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给我一刀乐

5、第4章 画室 第4章画室

　　第4章画室

　　周六的画室，早上八点半开门，祝今朝八点二十到。

　　开门的是何老师。他有早起烧水的习惯，画室里那只铝壶用了十几年，壶嘴磕瘪了一块，烧水的时候呜呜地响，像一列很小的火车进站。

　　"今天来这么早。"何老师往暖瓶里灌水，"你妈又查岗了？"

　　"没有。"祝今朝把画板从架子上取下来，"我自己要来的。"

　　"要什么？"

　　"要画。"

　　何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个回答的认可。他这间画室开在文化宫后身，三间房，十几张画架，石膏像摆在窗下，阿波罗的下巴缺了一块，是学生碰的，他没让赔，拿石膏补上，补的地方白得刺眼，日子久了，倒像这位太阳神长了胡子。

　　画室有画室的规矩。进门手机调静音。削铅笔去阳台，铅笔屑不许落地。静物台上摆着什么，不许上手挪，布褶是何老师亲手摆的，一摆一个上午。

　　祝今朝的画位在里间靠窗。她把纸裱上板，四边拿水胶带贴平，然后开始削铅笔。她削铅笔慢，一刀一刀，笔杆上的漆皮卷下来，卷成一个个小卷。别人削笔是为了画，她削笔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见夏十点到，拎着两份豆浆，一份搁在她画板边上。

　　"又画你们家那楼？"

　　"嗯。"

　　"我看看。"林见夏凑过去。画板上是筒子楼的背面，晾衣绳从这头扯到那头，绳上挂着被单、校服、一条男人的长裤，长裤褪色了，膝盖的地方发白。"我说祝今朝，你最近画的怎么全是这破楼。上回那张天台，这回这张晾衣绳。老周说你上礼拜又往那边跑了三趟。"

　　"四趟。"

　　"……"林见夏把豆浆插好管，塞到她手里，"祖宗，你跟我说实话。那楼里到底有什么？"

　　祝今朝喝了一口豆浆，眼睛没离开画板。

　　"有光。"

　　"什么光？"

　　"下午四点半的光。"她说，"从西边的楼缝里进来，正正好好，打在五楼那个窗台上。就十分钟。过了就没了。"

　　林见夏盯着她看了半天，转头冲着外间喊："何老师！祝今朝魔怔了！"

　　何老师端着茶杯进来，站到画板后面看。看了很久。

　　"布褶不对。"他说，"被单的阴影是硬的，你画软了。下午四点半的光，影子边缘应该是利落的。"

　　"我改。"

　　"别改。"何老师把茶杯放下，"明天下午四点半，你再去一趟。看清楚了再回来画。"

　　林见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老师，她逃自习去写生，您不批评？"

　　"她逃自习？"何老师慢悠悠地说，"我以为她是去上课。四点半的光就是课。你们画室里坐一天，画不出那十分钟。"

　　那天下午，祝今朝没去。第二天她去了。

　　周六下半场的规矩，是洗笔。

　　下午五点，画室里十几个人排着队在水池前洗笔。何老师盯着，谁的笔洗不干净，第二天的色彩课不许动笔。松节油的味道呛鼻子，混着肥皂味，成了这间屋子的气味标记。祝今朝洗了六年笔，指甲缝里总有一点洗不掉的群青。

　　"今朝。"何老师擦着手过来，"下个月开始，画室布置长期作业。三个月，一个系列，自己选题。"

　　旁边有人哀嚎。三个月一个系列，意味着联考以外的全部周末都得搭进去。

　　"选题下礼拜报。"何老师说，"报之前想明白一件事：你这个系列，画给谁看。"

　　"老师，"有学生问，"画给评委看行不行？"

　　"行。"何老师说，"那你就得接受评委打的分。画给自己看，就接受自己睡不着觉。画给某一个人看——"

　　他停了停，没说完，端着茶杯走了。

　　祝今朝那天晚上在画室待到九点。别人走光了，她把那张没画完的晾衣绳从画板上揭下来，又裱了一张新的。

　　新的这张，她不画晾衣绳了。她画那个窗台。罐头瓶，筷子，线，袜子。窗台角上放着一缸小米。

　　画到一半，林见夏来接她。说是接，其实是祝母的电话查岗查到了她那里，勒令她把祝今朝押送回家。

　　"你妈说，你再画下去，手要废了。"

　　"我妈说，还是你说的？"

　　"你妈说的原话是，'问问她，是不是打算嫁给画板'。"林见夏学着祝母的腔调，学得七分像。

　　祝今朝笑了。她把笔搁下，拿刮刀把调错的颜料刮掉，刮得很干净。

　　"见夏。"

　　"嗯？"

　　"你记不记得，初一那年，咱俩逃课去看画展。"

　　"记得。回来被我爸罚抄课文。"

　　"那个画展里有一张画，"祝今朝说，"画的是一个空的阳台。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就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一件小孩的衣服。"

　　"然后呢？"

　　"我那天在那张画前面站了四十分钟。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后来想了很久想明白了：那件衣服是湿的。画它的人画出了湿。你看不见水，可你知道它在滴水。"

　　林见夏没听懂，但她没打断。

　　"空的地方有东西，"祝今朝把画板立起来，对着灯看，"这是我学画六年，学到的最要紧的一件事。"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看见的全是这种地方。"她说，"走，回家。"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夜市街。九点多，夜市正热闹，烤串的烟横着飘，把路灯罩得黄黄的。

　　林见夏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烫得两只手来回倒。

　　"今朝，我再问你一遍。"林见夏吹着凉气，"那楼里到底有什么？你支支吾吾一个月了。"

　　祝今朝剥红薯皮。红薯烤得透了，皮一撕就下来，露出里面金黄的瓤。

　　"有光。"她还是这句。

　　"你骗鬼呢。"

　　"真的。"她说，"光这个东西很奇怪的。它落在不一样的东西上，就是不一样的光。落在玻璃上是一种，落在水泥上是一种，落在——"她停了停，"落在活的东西上，又是一种。"

　　"活的东西？"

　　"鸽子。"她说，"窗台上有鸽子。"

　　林见夏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就鸽子？"

　　"就鸽子。"

　　"行吧。"林见夏说，"反正你从小就这毛病。小时候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下午，喊你吃饭你都听不见。"

　　祝今朝没接话。她捧着红薯走了一段，热气从指缝里往外冒。

　　有些事她没法跟林见夏说。不是不信她，是说不出来。说出来就变了味，像把一张画讲成一段话，怎么讲怎么不对。她只能画。画出来了，懂的人自然就懂，不懂的人，说破嘴也没用。

　　"红薯甜吗？"她问。

　　"甜。"

　　"那就行了。"

　　何老师有一门课，不在课表上。

　　不定期，他想起来就上。那天晚上洗笔的时候他忽然说："都别走，加一节课。"

　　灯关了一半，只留石膏像顶上那一盏。十几个学生围着阿波罗坐下。

　　"今天不画。"何老师说，"今天练看。"

　　他让学生轮流上去，闭上眼睛，摸那座石膏像。摸完回到座位，凭着摸的记忆，说出这座像的三个细节，不许说书上有的。

　　有学生摸完说："下巴凉。"

　　"废话。石膏都凉。"

　　有学生说："鼻子是滑的。"

　　"嗯。摸的人多了，包浆了。"

　　轮到祝今朝。她闭着眼睛摸了一圈，摸得比谁都久，从下巴摸到后脑勺。回到座位上，她说："他后脑勺是平的。"

　　底下都笑了。阿波罗的脸俊美，没人关心他的后脑勺。

　　"对。"何老师眼睛亮了，"这座像从正面看是神，从背后看是残次品——后脑勺没做完，平的。做它的工匠偷工了，因为像要贴墙放，没人看得见后面。"

　　他环视一圈。

　　"记住这个。你们画画，画的是人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可一个好画家得知道，东西还有看不见的那一面，那一面也长东西。窗台有背面，人有背面，光也有背面。"他把灯全部打开，"你们谁把看不见的那一面画出来，谁才算真学会了看。"

　　下课的时候已经十点。祝今朝收拾画具，收拾得很慢。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非得画那栋楼不可。

　　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那个男孩塌下去的正面。她想看看他的背面。背面也长东西——一缸小米，一群鸽子，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鞋。

　　那晚回家，她在速写本的扉页写了一行字：画看不见的那一面。

　　写完自己看了看，又拿笔在"看不见"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线。

　　第二个周六，她进去了。

　　不在马路对面了。过马路，走巷子，巷子窄，两边的楼快挨上，头顶全是晾出来的衣裳，滴着水。她找地方站，站哪都碍事，收废品的三轮车过来，她贴墙让，车轮子擦着她的画夹过去。

　　一个阿婆坐在门口择菜，看她半天，开口了。

　　"小妹，你哪个单位的？"

　　"啊？"

　　"拆迁办的吧。"阿婆把一根空心菜掐成两段，"前几个月就来过一波，拿本子记。我跟他们讲，我签了也不搬，我儿子回来找不到门。"

　　"我不是拆迁办的。"

　　"记者？"

　　"画画的。"

　　阿婆不信，起身进屋，拿了个小马扎出来，塞给她。"坐。画吧画吧。"又看她一眼，"画我们楼干什么，又不靓。"

　　她就坐在小马扎上画。画那扇门。门是绿漆的，漆掉得一块一块，门上贴着去年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的，下联剩一半，风一吹就动。阿婆在门口择菜，择完菜剥蒜，剥完蒜跟路过的人讲几句话，白话，她听不太懂，听音儿。

　　"阿婆，这楼要拆吗？"

　　"讲要拆，讲了十年了。"阿婆说，"拆了好，拆了赔我两套。我儿子回来，一人一套。"

　　"您儿子在哪？"

　　"东莞。"阿婆择菜的手没停，"厂里。忙。"

　　她画到太阳偏西。阿婆留她吃饭，她说不了不了，阿婆就把两个橘子塞进她的画夹侧兜，塞完就走，不给她推回去的机会。橘子是沙糖橘，小，甜，她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吃了，皮攥在手里，攥了一路，下车才找到垃圾桶。

　　那张画画了三个周六。第三个周六的下午，四点二十分，光下来了，她手快得不像自己的。四点半，光从四楼爬到五楼，她画完最后一笔，坐在小马扎上，后背全是汗。

　　阿婆过来看，看了半天。

　　"这是我那扇门？"

　　"嗯。"

　　"我那扇门有这么靓？"

　　她不知道怎么答。阿婆也没要她答，回屋拿了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说："下联你画上了。你画全了。"

　　"剩的那一半，我猜着补的。"

　　"补得好。"阿婆说，"是'出入平安'。每年都贴这四个字。"

　　选题汇报排在周三晚上。

　　画室里十几个人，轮流站到前面去讲。有人选风景，有人选人物，有人选静物，讲得最多的是"冲击联考高分卷"。何老师坐在最后面，捧着他那只搪瓷茶杯，不置可否。

　　轮到祝今朝。

　　"我选光。"她说，"下午四点半的光。就一束，从楼缝里进来，打在对面楼的窗台上，十分钟。我想画这十分钟，画一个系列。"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笑什么？"何老师开口了，"莫兰迪画了一辈子瓶瓶罐罐，画得你们这帮小崽子联考必考。人家选什么题了？人家没选题。人家就是守着一张桌子。你们都想着往远了画，往大了画。祝今朝想着往小了画，往准了画。"他顿了顿，"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画光，十张里九张是废的。光影这东西，你手慢一秒它就变了。你选了个最熬人的题。"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何老师说，"三个月后交十二张。交不出来，你给我把画室的地板拖一个学期。"

　　散会以后林见夏凑过来："十二张？你疯了？一束光画十二张，你怎么画？"

　　"不知道。"祝今朝把画夹扣上，"先画，画到知道为止。"

　　画材店在文化宫后街，门脸小，里头深。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跟何老师是老相识。祝今朝一去，他就说："又来替老何买松节油？"

　　"不是，我自己买。"她把单子递过去，"钛白，拿两支。拿坡里黄，一支。浅灰蓝，一支。还有这个，群青，要进口的。"

　　老板眯着眼看单子："群青要进口的？国产的差着三倍价呢。"

　　"国产的偏紫。"她说，"我要的是那种蓝，冷，但是不暗。"

　　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两支，挤了一点在调色纸上，一国产一进口，并排。"喏，你自己看。"

　　她看了一分钟，指着进口那支："这支。"

　　"识货。"老板把货装好，忽然问，"画什么用这么贵的蓝？"

　　"画影子里的蓝。"

　　"影子里有蓝？"

　　"有。"她说，"四点半的影子是蓝灰色的，再过半小时，就是纯蓝的。国产群青画不出来那个纯。"

　　老板乐了，把零头抹了，又搭了一把猪鬃刷。"拿去。老何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轴。"

　　回去的路上她背着画袋，画袋里那几管颜料隔着布硌着她的背。她想起何老师说的话：画光十张里九张是废的。她想，那就先废九张。

　　第一周三张，全废。

　　废在光上。她坐在画室里回忆着画，怎么画怎么假，光是从灯泡里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来的。何老师过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去。"

　　于是她改成放学去。下午自习课跟老师请假，说去画室，出了校门骑上车就往城中村蹬。四点十五到，支开随身带的小速写本，坐在糖水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等那十分钟。

　　光来了就画，光走了就停。十分钟，速写本上一页。第二天再来，又一页。她攒了十几页，每页都差不多，每页又都不一样：周三有云，光发毛；周四晴，光切得利索；周五起了风，晾衣绳上的衣裳全往一边倒，光也跟着斜。

　　那个窗台上的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就蹲在鸽子中间，或者靠着栏杆做题——他有个硬壳的本子，垫在膝盖上写，写一阵，停一阵，抬头看看鸽子，再写。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瘦，薄，像一把收着的伞。

　　有一天他忽然抬头，往巷子这边看了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心咚咚地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进屋了，窗台上只剩那个搪瓷缸子和一群鸽子。

　　那页速写，她后来没舍得撕。那个墨点就在纸的正中间，黑黑的一小点，是那天她心跳的凭证。

　　家里的阿姨姓钟，广西人，做菜放糖。

　　祝母在电话里交代过，钟阿姨每天炖一盅汤，看着她喝。她喝不下，一喝就反胃，后来就练出来一个本事：汤端上来，她捧着去阳台，说是要边喝边看风景，看风景的时候把汤倒进那盆绿萝里。绿萝长得出奇地好，叶子油亮。

　　她真正吃得下去的，是每天晚上自己热的半碗绿豆沙。从糖水铺带回来的，老板娘给装了保温盒，盒盖上拿记号笔写着"林"字——老板娘一直以为她姓林，因为头一回付钱的时候林见夏在旁边抢着买了单。她也没纠正。

　　喝完绿豆沙，她铺开纸，画记忆里的那张画。不开灯，就开一盏台灯，光圈拢在纸上，四周都是黑的。她画得很慢，画那扇门，画褪色的对联，画窗台上的一排罐头瓶，画瓶里插着的筷子。

　　画到鸽子的地方，她停住了。

　　鸽子她画不像。她没见过几只真的鸽子，隔着一条马路，鸽子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个白点。她把那一块空着，先空着。

　　那张画她画了两个星期，画到最后，整幅画只有一个地方是空的——鸽子该待的地方。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空的就空的吧。她想，空的地方有东西。

　　阿婆后来跟她熟了。

　　她每周六去，阿婆每周六坐在门口，给她留那个小马扎，有时候还留一瓣柚子、一把炒花生。楼里的人都认得她了，叫她"画画的妹仔"。有人家晒被子挡了她的角度，会主动把被子往里挪一挪。

　　十一月的一天，阿婆忽然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妹仔，你帮我画个人。"阿婆抽出一张，"画这个。"

　　照片黄了，边上起毛。一个年轻人站在厂门口，穿蓝色的工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跟阿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

　　"我儿子。"阿婆说，"上个月拍的。他说他们厂里效益好，过年发双薪。"

　　"您怎么不让他回来，我给他写生？"

　　"回来干什么，来回车费几百块。"阿婆把照片往她手里塞，"你就照着画。画大一点，我挂堂屋里。他过年回来一推门就能看见，我告诉他，这是画画的妹仔给画的，不要钱。"

　　"阿婆，我收钱。"

　　阿婆瞪眼："收什么钱？"

　　"收一顿您做的饭。"她说，"我闻见过您家炒菜的香味，五楼的楼道里全是。"

　　阿婆乐得直拍大腿，当场就应了，还加了码：画一张，管一个冬天的饭。

　　那张肖像她画了三个晚上。厂门口的蓝工服不好画，蓝色要画出被太阳晒褪色的层次。画完送过去，阿婆捧着画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荷包蛋。

　　"像。"阿婆说，"比他本人笑得还开。"

　　那碗糖水荷包蛋，两个蛋，糖放多了，齁甜。她全吃了。

　　十二月中旬，班主任把电话打到了温哥华。

　　逃自习课写生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教务处统计出勤，祝今朝的名字后面挂着一串"事假"，班主任憋到期中家长会，一纸告到了家长那里。

　　那天晚上的视频电话，祝母的脸色很不好看。

　　"夏夏，你跟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写生请到教务处备案。"

　　"就是写生。"

　　"你逃了十九节自习。"

　　"是请假。"

　　"请假条上写的是画室，你去的是什么地方？"祝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城中村！夏夏，那种地方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

　　"妈。"祝今朝打断她，"我的长期作业得了画室第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何老师说，我那组《四点半》，开春送省里参展。"她说，"十九节自习，换一组参展的画。值不值，您自己算。"

　　祝母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见她妈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顾叔叔当年考美院之前，"祝母说，"天天翻墙出去画城墙。你外公拿皮带抽他，抽断了一根。"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你外公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从小就有主意。"祝母的声音缓下来，"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这样，先斩后奏？"

　　"差不多吧。"

　　"去可以。"祝母说，"三条。第一，跟林见夏一起去，或者让她哥送。第二，天黑之前必须到家。第三——"她顿了顿，"画参展了，寄一本画册给我。"

　　"成交。"

　　挂了电话，她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一会儿。窗外在下雨，南方的冬雨，不大，下起来没完。她忽然很想把这场雨画下来，可是雨里的四点半没有光。

　　没有光的日子，她就把速写本翻出来，看那些有光的日子。周三有云，周四晴，周五起风。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个墨点，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天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见他。
　　※

　　画拿回画室，何老师围着画架转了三圈，没说话。她站在旁边，手心冒汗，比等比赛结果还紧张。

　　"林见夏，"他终于开口，"这张画有私心。"

　　她不认："没有。"

　　"有。"他说，"你画这栋楼，光画得那么认真，一砖一缝都认真。可你认真过头了。你不是在画光，你是在用光把什么东西围起来。"他用指节敲敲画框边，"画里最暖的地方，是五楼那扇窗。你跟我说实话，你画它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搁着事。"

　　她不说话。

　　"私心是好事。"何老师把凳子拉过来坐下，"怕就怕不认账。你不认账，它就是取巧；你认了账，它就是心。下一张，你直接画你心里那件东西，别绕。"

　　"要是画不出来呢？"

　　"画不出来就再画十张光。"他说，"画到敢画为止。"

　　周日晚上，视频打过来，温哥华早上。祝母在那头喝燕麦奶，问她这周做了什么。

　　"上课，画画。"

　　"画了什么？"

　　"光。"

　　"光有什么好画的。"祝母说，"画人。你顾叔叔说了，你人物最有灵气，上次那张速写他裱起来了，就挂他画廊里。"

　　"我想画光。"

　　"行，画完光画人。"祝母没当回事，转头去跟那头的人讲英语，讲了两句又回来，"夏夏，天冷了，暖气记得开，别省那点电。"

　　"嗯。"

　　"钱够不够？"

　　"够。"

　　"嗯。"祝母看着她，忽然说，"你瘦了。"

　　"没有。"

　　"下巴尖了。"她说，"让你阿姨炖汤。"

　　挂了视频，她去厨房，把冰箱里的绿豆沙热了半碗。阿姨炖的汤在砂锅里，一礼拜没动过，她喝不下去。绿豆沙能喝下去，说不上为什么。碗还是缺口的那个，缺口朝左，她习惯转过来对着自己。

　　她四点十分到的，在巷子对面的糖水铺要了一碗绿豆沙，坐在靠窗的位置。铺子是本地人开的，风扇摇头，吹得挂历一页一页地动。

　　四点二十八分，光来了。

　　先落在四楼的窗台上，然后往上爬，爬到五楼。五楼那个窗台上摆着一排罐头瓶，瓶里插着筷子，筷子拉着线，线上晾着几双袜子。光穿过玻璃瓶，在墙上投下一排圆圆的光斑，像有人拿印章，在墙上盖了一串戳。

　　四点半，光正足。窗台上来了鸽子，一只，两只，一群，落下来，咕咕地挤在一起。

　　然后那个人上来了。

　　他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先把缸子放在水泥台上，把里面的小米倒出来，摊匀，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等。

　　鸽子围上去。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鸽子吃。光落在他半边身子上，另半边在阴影里。他不动，鸽子也不怕他，有一只跳上缸子沿，歪着头看他。

　　他伸出手，慢慢地，把那只鸽子从缸子沿上拨开，把缸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鸽子又跳上去。他又拨开。

　　一人一鸽，来回了三趟。第四趟，他不拨了，由它去。

　　糖水铺的老板娘过来收碗，顺着她的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五楼那个啊。"老板娘说，"爹娘都没了，工地出的事。可怜呐。以前多好的一个学生娃，墙上奖状贴一排。现在成天跟鸽子厮混。"

　　祝今朝捏着勺子的手停了停。

　　"他不去上学？"

　　"上啊，天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的。"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就是没人气了。以前见人会笑的，现在不笑了。我们楼里这些老家伙看着心疼，谁家做了好吃的都往他门口送一碗。他也不推，第二天把碗洗得干干净净送回来，碗底压一张纸条，写谢谢。"

　　"他会写谢谢？"

　　"会哟。"老板娘说，"字写得可好了。就是人瘦得哟，一阵风能吹跑。"

　　祝今朝那天在糖水铺坐到五点半。光早没了，巷子里亮起灯，各家各户开始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

　　她走的时候，在柜台结账，多付了一碗的钱。

　　"明天这个点，"她说，"还是这碗绿豆沙。我要是来晚了，您帮我留着。"

　　老板娘笑她："妹仔，一碗绿豆沙，值当你这样？"

　　她没解释。

　　开春，画册下来了。

　　省展的小画册，薄薄一本，她的《四点半》组画占了两个页码。十二张里入选了四张，印得不算好，颜色偏黄，可她翻到自己那两页的时候，还是来回翻了三遍。

　　她给温哥华寄了一本，国际快递，运费比画册贵。

　　视频里，祝母举着画册，对着摄像头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她那一页，停了。

　　"这画的是哪儿？"

　　"一个地方。"

　　"这窗台上晾袜子，窗台底下是鸽子。"祝母凑近了看，"这鸽子怎么都朝一个方向看？"

　　她一愣。她自己都没留意。

　　"它们在等人。"她听见自己说。

　　"等谁？"

　　"等喂它们的人。"

　　祝母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把画册合上了。"我把它放顾叔叔画廊的架子上。"她说，"有人来问，我就说，这是我女儿画的。"

　　那天晚上她画第十四张《四点半》。画到鸽子的地方，她提起笔，又放下了。

　　还是空着。她想，等哪天他看清楚了它们等的那个人，再画。

　　有些事没法解释。何老师说，画画的人心里搁着一个人，是好事，也是险事。她当时没听懂险在哪儿。现在她懂了一半：那个人每天都在四点半的光里出现，而她只能坐在巷子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

　　像隔着一条河。

　　她过完了一辈子才敢承认，那条河，她十六岁那年开始渡，渡到头发白了也没上岸。河那边的人后来自己走过来了，走到她身边来了。可她心里始终留着那碗隔着马路的绿豆沙。

　　甜丝丝的，五块钱，碗边缺了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