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给我一刀乐

8、第7章 保温袋 第7章保温

　　第7章保温袋

　　筒子楼出现在巷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自家楼下站着个人。

　　个子不高，别校校服，高马尾。脚边放着两个保温袋，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跟这条巷子格格不入。她正仰着头看他的窗户，看一会儿，低头看一眼表。

　　祝今朝。

　　许当归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脚已经转了半个方向，又停住了。

　　她能站在这儿，说明已经知道他住哪了。躲一次，下次她还会来。这种人他看得出来，那天在天台上，她扑过来的那个速度，那个不问青红皂白的劲儿，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躲是没用的。只能当面了结。

　　他走过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祝今朝转过身，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等了四十分钟。你腿也够长的，走这么久。"

　　"我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你们班同学呗。"她弯腰把保温袋拎起来，动作很熟练，"喏，饭。张姨做的。排骨，虾，青菜。我让她多做的，做多了不吃也浪费。"

　　许当归看着那两个袋子。

　　粉色，兔子，热气从袋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香味。排骨的香味。他中午啃的冷馒头还在胃里，硬邦邦的一坨。
　　他的胃抽了一下。

　　"拿走。"他说。

　　"你吃了我就走。"

　　"拿走。"

　　祝今朝把保温袋往他怀里塞。他往后退了一步，袋子掉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三楼的水管声停了。四楼的窗户后面，有个影子。楼下早点铺子的老板娘探出了头。

　　都在看。

　　那些目光从窗户里、门缝里、菜摊子后头伸出来，搭在他身上。

　　他太熟悉这个了。三年前，整条巷子就是这么看他的。那时候他抱着两个盒子回来，从巷口走到楼下，一百多米，所有的窗户后面都有人。没人说话。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抱着两个盒子走路，说什么都不对，所以只能看。

　　那一百多米，他走得比一辈子都长。

　　后来他学会贴着墙走，低着头走，挑人少的时候走。三年，练得很好。好到今天之前，已经有大半年没人"看见"过他了。

　　现在全废了。

　　一个粉兔子保温袋，一个高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楼下四十分钟。这条巷子的消息比风快。他敢保证，此刻起码有二十户人家已经在说了：六楼许家那个小子，有个姑娘给他送饭。

　　他的脸烧得慌。烧到一半，忽然转成凉。

　　明天她就不会来了。他想。让人看一场，新鲜劲就过了。这种热乎他见过：可怜他，三分钟，看完就走。

　　目光这东西，看完就散。

　　他知道的。

　　许当归的脸上烧起来。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被人看。三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贴着墙走，低着头走，就是为了不被人看。现在一个穿干净校服的

　　女生站在他家楼下，拎着兔子保温袋，整条巷子的眼睛都竖起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着声音问。

　　"给你送饭。"

　　"为什么？"

　　"因为你瘦。"她说得理直气壮，"因为你中午在学校啃冷馒头。我看见了。"

　　"你——"

　　"许当归。"她蹲下去，把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站直，看着他，"你扔，我明天还送。你扔一次，我送一次。"

　　"我说到做到。"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下巴抬着，眼睛里那点光又硬又亮。她长着一张比十六岁还显小的脸，眼睛圆，下巴尖，安安静静站着
　　的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学生。可她下巴这么一抬，整条巷子的目光都得给她让路。脸是少的，气场是御的。没想明白，这两样东西，怎么长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这光他认得。这不是怜悯的光，怜悯是软的，往下淌的。这光是从下往上顶的，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后来想，那是什么东西呢？

　　不是蛮横，不是娇纵。是一种认定了就不打弯的东西，他来了，他看见你了，你的废墟他参观了，他不走。你扔饭，他明天还送。你冷脸，他站你楼下晒太阳。你把门关上，他就在门口把袋子放正，压上字条，字条上还要画个笑脸。

　　这种理直气壮，怜悯的人没有，可怜他的人更没有。怜悯是弯着腰的，她站得笔直。

　　可他后来想，那天真正把他钉在原地的，不是她说了什么。

　　是她站的那个位置。

　　她站在楼门洞的正中间，背后是巷子，巷子外是太阳。她整个人镶在一圈亮里头，影子从脚底下出来，一直铺到他鞋尖上。

　　三年里，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是弯着腰的。班主任弯着腰，眼里有歉意。奶奶们弯着腰，眼里有心疼。连陈医生，都是隔着桌子，身体前倾，一种职业的弯。

　　她不弯。她站在那儿，下巴抬着，影子铺到他脚上。

　　他后来才知道，一个人站得直不直，看影子就知道。弯着腰的人，影子缩成一团。她的影子是直的，从她那头，一直够到他这头。

　　那天，他的鞋尖踩着她的影子边。

　　他往后退了半步。

　　许当归弯腰，把保温袋塞回她手里，转身进了楼道。

　　"哎——"她在背后喊，"你不吃我明天还送！"

　　他脚步没停。

　　"后天也送！天天送！"

　　楼道里很黑。他一级一级上楼，听见楼下没了动静，才放慢。

　　到家，开门。

　　一室一厅。家具都是爸妈留下来的：桌子的漆掉了，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层；沙发的弹簧坏了两根，坐下去要选角度；墙上挂着
　　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女人在笑，中间站着个短头发的小男孩，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肩膀。

　　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短的。出事后他开始留头发，没人问过为什么。他自己知道：头发长下来，挡住脸，就没人能一眼认出他了。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摊开作业本。

　　写了两行字，写不下去。

　　楼下那个女生应该走了。保温袋应该被拎走了。排骨，虾，青菜。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

　　楼下空了。

　　他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卡在胸口——

　　门口的地上，隔着门，有一个粉色的轮廓。

　　他打开门。保温袋端端正正放在门口，袋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又快又硬的一行字：
　　"饭在袋子里。扔不扔随你。反正我明天还送。——祝今朝"

　　许当归盯着那个袋子，盯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就站在黑地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陈医生下午的话：“不能自己停药。”

　　他想起爸妈照片上的笑。

　　他想起今天还没吃晚饭。

　　最后他把袋子拎了进来，关上门。

　　排骨还是热的。虾剥了壳，她，或者她家保姆，一个一个剥的。青菜在另一个格子里，米饭压得实实的。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另一半拨回盒子里，盖好，放进冰箱。

　　明天中午的。

　　冰箱是那种老式的小冰箱，嗡嗡地响，响了很多年。他把饭盒推进去的时候，看见冰箱里的全部内容：一个馒头，半盒咸菜，两
　　个鸡蛋，还有这半盒排骨。

　　这个冰箱三年来第一次装这么满。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半天，想明白了：是灯的影子。以前厨房只有他的影子，细长的一条。现在台面上多了个粉色的盒子，影子的边上，多了一小块方的、鼓鼓的形状。

　　一个外人放进来的形状。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钟，伸手把饭盒往里头推了推，推到阴影里，看不见了。

　　冰箱的灯灭了。

　　门关上，灯就灭，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可他站在冰箱前面，想的是另一件事：灯灭了，那个饭盒还在里头。看不见了，还在。

　　他这个人，三年来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同一件事上：把自己调暗。教室里坐最后一排，把存在感调暗。水房用最里头的龙头，把声音调暗。头发留长，把脸调暗。他以为只要调得够暗，他就约等于不在了。

　　约等于。

　　今天有个粉色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冰箱。他把它推到阴影里，灯灭了，看不见了。

　　可冰箱的嗡嗡声变了。他自己都觉得是幻觉，但真的变了。以前那个嗡嗡是空的，空罐头一样的空响。今天的嗡嗡是实的，底下压着东西。

　　他把厨房的门带上，回到桌前。

　　作业本摊着，字一个一个写下去。他写字很用力，笔尖把纸背都压出印来。

　　写着写着，他停了笔。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听冰箱。

　　推完他自己站住了。

　　推进去，也是放进去的。看不见，也是在里面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桌前，重新摊开作业本。这次写得下去了。解析几何，三条辅助线，他写得很顺。

　　写完作业，他洗碗，洗漱，吃药，躺下。

　　黑暗里，楼道的水管声、隔壁的电视声、楼下早点铺子收摊的声音，照旧涌上来。

　　今晚多了一样东西。排骨的味道，残留在口腔里，很淡，但一直在。

　　许当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就这一次。他跟自己说。她送，他扔，扔几次她就不来了。这种家境好的女生，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见得多了，出事那年围

　　着他转的那些人，热情都撑不过一个季度。

　　人人都是这样——她也会是这样。

　　他把排骨的味道从脑子里赶出去，闭上眼睛。

　　半夜，他醒了。

　　梦见钢管。很多钢管，从很高的地方一根一根掉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很闷很闷的响声。他蹲在管子中间数。数到第四十七根，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抱住膝盖，等天亮。窗外有野猫叫，叫了两声，不叫了。

　　等天亮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想：
　　明天，她真的还会来吗？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把它摁下去，摁得很用力。

　　不该想的。想，就是在等。等，就是在乎。在乎，就是给将来那个失望的自己递刀子。

　　许当归，他对自己说，"你十六，你十七了，不是三岁。"

　　别等。
　　谁都别等。

　　野猫又叫了两声，远了。

　　他抱着膝盖，背贴着墙。墙是凉的，凉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数过自己的心跳，一分钟六十一下，比白天快。夜里人的心跳都快，

　　陈医生说的，副交感神经的事。

　　他想点别的。想题。解析几何，三条辅助线。想了一半，散了。

　　楼下巷子里，有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炉子。他听见引火柴噼啪两声，然后是风箱，呼嗒，呼嗒。这栋楼每天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一户一户，先生火，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她蹲在楼下，拍保温袋上土的样子。

　　就一下。他把这一下摁灭了。

　　墙越来越凉。他把被子拉过来裹上，继续等。等天亮这事他有经验：天不是自己亮的，是你一秒一秒把它熬亮的。你熬它，它也熬你，看谁先松劲。

　　他从来没输过。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熬着熬着，发现自己在等两样东西。

　　等天亮。

　　等楼下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