做得好,未必能任事;言辞恭顺,也未必真肯守分。须相处得久些,在日常应对里慢慢看,才知道谁是真懂,谁不过知道怎样答给人听。
      他也并不急着将每一句话都写进呈报。
      肯听劝的,便多讲几回;一时想不通的,也可借古人旧事,徐徐开导。毕竟王府将来由谁承继,关系的不只是一家荣辱,朝廷总须知道,受封之人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曹傅抬手,将杯沿沾着的一点酒轻轻拭去。
      他自然愿意将这些道理讲明白。
      经史中讲不透,还可拿眼前的事来讲;只是若有人始终将劝诫当作空话,以为山高路远,便能另有一套君臣名分,那也不会永远只由他这个文官坐在席前分说 ---- 曹家在军中任事的叔伯兄弟们,自有人能将道理说得更明白。
      他想到这里,神情却仍温和。见宗勉举杯相邀,便也举起杯来,含笑饮下,并没有将这些心思带到席间。
      酒过数巡,席上的话也渐渐说开了。金童正讲起南边一处集市,门外忽有小厮进来,停在宗勉身旁,低声禀道:“公子,王府送来一份文书,请您看过。”
      宗勉放下酒杯,示意他呈上。
      他展开看了看,向二人歉然一笑。
      “请两位来吃饭,倒又叫公事扰了兴致。”
      “无妨。”曹傅道,“既送到这里,想必是有事待办。”
      宗勉点头,又将正文读了一遍,才把文书递过去。
      “曹兄既已到任,府中有些往来,也该知悉。往后与你职事相关的文书,我会叫人另抄一份送去,免得到议事时,才临时说起。”
      曹傅并未推辞,接过道:“如此,有劳贤弟费心。” 他垂眼扫过几行,目光在其中一处略停了停。
      这份文书措辞齐整,前后却有一处衔接得含糊。若只循着行文读下去,未必显眼,真正照此办理,却可能另生枝节。
      曹傅没有立即往下翻,先将那句话又看了一遍,随即收起目光,神色如常地递还。
      宗勉接过文书,顺口问道:“曹兄可有什么见解?”
      “此事既属通判职掌,贤弟自行斟酌便是。”
      曹傅答得温和,说罢便端起茶盏,没有再往下谈。
      文中的疑处,他已经看见。只是宗勉是否留意,又将如何处置,他还想再看一看,待明日有了回文,自然便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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