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给我一刀乐

7、第6章 五点半 第6章五点

　　第6章五点半

　　许当归的一天从五点半开始。

　　不是睡不着才醒得早。是睡着的每一分钟都很浅，浅得像水面上一层油皮，五点半一到，油皮兜不住他，他就浮上来了。

　　筒子楼的清晨是听得见的。三楼的水管先响，咕噜咕噜，像老人清嗓子；然后四楼的煤炉点起来了，引火的柴噼啪几声；楼下早

　　点铺子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一天的秩序就从这些声音里立起来了。

　　许当归躺在床上，把这些声音听完，才坐起来。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醒了不许马上起，先听。听水管，听煤炉，听卷帘门。陈医生教的，叫"着陆"——先确认自己在哪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自己是安全的。创伤这个东西贼得很，人一睁眼它就往里钻，你得抢在它前头，先把现实摆正。

　　今天着陆得比较慢。因为梦。

　　又是那个梦。钢管。从很高的地方，一根，一根，往下掉。他蹲在管子中间数，数到一半醒了。具体的数他记不清了，反正没数完。那个梦里的数，他从来没数完过。

　　他坐在床沿，等心跳平下去。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药盒在里面。最普通的透明塑料盒，他自己拿记号笔在格子上写了"一"到"日"，笔画很工整。周三，两粒，一粒白的，一粒粉的。他就着床头隔夜的水咽下去，等那股熟悉的苦味从舌根泛上来，才开始洗漱。

　　苦味是他的晨钟。苦一上来，今天就算正式开始了。

　　药片在舌头上化开的那几秒，他从来都是睁着眼睛的。

　　闭不上。闭上眼，黑里头有钢管。睁着，好歹有天花板：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三年没变过。他一直觉得那是一幅地图，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国家。

　　苦从舌根往喉咙里走。他数着这个苦，一，二，三。数到七，苦味到了胃里，今天的他就算组装完成了。

　　窗外还黑着。筒子楼的天亮得晚，对面的楼把太阳挡住了。他从小就知道，穷人家的天亮得晚。江那边的别墅区——他没见过，但他猜，太阳是直接晒进窗户的，不用排队，不用等对面的楼让路。

　　这套理论他没处发表。

　　发表给谁听呢。天亮了就是亮了，管它先亮谁家的。他把药盒推回抽屉，听见三楼奶奶起来了，拖鞋趿拉趿拉。

　　这栋楼醒了。他也得醒了。

　　公用水房在走廊尽头，六个龙头，坏了一个半，一个彻底不出水，一个只会滴滴答答。他端着搪瓷缸子排队，前面是四楼的奶奶。

　　"当归，今天这么早。"
　　"嗯，早课。"
　　"吃了吗？奶奶这有馒头，刚馏的。"
　　"吃了。"他说谎的时候不看人，看着水龙头，"谢谢奶奶。"
　　"吃了好，吃了好。"奶奶眯着眼笑，"你们这茬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没吃。冰箱里还有一个馒头，要留到晚上。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影，叔叔说好了初三送来的，今天都十七了。

　　水房里水汽很重。许当归低头刷牙，牙膏是最便宜的那种，薄荷味冲得舌头发麻。镜子裂了一道缝，他的脸在裂缝里分成两半。

　　他看了看那两半脸，很快地移开了。

　　不是不爱看。是不耐看。镜子里的那个人，眼下的青黑，脸颊的凹，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自己在里面住，天天看，看腻了。

　　镜子上的水汽慢慢爬上来，那两半脸又合成了一张，模糊的一张。

　　这样正好。他想。模糊的脸好看，看不出青黑，看不出凹，看不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水房里六个龙头，他常用的那个在最里头，水流细，但稳。三年前他刚搬回来，还挑过龙头，挑水量最大的那个。后来发现，水量最大的，声音也最大，哗哗的，整层楼都听得见你在洗漱。

　　他就不用了。

　　声音小一点，存在就小一点。存在小一点，麻烦就少一点。这道算术，他无师自通。

　　可今天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妈给他洗脸。毛巾很热，搓得他龇牙咧嘴。妈说，脸要洗干净，人走出去，先让人看见脸。

　　妈。他对着镜子里的水汽说，不出声地说。

　　现在没人看他的脸了。

　　这样正好。

　　妈以前说过他：当归，你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看自己的时候一眼都不看。

　　妈说得对。他一直这样。

　　妈还说过另一句话。

　　那是他小学四年级，考了年级第二，回家不敢说。妈知道了，没骂他，就说了句：“当归，第二名也吃饭，第一名也吃饭，饭不看出身。”

　　爸在旁边补刀：“就是，第二名还少挨两句夸，划算。”

　　他们家人说话都这个路子。天大的事，先从饭桌上过一遍，过完了，事就小了。

　　后来他考了三年第一，家里的饭桌也没变过。考第一的奖励，是妈多炒一个菜；考第二的安慰，也是妈多炒一个菜。横竖都有菜。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种横竖都有菜的日子，是有配额的。

　　他的配额，在初三那年秋天，一次性用完了。

　　配额这个词，是他后来才学会的。

　　初三以前，他以为日子是自来水，拧开就有。早上有粥，中午有菜，晚上妈在厨房里剁馅，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那个声音能穿过三道墙，钻进他的作业本里。他写作业，那个声音陪着，写着写着就饿了。

　　他那时候烦过这个声音。吵。

　　现在他的厨房里，唯一的动静是冰箱的嗡嗡。冰箱老了，嗡嗡里带着抖，一下一下，跟叹气似的。

　　头一年，他半夜听见这个叹气，会坐起来，以为是妈在厨房。

　　后来他学会不坐起来了。坐起来，厨房是空的。比不坐起来更空。

　　灶台他擦得很干净。干净不是因为用，是因为不用。锅挂在墙上，三个月没沾过油星。他有时候擦着擦着会想，这口锅要是会说话，大概早骂他了：你买他的时候，说的是过日子。

　　锅啊。他擦着锅想，不出声。

　　日子没说不算数。是过日子的配额，先没了。

　　叔叔一家住在城东，两室一厅。

　　那套房子的首付，用的是他爸的赔偿款。

　　这事没人明说。叔叔的说法是"叔先替你管着，你还小"。一管三年。三年里，许当归在心里记了一本账：事故赔偿四十七万，叔叔一家管出了城东的首付，管出了堂弟一年两万六的补习班，管出了婶婶手腕上的镯子。管到他这里，是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还常常"忘了"。

　　八百块。

　　他算过这笔账，算得很细。药钱一个月四百八，走不了医保的部分另算；交通费，能走就走，零；饭钱，一天十块七毛。馒头咸菜是基本盘，偶尔加个蛋，算改善。肉不能想，一想账就乱了。

　　他不恨叔叔。恨是很费力气的事，他的力气要留着干别的，留着把一天过完。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爸妈刚走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来的人很多。单位的人，工地的人，街道的人，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们围着他说"可怜的孩子"，说"有什么困难跟叔叔阿姨说"，说得情真意切。然后赔偿款一到叔叔账上，那些人就像退潮一样退走了，退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人的热情是有标价的，标的不是他，是那四十七万。

　　从那以后，谁再对他好，他第一反应都是找价签。
　　他有本真的账。

　　作业本的背面，他拿尺子打了格子，当账本用。一页记收入：八百，低保，省下来的交通费。一页记支出：药，四百八；馒头，一块二，一天两个；榨菜，八毛；牙膏，两个月一支。

　　还有一页，记着一些记不下的东西。四楼奶奶的馒头，"刚馏的"；早点铺老板娘的茶蛋，"昨天剩的"；陈医生每次多开的那半板药，从来不收费，说"厂家送的"。

　　这些账没法记数。他在那一页的开头写了四个字：人情往来。写到第三个条目的时候，他停了笔，在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记不上，就先欠着。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页以后会写得很长。长得超过收入，超过支出，超过他这辈子所有的数字。

　　上午四节课。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数学课讲的是解析几何。老师在黑板上写题，写了一黑板，转身问："谁会？"

　　没人举手。

　　许当归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辅助线，答案出来了。他把草稿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老师等了半天，叹了口气，自己讲。

　　他不是不会。他是不敢会。初三以前，他是举手的那个，是被叫上台的那个，是"这道题让许当归来讲讲"的那个。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露头的钉子先挨锤。你考得越好，越多人看你；越多人看你，他们就越会看见你家里的那些事，你书包里的药，你叔叔开的新车。

　　不露头，就没人看。没人看，就安全。

　　安全是他现在唯一消费得起的东西。

　　下午第三节课，太阳斜了。

　　他的座位靠窗，阳光从玻璃进来，先照亮粉笔灰。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浮沉沉，成千上万粒。老师一写板书，它们就被惊起来，然后慢慢落，落回讲台，落回地面，落回谁也看不见的安静里。

　　他看这个能看一整节课。

　　安全的人才有空看灰。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所有的光景，都是拿"不存在"换来的。不举手，不存在。不报名，不存在。不接受同桌，不存在。

　　存在这个东西很贵。你存在，别人就有话讲。你存在得大一点，话就大一点。三年前他存在过，存在成全市第一，存在成新闻里"两名遇难工人的儿子"。

　　两个存在，一个把他推上天，一个把他摔进地。

　　现在他选择不存在。粉笔灰落回地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今天，光柱里的灰落着落着，他忽然想起一双眼睛。天台上，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不躲，也不放过。

　　他捏了捏手里的笔。

　　中午，他在教室啃馒头。教室里有股粉笔灰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同桌换过三个，现在没有同桌，没人愿意跟"安定医院那个"坐一起，有家长来学校反映过，说得很难听，班主任找他谈话，措辞很小心，他听完只说了一句："我搬最后一排吧，一个人坐。"

　　班主任是个好人，眼里有歉意。他替班主任把话说了："老师，我一个人坐着挺好，清净。"

　　他乐得清净。清净和安全是亲戚。

　　班里发过一张竞赛选拔的报名表。数学老师挨个发，发到他这儿，绕过去了，发给了别人。

　　放学的时候，老师又叫住他，把一张表放在他桌上，说，"许当归，这个是省里的比赛，你要是……"

　　"老师。"他把表推回去，"我不参加。"

　　老师看着他，欲言又止。办公室里那些议论他都听见过——"可惜了""这孩子原来多尖""废了"。每一句他都听见了，每一句他都替他们不好意思。

　　"行。"老师最后说，"什么时候改主意了，来找我。"

　　他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老师在后面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题还在呢。什么时候做都不晚。"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天回家的四站地，他一路都在想这句话。题还在呢。题当然还在，解析几何不会跑，牛顿定律不会跑。跑的是人，是那个敢举手的人，那个在讲台上用三种方法讲题、老师在下面记笔记的人。

　　那个人死了三年了。他亲眼看着埋的。

　　两种死法。

　　一种是题里的人死了，条件没了，题就死了，卷子发下来就是废纸。这种死他见得多，解题解到一半，发现题出错了，死题。

　　另一种是人死了，题还在。

　　爸死了三年了。"做一个有用的人"这道题还在。妈死了三年了。"照顾好自己"这道题还在。题都在，出卷的人不在了。他每天对着一堆没有出卷人的题，不知道该往哪儿答，答了也不知道交给谁。

　　交给谁呢。

　　老师收表的时候，手在他桌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他差点没觉出来。

　　他忽然有点难受。不是为那张表，是为那一下停。三年了，这个世界跟他之间，剩下的全是这种停一下。很轻，差一点就什么都没有。

　　他背上书包。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他身后。

　　题还在呢。

　　他知道。他就是不知道，收卷的人还在不在。

　　下午放学，他去了安定医院。

　　复诊是每周三。

　　安定医院在老城区，灰色的楼，门口种着两排很高大的梧桐。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各色的人：一个穿睡衣的男人在跟空气说话，说得有来有回；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兜子橘子，见人就发；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在背单词，背得嘴唇发白。

　　许当归认识他们中的几个。不是认识名字，是认识"场次"。穿睡衣的男人每周三都在，比他来得早；抱橘子的老太太是陪老伴来的，老伴在里面住院，她就在外面发橘子，见谁都发，好像橘子发完了，老伴就能出来；背单词的女孩跟他同岁，听护士喊过她的名字，在准备复读。

　　他们这些人，彼此不打招呼，但互相都认得。像一班车上的乘客，谁都不说话，但谁在哪一站上、哪一站下，心里都有数。

　　候诊区的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一个微笑的人，底下印着"抑郁症可防可治"。画里的人笑得标准极了。

　　许当归每次来都盯着那张画看。他想，画这个画的人，大概没见过真的病人。真的病人不这么笑。真的病人像那个背单词的女孩一样，嘴唇发白地较劲；像那个老太太一样，把橘子一个一个塞给陌生人；像他一样，把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办法，跟那个东西较劲。谁都赢不了，谁都不撒手。

　　有一次，背单词的女孩单词书掉在地上，散了页。许当归离得近，帮她捡。女孩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又说，"你也是复读的吗？"

　　许当归想了想，说，差不多。

　　其实差很多。她复读的是高三，他复读的是日子，一天，一天，再过一天。内容一样，不许缺课。

　　女孩说她去年差了九分，今年再来。

　　九分。许当归在心里替她算了一下：九分，就是三道选择题。

　　你看，候诊区里所有人都在数自己的数。她数分，他数梦里的钢管，老太太数橘子。

　　数到头，大概就能出去了。

　　许当归坐在角落里，头发垂下来挡住脸，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去年买的，白色运动鞋，现在不白了。鞋带倒是系得很整齐，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还能控制的东西。

　　"许当归。"护士叫他。

　　陈医生的诊室里有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台上一盆仙人掌，养得半死不活。陈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白大褂里
　　面是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发亮。

　　"坐。"陈医生说，"这周怎么样？"

　　"还行。"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睡眠呢？"

　　"还行。"

　　陈医生放下笔，从眼镜上方看着他。

　　"当归，你每次来都说还行。"陈医生说，"你舌头上的溃疡告诉我，你最近很焦虑。张嘴。"

　　许当归张开嘴。

　　"两个溃疡，都在左边。"陈医生坐回去，"压力集中在左边，说明你最近总在跟什么人较劲，说的话比往常多，还净说些自己不
　　想说的。"

　　许当归闭上嘴。溃疡很疼，他自己知道。

　　"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遇到什么人了吗？"

　　许当归的睫毛动了一下。

　　陈医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也不追问，拿起笔写处方："药量我给你微调一下。喹硫平减四分之一片，舍曲林不动。"

　　"记住，"他把处方递过来，看着许当归的眼睛，"不能自己停药。一次都不能。感觉好了不能停，感觉更差了更不能停。这个病最危险的时候，不是你最难受的时候，是你觉得自己'没事了'的时候。"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复述一遍。"

　　"不能自己停药。感觉好了不能停，感觉更差了更不能停。"

　　"嗯。"陈医生点点头，忽然又问，"生活费还够吗？"

　　许当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够。"

　　陈医生看了他两秒。这个医生有种本事，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撒谎，但他从不拆穿，只是把谎言记在心里的小本子上。

　　"行。"他在病历上写完最后一个字，"下周见。"

　　从医院出来，天阴着。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地响。

　　许当归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四站地，省四块钱。四块钱，是两个馒头加一包榨菜，是两天的早饭。

　　他走过报亭，走过修车摊，走过一家亮着灯的药店。药店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当归，黄芪，党参，新到货。

　　他多看了一眼。

　　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以前张姨，以前家里煲汤，妈也放这个。妈说，当归当归，出门的人要记得回来。

　　爸就笑她：他们俩出个工地，晚上就回来了，归什么归。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们俩没回来。

　　许当归站在药店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接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出去两条街，他又折回来了。

　　他在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店员问买什么，他说，当归。

　　店员抓药的时候问，给家里老人买？

　　他说，嗯。

　　一包当归，七块四。一天的饭钱。他捏着那包药材，没有回筒子楼，去了江边。他在江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纸包拆开，看了看。

　　褐色的，切成了片，闻着有股土腥的甜味。

　　妈以前切的，也是这样的片。砂锅，小火，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这个味。爸管这个味叫"家里的味"，说工地板房里闻不着，想
　　得很。

　　他坐在江边，把那包当归一片一片，全撒进了江里。

　　撒完了，他想，当归当归，应当归来。

　　都归吧。归到江里，归到海里，归到哪儿都行。

　　别归他们就行。他这儿，他们回不来了。

　　江面把他撒下去的那些褐色的片，一片一片收走了。

　　先打着旋，在原地转两圈，然后顺了水，往东去。东边是大海。他地理好，知道这条江的入海口在哪个县。当归片从这儿出发，过三天能到海里。海里它们去哪儿，他就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苦不苦。江水是淡的，药是苦的，这点苦撒进江里，三分钟就尝不出来了。

　　他想，这样就对了。苦这个东西，就不该攒着。妈的砂锅，爸的玩笑，那两个小时的满屋子的味，都撒下去，让水带走。海水是咸的，什么苦到了那儿，都不算苦。

　　他在江边坐到路灯亮起来。

　　路灯一盏一盏亮，照在江面上，碎成一条一条。他数了数，七条。数完觉得自己可笑：他这辈子，好像除了数数，什么都不会了。数钢管，数零钱，数药片，数江上的灯。

　　数吧。他对自己说。数总比不数强。

　　数出来的东西，都是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