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给我一刀乐

6、第5章 工地 第5章工地

　　第5章工地

　　晚饭桌上，视频电话准时打进来。

　　祝家的规矩：每周三、周日晚餐时间，越洋视频。祝母在海外坐镇指挥生意，也远程指挥女儿的人生。

　　"今朝，吃饭呢？"屏幕里，祝母坐在一间亮堂的办公室里，背后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异国他乡的天际线，"张姨，把那个
　　鱼换到她面前，你看她够得费不费劲。"

　　"妈，我十六了。"

　　"十六也是我生的。"祝母翻着文件，头也不抬，"画室的钱打过去了，下个月的写生材料单发给我。对了，你爸问了，上次月
　　考，数学怎么才考一百一？"

　　"题难。"

　　"题难人家考一百四的怎么考的？"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祝今朝夹了筷子鱼，"妈，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一个人，"祝今朝斟酌着用词，"家里出了很大的事，病了很久，现在一个人过。想帮他的话，第一步干什么？"

　　祝母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隔着屏幕打量她。

　　"谁？"

　　"假设。"

　　"没有这种假设。"祝母把文件放下了。做了二十年国际贸易的人，闻得出话术的味道，"祝今朝，你问这个干什么？"

　　"画画找素材。"她说，"老师让关注社会现实。"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祝母盯了她几秒钟。

　　"捐款捐物，走正规渠道。"祝母重新拿起文件，"别自己瞎接触。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那种处境的人，妈不是教你冷漠，是教你
　　分寸。你帮他一次，他记你的好；你帮他十次，他就觉得是应该的；你哪天不帮了，你就成了仇人。"

　　"升米恩斗米仇。懂吗？"

　　"不懂。"祝今朝说，"我只知道饿了要吃饭。"

　　"你这孩子——"

　　"妈，你开会吧。"祝今朝擦擦嘴，"我吃完了。"

　　屏幕黑了。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吊灯把四菜一汤照得明明白白。

　　屏幕黑了以后，餐厅里只剩吊灯的声音。

　　对，吊灯是有声音的。电流穿过灯丝的那种嗡嗡，平时听不见，人静下来才浮上来。她家的餐厅太大，大得任何一点小声音，都要在里头转一圈才肯落地。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她一个人吃。

　　鲈鱼是她爱吃的，虾是张姨剥好了壳的，汤还温着。满桌的热气往上冒，冒到吊灯那儿，被灯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她小时候以为，别人家的晚饭也是这样的。菜在桌上，妈在屏幕里，爸在电话里，张姨在厨房。后来去同学家吃过一次饭，三张凳子挤一张小方桌，胳膊碰胳膊，为了一筷子菜能打起来。

　　她回来想了很久，谁家的饭好。

　　想不明白。同学家的饭烫，她家的饭整齐。整齐到这个家里的每样东西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包括人。她的位置在餐桌这头，爸的位置在视频里，妈的位置在另一个时区。

　　都各就

　　就是没人碰到谁的胳膊。

　　张姨过来收拾碗筷，忽然说："小姐，今天那个汤，当归乌鸡汤，你同学喝着怎么样？"

　　祝今朝愣了一下。

　　汤她没送出去。中午她拎着保温盅去了高二楼，走到楼下，又拎回来了。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最后得出个结论：太突兀。昨天
　　才把人得罪完，今天就送汤，那不是关心，是围猎。

　　"他喝了。"她跟张姨说，"说挺好喝的。"

　　"哎哟，那就好。"张姨高兴了，"明天还炖。"

　　"明天炖排骨吧。"祝今朝说，"当归那个味，他不一定受得了。"

　　她上了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人心隔肚皮。她妈说得对。她现在肚皮上就隔着一个秘密：一个长头发的男生，一张安定医院的药费单，一锅没送出去的当归乌鸡汤。

　　她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第三张他。

　　画的是他站在宣传栏前面，校服拉链拉到顶，说"关你什么事"的样子。

　　画着画着，她自己笑了。

　　凶巴巴的。

　　真好看。

　　她把这张画跟前几天的四张排在一起。天台上的背影，回头的那一眼，攥着鸽食袋的手，垂在裤缝边发抖的手，还有今天这张，拉链拉到顶的凶。

　　五张画，五个角度。她排好，退后一步看，忽然发现一个规律：五张画里，他的眼睛，没有一张是正视镜头的。
　　全是躲的。

　　五双眼睛，五个角度，全都躲着镜头。

　　她把五张画并排钉在画室的软木板上，退后三步看。画室的灯是白光，照画准。五张纸在灯下排成一列，纸的白边反着光，整整齐齐。

　　别的美术生画人，最怕眼神躲。眼神一躲，画就散了，没有魂。老师也这么说：画人先画眼，眼不定，画不立。

　　可她看着这五双躲闪的眼睛，心里想的完全相反。

　　躲是会上瘾的。一个人躲开全世界的目光，躲久了，目光对他就成了债主。谁看他，他就欠谁。

　　五张画，她一双眼睛都没往实里画。全虚着，眼角一挑，或者干脆垂着。

　　不是她画不出来。是她舍不得。

　　把一个人的躲闪画成真的，等于替全世界指认他。她不干。她宁可他的眼睛在她的画里一直躲下去，躲到哪天他自己愿意看过来为止。

　　她把灯关了。黑暗里，五张画的白边还浮着一点余光。

　　躲吧。她又说了一遍。画家等得起。

　　祝今朝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那五双躲闪的眼睛。

　　行。她想。躲吧。

　　画家最有耐心了。

　　周末，林见夏来家里写作业。

　　准确地说，是林见夏趴在祝今朝卧室的地毯上，看祝今朝画画，顺便把自己的作业摊在那儿装样子。林家的家教严，林见夏每周

　　只有这一天能出来"自习"，自习地点雷打不动是祝宅。

　　画板上是个背影。坐在一个台子边沿，两条腿垂在外面，风把头发吹起来。

　　"又是他？"林见夏凑过来看，"这是第几张了？"

　　"第五张。"

　　"周一到现在，周五。"林见夏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张。祝今朝，你知道你画林妹妹，哦不，画梵高的向日葵都没有这个频率
　　吗？"

　　"梵高画的是向日葵。"

　　"我的意思是——"林见夏在她床上躺下，举着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哎，你让我查的那个事，有眉目了。"

　　祝今朝的笔停了。

　　"不是违禁的那种查。"林见夏先撇清，"新闻，公开新闻。三年前的事了，网上还有。"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一条本地新闻的存档页面。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标题只有一行字，黑体，冷冰冰的：
　　《某建筑工地脚手架坍塌，两名工人不幸遇难》

　　正文很短，一百来个字。某日下午，某区某在建楼盘，脚手架整体垮塌，两名架子工自高处坠落，送医不治。遇难者姓氏：许。配图打了码，但还是能看见扭曲的钢管，横七竖八，散了一地的安全帽，黄色的，有一顶滚到了路边。

　　新闻的最后一句：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没有后续报道。林见夏往下翻了翻，相关的只有一条两个月后的简讯：该事故调查结果，认定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相关责任人已被处理。

　　“处理”，两个字。

　　两个工人没了，换来的是两个字。

　　祝今朝捏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看那两张打码的图。钢管，安全帽，"进一步调查"，"已被处理"。

　　手机的光打在她脸上，蓝的。

　　卧室没开灯。窗外天黑透了，蓝花楹的影子钉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把那两张打码的图放大，缩小，再放大。

　　码打得很厚。厚到只能看出钢管的走向，和安全帽的大概位置。

　　可她的眼睛是画画的眼睛。画画的眼睛有个毛病，看见模糊的东西，就忍不住在脑子里补。钢管是怎么塌的，人是站在哪儿的，安全帽滚出去多远——她补到第三笔，手指开始发凉。

　　她把手机扣下了。

　　地毯很软，屋里很暖，可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一百来个字。她从小到大，作文八百字起步，画画一幅三个月。而两个人从世界上被抹掉，用了一百来个字。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日期。

　　三年前，秋天。她算了一下，那年她初二，在准备人生的第一场画展。

　　"他那时候初三。"她说，"比我弟还小一岁。"

　　"你哪来的弟弟。"

　　"比喻。"

　　"祝今朝——"

　　"他中考还是全市第一。"祝今朝把手机还给她，"家里出了这种事，休学大半年，回来还是全市第一。见夏，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他是妖怪？"

　　"说明他那天走进考场的时候，"祝今朝说，"是把心碾碎了垫在脚底下走进去的。"

　　林见夏看着她，没接话。

　　卧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蓝花楹的枝桠在风里晃，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今朝。"林见夏把手机收起来，盘腿坐好，换了个姿势，祝今朝认得这个姿势，这是林见夏要说正经事的姿势，"我跟你认识十二年。你没为什么人这么上心过。"

　　"嗯。"

　　"你给他炖汤，别装了，张姨跟我说了，当归乌鸡汤，你当我不知道当归是谁。"

　　"张姨嘴真快。"

　　"你打听他，你画他，你天天往高二楼跑。"林见夏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祝今朝把画笔洗了。一根一根，洗干净，码在笔架上，码得很齐。

　　"我不知道。"她说。

　　林见夏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祝今朝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祝今朝这个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怎么要、什么时候要，从来都知道。三岁的时候别的孩子抓周抓得乱七八糟，她一把抓起笔，抓得稳稳的；七岁，她说他是要画一辈子画的人；十二岁，她把未来十年的路排得清清楚楚，附中，美院，画展，全世界。

　　这样一个人，说，他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林见夏问。

　　祝今朝把洗笔的水倒掉。水冲进下水道，打着旋，转了两圈，没了。

　　"我知道他瘦得不正常，病了没人管，一个人住在筒子楼里。"她说，"我知道他以前是全市第一，现在是别人嘴里'那个怪人'。我知道他坐在天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鸽食。"

　　"我还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林见夏，"他叔叔一家在替他'管'他爸妈的赔偿款。"

　　最后这句是新的。林见夏坐直了："你怎么知道？"

　　"篮球场那个男生说的。他说他邻居跟许家住一栋楼，三年来，就见他叔叔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开不一样的车。"祝今朝说，"我算过了。一个高三学生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还要吃药。八百块。见夏，我一盒颜料多少钱？"

　　林见夏没说话。她们都学画，都知道那个数字。

　　"所以，"祝今朝把抹布拧干，挂好，"你问我想干什么。"

　　"我想的很简单。"

　　"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就像说天会亮，水往低处流，像这样一个人，不该就这么没了。

　　林见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完了。"林见夏最后说。

　　"什么完了？"

　　"你完了。"林见夏倒回床上，拿抱枕捂住脸，声音从抱枕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祝今朝，你这次是真的完了。"

　　祝今朝没反驳。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很远的地方，那片城中村的方向，也有一小片灯光，灰蒙蒙的，不亮，但是亮着。

　　他在那片灯光里。在写作业，或者在吃药，或者在发呆。

　　祝今朝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十六岁的祝今朝还不知道，从这一天起，她的命运已经拐了个弯。她后来走的每一步全都始于这个晚上，始于她隔着半个城市的灯火，把手贴在一块凉玻璃上。

　　当时她只觉得，玻璃真凉。

　　而他那边，不知道冷不冷。

　　那天夜里降温。她半夜醒来，听见风在窗缝里叫。

　　她摸过手机，查了一下那片城中村的天气。跟她这儿同一个市，同一个温度，同一场风。

　　但她总觉得，风到了他那儿，会更冷一些。筒子楼的窗户关不严，墙薄，楼道里是穿堂风。

　　她裹紧被子，把那个地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已经背下来了，几栋几单元几零几，比背英语单词快多了。

　　背单词，她考一百一。

　　背他，满分。

　　风在窗缝里叫了一夜。

　　筒子楼的窗户关不严，这是她猜的。可她猜得很具体：关不严的窗户，风先进来，顺着楼道走，把每家的门缝都试一遍。他住六楼，风到六楼，应该累了。但冷不会累，冷是不知疲倦的东西。

　　她裹着自己那床羽绒被，把下巴埋进去。

　　羽绒被轻，暖，一床好几千。他的被子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栋楼的墙她摸过，薄的，冬天存不住热。

　　同一片天，同一场风。风到她这儿，要过花园，过三层玻璃，过加湿器。风到他那儿，只过一道关不严的窗。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不是冷。是忽然觉得，暖和这个东西，也是有良心的。她盖着这床被子，想着一个人在那头挨不挨冻——这床被子，就从一床被子，变成了一份供词。

　　证物确凿：她这边，太暖了。

　　那天晚上祝今朝还有一个小收获，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十一点半，她画完画准备睡觉，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班长在统计周末社会实践的分组。她随手翻了翻群成员列表，忽然停住。

　　她想起白天那个男生说的话：安定医院，书包里常年装着药。

　　她退出班级群，打开搜索框，输入了"安定医院抑郁症青少年"。

　　页面跳出来很多东西。科普文章，问答，论坛帖子。她一篇一篇地看。看什么叫"兴趣减退"，什么叫"晨重夜轻"，什么叫"创伤后应激"。有一篇科普文章里写：这类病人常常把自己藏起来，因为他们最深的恐惧不是痛苦本身，而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成为别人的负担”

　　祝今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让开"的样子。想起他说"随你信哪个"的样子。想起他把鸽食袋扎好口的动作，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仔细，好像这
　　世上他唯一还愿意负责的东西，就是半袋鸽食。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凶。

　　一个人要是认定了自己是负担，就会把所有靠近的人往外推。推得越用力，说明他越怕，怕你真的靠近，怕你靠近了以后看见里面的废墟，怕你看完废墟，像所有人一样转身走掉。

　　他的凶，是在替她省时间。

　　"想得美。"祝今朝对着手机屏幕说。

　　她把那篇科普文章收藏了。又新建了一个备忘录，起名叫"工地"，里面记了三条：
　　一、周三复诊（待确认）。
　　二、叔叔，赔偿款，八百块（待查）。
　　三、鸽子。鸽食要买好的。

　　写完她把手机一扣，关灯睡觉。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妈说，升米恩斗米仇，帮人要讲分寸。

　　分寸这个东西，她从小到大就没长过。她的画要么不画，要画就画满；她的人要么不认定，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还有一件事，祝今朝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林见夏。

　　周日晚上，她把她妈说的那句"升米恩斗米仇"想了很久。

　　她承认，这话在大多数时候是对的。她爸的生意场上全是这种故事，喂不熟的人，填不满的坑。她从小听这些，耳朵都起茧了。

　　她爸饭局上最爱讲的一个故事，是早年资助过厂里一个工人，供人家孩子上大学，后来那家人狮子大开口，要房要车，不给就闹。她爸讲到结尾总要摇头：斗米养恩，担米养仇，老祖宗的话，错不了。

　　她以前听，只觉得吵。

　　现在她想，那个工人一家固然不对，但她爸从头到尾，怕是也没把那家人当"人"看。账目上的一笔善款，酒桌上的一个段子，唯
　　独不是两个平等的人之间的事。

　　施恩的人站在高处，受恩的人跪在坑里。这中间隔着的不是钱，是眼神。

　　许当归那种眼神她见过，宣传栏前，他说"随你信哪个"的时候，那种把全世界都推开的、疲惫的眼神。那种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可怜他，但你可怜完了会走的，旁人都走。

　　所以她不能站在高处。

　　她得走到坑里去，跟他蹲在一起。

　　但她翻着速写本，翻到那张"关你什么事"的速写，忽然觉得她妈错了一个地方。

　　升米恩斗米仇，说的是一般人。一般人的逻辑是：你给他的，是他应得的。

　　可许当归的逻辑是反的。那锅她没送出去的当归乌鸡汤，她后来想，幸亏没送。因为对这个逻辑反着长的人来说，"你给他一升米，他夜里睡不着，想着怎么还一斗；你真要他还好，他宁可饿死。"

　　对这样的人，"恩"这个字根本不能用。你一施恩，就把他推远了。

　　所以得换个做法。

　　不是"我给你"，是"放你门口"。不是"我帮你"，是"顺路"。不是"我关心你"，是"红枣快过期了"。

　　祝今朝把这层想明白的时候，是半夜一点。她从床上坐起来，在备忘录"工地"里加了第四条：
　　"四、以后所有东西，都要有借口。红枣快过期了，张姨做多了，顺路，顺便。不许让他觉得是专门为他。"

　　写完这条，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第五条：
　　"五、不许可怜他。一次都不许。"
　　"他不是可怜人。他是落难的状元。"
　　"状元要的是锣鼓，不是眼泪。"

　　做完这些，她重新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她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嘴角翘着，梦里还在排兵布阵。

　　十六岁的祝今朝，把人生当成一张画来构图：哪儿该留白，哪儿该压着画，哪儿需要一笔很重的颜色。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从来不按构图来——命运只按心跳来。

　　心跳这个东西，她以前只在一个地方确认过：画布前面。

　　一笔下去之前，心跳会告诉她对不对。对的笔，心跳是稳的；不对的笔，落笔之前，心跳会乱半拍。七年了，她的画就是这么把关的，比老师的眼睛还灵。

　　现在，心跳管到画布外面来了。

　　一个人，见了两面。她半夜一点坐在床上写备忘录，写得指尖发热。第五条写完，她躺下去，心跳还是不落。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张开。掌心的茧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摸得着。

　　她忽然明白何老师那句"心里搁个人"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搁。是这个人进来以后，自己找了间屋子住下了，不打招呼，也不交房租。

　　从今天起，她所有的心跳，都要先经过他那间屋子。

　　那天夜里十一点，林见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祝今朝发来的，一张照片：速写本上最新的一页。画的是宣传栏前的对峙，男生背着身，校服拉链拉到顶，女生仰着头。画得很快，很草，但那个剑拔弩张的劲儿全在。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今天他跟我说了三十七个字。比上周多了二十个。"

　　林见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她：
　　"你还数了？"

　　那边回得飞快：
　　"画画的人，对数量敏感。"

　　林见夏把手机扣在脸上，仰面躺倒。

　　完了。她在心里说。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个人开始数字数了。

　　其实林见夏说错了一件事。

　　祝今朝不是那天才开始数字数的。她数了很多天了：药费单上的药，四种。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两处。他说话，平均一句不超过十个字。他看她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五秒。

　　还有一笔账，她谁都没告诉：从那天在天台上拽住他开始，她右手掌心破皮的地方，结痂了，掉了，长出新肉。

　　新肉比原来嫩，握笔的时候，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她想，这是她身上第一块为他长出来的东西。

　　以后还会有很多。

　　那块新肉长好以后，她养成一个习惯。

　　握笔之前，先握一下拳。掌心贴掌心，新肉抵着老茧，碰一下，再松开。一秒都用不了。

　　没人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意思。林见夏问过，她说，活动手指。张姨问过，她说，手酸。

　　其实是报到。

　　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比脑子里的牢靠。念头会跑，情绪会跑，皮肉长定了，就跑不了。她身上第一块为他长的肉，每天都在。握笔它在，吃饭它在，睡着了它也在。

　　她想，这大概就是"长进去了"的原意。不过这些道理，当时的她还讲不出来。当时的她只知道一件事：粉笔灰，五张画，那本备忘录，那五条规矩，全是草图。

　　草图已经起了。

　　接下来，该上正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