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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躲 第11章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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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躲
药盒事件之后,许当归开始躲祝今朝。
不是以前那种"你别来"的躲。那种躲是明的,立场清晰。这次的躲法是暗的,有技术含量:
他摸清了她送饭的时间(每天下午五点二十到五点四十之间)他就晚回家一小时,在学校把作业写完再走。他摸清了她周三跟诊,他就在医院里绕,从住院部那边的楼梯下去,绕到后门,多走两站地。学校里,他改了出教室的时间,改了下楼的路径,甚至改了吃饭的位置,从教室改到了天台。
对,天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想不到他会躲到天台去。
结果第二天,天台上多了一个画画的女生。
许当归躲在五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天台上那个支画板的影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预判了你的预判"。
他跟自己做思想工作,做了整整一个晚自习。
他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她是什么人?住别墅,有司机,保姆做饭带虾。他是什么人?安定医院常客,一个月生活费三百二,书包洗得发白。这两个人搅在一起,像话吗?第二,她的同学看见怎么说?她的父母知道怎么说?他这种人,克亲近,爸妈跟他最亲,然后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对他的好,是有标价的。不是钱的价,是时间的价。现在她十六岁,兴趣正浓;等她十七岁、十八岁,兴趣退了,她抽身就走,他怎么办?他这个人,经不起第二个"退潮"。
三条理由,条条过硬。
他把自己说服了。
然后他躲得更坚决了。
他甚至躲出了一点心得。
比如,他知道她每天四点五十出校门,高一放学早。他就四点四十五之前离开教学楼,或者五点二十以后。比如,他知道她周三去安定医院,他就把周三下午的自习挪到图书室最里面的角落,那个位置从门口看不见。
图书室的阿姨都纳闷:这个孩子,以前从不来图书室的。
来了就坐最里排,面前摊着题,耳朵支棱着,听门口的动静。
有一次,门口真进来一个扎马尾的。他头都没抬,抓起书包从侧门走了。走出去三条街,才发现那是隔壁班的女生,马尾也不是那个扎法。
他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骂了自己一句。
神经病。
骂完了,心没安。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躲她,躲得比找她的人还专业。这意味着,她所有的规律(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周几去医院)他全都摸清了。
躲一个人,原来是这么费心力的事。
他之前不知道。他以为躲就是不见,不见就是不出现,不出现就是把自己从她的地图上抹掉。真躲起来才发现,恰恰相反:你要躲开一个人,得先把她装在心里。她几点出校门,走哪条路,爱在哪个路口停——这些东西你得比她本人还熟,才能次次避开。
躲了半个月,他对祝今朝的行程,比对自己的课表还熟。
这个发现是在一个晚自习上冒出来的。那天他对着一道题,忽然走了神,脑子里自动报时:这个点,她该画完画下楼了。再过十分钟,她的车到巷口。再二十分钟,她到家。
报完时他回过神,笔在草稿纸上洇了一个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墨点顺着纸的纤维洇开,边界毛茸茸的,收不住。
人也一样。他在心里说,一个人洇进你的日子,也是顺着纤维走的,你拦不住。
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翻过去,纸还在本子里。
摸清一个人的规律,是为了什么?
为了躲。他跟自己说。
只能是躲。
具体躲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次在医院,他从后门出来,绕了三条街,确定身后没人,才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觉得自己很可笑,像做贼。他不偷不抢,行的端坐得正,为什么要绕三条街?
因为他怕。他自己知道,不是怕她,是怕她身上那种东西,那种理直气壮的、往你手里塞热乎饭的东西。那种东西对他来说比刀子还危险。刀子划一道口子,会结痂;热乎饭天天送,会成瘾。他这三年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人",是她两周一袋子饭就能拆掉的东西。
他不能让她拆,拆完了她一走,他就只剩一地零件。
还有一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躲她的第二个星期,有天夜里他梦见她了。不是那种梦,就是梦见她在天台上画画,画板支着,马尾辫,哼跑调的歌。他在梦里站在铁门后面,没有推门。
醒来以后,他躺在床上,对自己很失望。
许当归,他想,你躲人家躲得这么辛苦,人家进你梦里,连门都不用敲。
那个梦的内容,其实很无聊。
没有钢管,没有坠落,没有他那些老节目。梦里就是天台,太阳很好,她坐在老位置画画,他坐在旁边喂鸽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鸽子咕咕地叫,她的笔沙沙地响。
就这些。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安静的梦,安静到醒来以后,屋里那点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得吵。
他躺在床上,不想起。闭眼想把那个梦续上,续不上。梦这个东西,跟猫一样,你追它,它跑;你不理它,它倒在你脚边卧着。
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显出轮廓。
他看着那个轮廓,忽然发现一件事:梦里没有太阳,可梦里是暖的。醒来有太阳——今天晴天,被子上都是太阳的味道——醒来是凉的。
这个发现让他很不舒服。
他把被子拉过头。被子里黑,闷,安全。
被子里没有天台。
"他在躲我。"祝今朝说。
"废话。"林见夏在做题,头也不抬,"人家躲你你才知道?我要是男生,被个女生堵学校、堵医院、堵家门口,我早报警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吃了我送的饭。"祝今朝说,"还洗了袋子。还把我写的字条夹在药盒里,我贴鸽子贴纸的时候看见了,就夹在盖子内侧,折
得整整齐齐,四折,边角对齐。"
林见夏的笔停了。
"随手塞的人,不会对齐边角。"祝今朝说,"他那种人,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但那张字条是齐的。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他打开看过很多遍。"祝今朝说,"看一遍,折一遍,折回去了还在原来的位置。这种东西叫宝贝。"
林见夏放下笔,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祝今朝,你完了。"
"我早完了。"祝今朝把画夹一合,"所以他躲我,我不能追,越追他跑得越远,他这种人是蚌,你撬,他就闭死;你等着,他自己会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追了。"她说,"我喂鸽子去。"
林见夏从卷子里抬起头,看了她三秒钟。
"你说真的?"
"真的。"
"祝今朝,"林见夏把笔放下,"你追人追到这个份上,然后你说,不追了?"
"不是不追。"祝今朝把画具一样一样收好,"是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鸽子打法。"
林见夏没听懂,祝今朝也没解释,她走到窗边。画室在四楼,从这儿看下去,能看见校门口那条路。放学的人流正往外涌,一个点一个点,都急着回家。
她以前不懂鸽子。鸽子这个东西,你撵它,它飞走,飞得又高又远,你一辈子够不着。可你要是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撒一把米,然后坐在旁边,不看不碰——
第一天,它在房檐上。第二天,它在你三米外。第五天,它在你脚边。第十天,它敢落在你撒米的那只手旁边。
你不能去够它,你一动,前功尽弃。
你就坐在那儿,把自己坐成一块石头,坐成一段墙,坐成它世界里一个无害的、天天在的东西。
然后,等它来认你。
于是筒子楼的天台上,每天下午多了一个画画的女生。
她不去他教室门口,不去医院,甚至不进他家楼道。她就上天台,带一小袋小米,撒给鸽子,然后支开画板画画。
画筒子楼的黄昏。画巷子口的早点铺子,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了,每天送她一个茶蛋。画电线上排队的麻雀。画对面楼窗户里透出来的一格一格的灯火,每格灯火里都有一个正在做晚饭的人。
许当归第一天就发现了。他放学回来,抬头看见天台上有个影子,马尾辫被风吹得横着飞。
他没上去。他在家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尖停了。
天台是他的地方。三年里,那是他唯一的、没有任何人会来的地方。现在那儿有个人。
他等。他想,画一天新鲜,画两天新鲜,第三天总不来了吧。
第三天,那个影子还在。他听见天台上传来鸽子的动静,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第四天,还在。第四天他喂鸽子的时间被迫改到了早上。鸽子被他早上喂了一遍,下午又被她喂了一遍,一个个吃得圆滚滚,飞起来都费劲。
第五天,下雨了。影子没了。
许当归站在窗前,看着雨里的天台。鸽棚空荡荡的,晾衣绳在雨里晃。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松了一下,又空了一下。
松的是:清净了。空的是,他说不上来。
他跟自己说,这才是正轨。然后他发现,那天晚上的作业,他错了一道很基本的题。三年来第一次。
雨下到半夜。
他坐在桌前改那道错题,改完了,检查了,确认无误,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听雨。
雨点打在天台的雨棚上,打在晾衣绳上,打在鸽棚的铁皮顶上。声音不一样。雨棚是闷的,绳子是颤的,铁皮是脆的。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头一回分出这三种声音。
以前下雨,他只管一件事:鸽棚漏不漏。漏,就上去压块砖。
今晚他分出了三种声音,然后他想:她今天没来。
来了也没处躲。鸽棚漏雨,画板怕水,颜料更怕。
他又想:她应该知道下雨不上天台。她不傻。
然后他想到第三层:她知道,所以明天她也不来。
雨声还在,三种声音,一夜没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她也不来的话,鸽子早上那顿,得加量。
跟了她几天,鸽子嘴都吃刁了。
那道错题是解析几何,送分题,三条辅助线一画就出答案。他做到第二步,写错了一个符号。
错得很低级。低级到他自己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想不明白手为什么会抖。
窗外雨还在下。天台上没有画板,没有马尾辫,没有跑调的歌。鸽子都缩在鸽棚里,一只都不出来。
他把错题改了,改完,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翻开草稿本的另一页,画了一个表格:左边写"她在",右边写"她不在"。他把这个星期的正确率填进去。
填完了,他盯着那个表格看了很久,把它撕了。
撕得很碎。
许当归,他跟自己说,"你是个做题的人。做题的人,不许算这种题。"
这种题没有解。
有解就坏了。
第六天,晴。影子回来了。
他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支画板,撒小米,跟早点铺子的方向挥了挥手,老板娘给她递了个茶蛋。她坐在台子边沿,剥蛋,两条腿晃啊晃。
许当归在窗户后面站了很久。
他给自己规定,看三分钟就走。
三分钟到了。他又站了三分钟。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作弊的办法:把作业本拿到窗台上写。写两个字,看一眼;写两个字,再看一眼。效率低得吓人,一张卷子写了两个小时,字迹歪歪扭扭。
写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啪地把本子合上,从窗台边走开,走到屋子中间,站住。
屋里的窗帘是拉开的,现在每天都拉开了。阳光铺在桌上。他站在阳光里,听着天台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哼歌声,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他跟自己说:"许当归,你听着,那只是一首歌。"
一首跑调的歌而已。
然后他把本子重新拿回窗台上,接着写。
他想,她坐的是他的位置。
他又想,那个位置有什么好坐的,边上全是鸽子屎。
他还想,她剥蛋的样子很笨,壳剥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没自己剥过。
最后他想,晚饭吃什么。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警觉了。因为她的出现,他的晚饭已经两个月不用思考了,保温袋里装什么他吃什么。他的胃被收
买了,现在连带着,他的脑子也开始偷懒。
不行。再这么下去,他这个人就要被一只粉色保温袋收编了。
警觉归警觉,晚饭还是要吃的。
那天晚上他把中午剩的饭菜热了热,坐在桌前吃。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桌上这个饭盒。
张姨的手艺。排骨炖得脱骨,米是东北米,一粒一粒站得住。他吃了两个月,舌头已经养刁了。昨天他在学校食堂打了一份饭,吃了两口,没吃下去。不是食堂不好。是舌头被别处收买了。
他听人说过一个词,由奢入俭难。
以前他觉得这个词跟他没关系。他一个低保户,奢在哪儿。现在他知道了,奢不在钱上。奢在"有人按点儿惦记你"上。这种东西,沾上了,俭不回去。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饭盒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洗完他站在水池前面,想了很久。
想的是:这双手,以前一天只洗一个饭盒。后来洗两个——她的袋子,他的盒。洗两个的时候,水龙头要多开三十秒。
三十秒。
他连这个都记着。
许当归是在第八天上去的。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鸽子不认识她,她乱喂。小米太碎,鸽子吃了不消化,要喂玉米粒。
这个理由的漏洞很多,鸽子吃小米吃了几千年了。但他顾不上漏洞,他需要一个理由,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稻草。
不对。不像稻草。像——
他把比喻掐了。他讨厌比喻,比喻是文人的事,他只需要理由。
他推开铁门的时候,祝今朝正背对他画画。鸽子在她脚边踱步,一点都不怕他念叨的"不消化"。
"鸽子不能吃太多小米。"他说。
祝今朝回头。看见他,她没表现出任何惊喜,好像他上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这八天里每天都在这儿等她上来的人不是他。
"哦。"她说,"那吃什么?"
"玉米粒。高粱也行。"
"明天换。"她转回去继续画,"颜料盒旁边有水,自己倒。"
许当归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画板。画上是天台本身。水塔,鸽棚,晾衣绳。还有台子边沿,那个位置她空着,没画人。
"为什么不画人?"他听见自己问。
"画人要有模特。"祝今朝说,笔没停,"我的模特老躲我。"
许当归的脸热了一下。
他转身想走。走了,明天她还在这里,这个认知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八天。她在天台上画了八天,没堵他,没喊他,没上楼敲门。她只是在那儿,在他的地方,画他的楼,喂他的鸽子,坐他的位置。
她不来找他。她把自己放进了他的世界里,然后等。
许当归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她的战术。这个战术很笨,笨得只有一个字:等。但这个战术又很毒,因为它不要求他做任何事,
它只要求他自己想通。
而他已经想通八天了。
"……我坐哪儿?"他听见自己问。
祝今朝的画笔顿了一顿。
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他就反悔了。
"老位置。"她说,声音很稳,稳得刻意,"台子边。你平时怎么坐,就怎么坐。"
他走过去了。
背对她,坐下去。两条腿垂在天台外面,风把头发吹起来。
他听见身后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小雨。
那个下午,他的后背一直是热的。
不是太阳晒的,是视线。学画的人的视线跟一般人不一样,她看你,不是一眼一眼地看,是一笔一笔地看。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他后背上走:先走轮廓,从头顶到肩膀,像起稿;然后走细节,头发的走势,校服的褶皱,像铺色;最后停在某个地方,很久,像落款前的端详。
被人这么看着,应该很不自在的。
他没有。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发烧,妈坐在床边,一夜没睡,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他的额头。他闭着眼装睡,那只手过来,凉凉的,他就安心一点。
身后那道视线,跟那只手,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确认你还在。
太阳往西挪了一寸。他坐着没动。腿麻了也没动。
他怕自己一动,身后那个人就发现他醒着,发现他在享用这一切。
太阳挪到西边的楼顶上了。
光从天台上退走,先退到水塔的尖上,再退到鸽棚的顶,最后只剩一线,搭在天台的边沿。他的腿就悬在那一线光里,脚踝那儿是暖的,再往下是凉的。
他数过这种暖,十分钟,一天里,这个位置的暖,统共十分钟。
身后的笔声停了,他听见她换了一支笔,铅笔换成炭笔,纸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簌簌。他不知道她画到哪一笔了,只知道炭笔是画重颜色的。
她的重颜色,会用在哪儿呢。头发?影子?还是他校服上那块洗不掉的墨渍?
他没有回头,回头就破功了,他就这么坐着,把两条腿晾在那十分钟的光里,听着身后的簌簌声,心里奇怪地静。
三年了,他的心一直是一间没捂热过的屋子。此刻这间屋子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一线,不顶用。
可他知道它在。
那天他们一句话都没再多说。
她画她的,他坐他的。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把整片筒子楼染成蜂蜜的颜色。楼下有人吵架,有人炒菜,有小孩背课文,背到"疑是地上霜"卡住了,他妈接了一句,小孩接着背,"举头望明月"。
许当归坐在那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了,他第一次在这个天台上,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不疼。这很奇怪,以前所有认知都是疼的,意识到自己病了,疼;意识到自己穷,疼;意识到自己是个负担,疼。这个认知是暖的,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水泥台子,温度从尾椎骨一点一点升上来。
他想起陈医生问过他一个问题。陈医生说,"当归,你描述一下,你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他当时答不上来。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以前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又一天。得熬。
最近醒来,第一个念头变成了:今天周三,还是周四?
周三她去医院,周六她上天台,一三五她送饭。他的日子被她的节奏重新打了格子,他自己用记号笔在药盒上打格子,她直接把他的日子打了格子。
格子是个好东西。有格子,日子就不是一滩漫得到处都是的水,是一格一格的、能数得过来的东西。
他坐在台子边沿,风把头发吹起来。身后,她的笔沙沙地响。
他忽然开口:"祝今朝。"
"嗯?"
"你画我的时候,"他说,"能不能别画背影。"
身后的沙沙声停了。
"为什么?"
"背影的话,"他看着楼下巷子里的行人,声音很轻,"看着像要走了似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画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密。
"行。"她说,"下次画正面。"
"我乱说的。"
"我当真了。"
太阳落下去之前,祝今朝说:"好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明天还画吗?"她问。
"……随你。"
"那我明天还来。"
"随你。"
"后天呢?"
"祝今朝。"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有完没完。"
"没完。"她把画板收好,冲他一笑,"对你,我永远没完。"
那个笑,许当归后来记了很多年。
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镶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牙很白,眼睛弯着。那个笑里没有一点怜悯,没有一点居高临下,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女生,办成了一件她想办的事,高兴。
纯粹的高兴。
他移开视线,低声说:"明天要下雨。"
"你怎么知道?"
"鸽子低飞。"
"那我后天来。"
"随你。"
他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喊:
"许当归!"
他停住,没回头。
"你的鸽子,"她说,"今天很给面子。"
"它们谁都给面子。"
"不是。"祝今朝说,"它们跟我说,你这几天早上喂它们,心不在焉,老往楼下看。"
许当归僵在门口。
"鸽子说的?"
"鸽子说的。"她一本正经,"鸽子还说,让我转告你——"
"它们演技比你好。"
铁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他下楼,一步一阶,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灭下去。
走到三楼,他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嘴角翘着。
他赶紧把它压下去了。压了一半,没收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