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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 半袋 第12章半 ...

  •   第12章半袋

      从那天起,形成了一套新的秩序。

      每周三、周六下午,天台上两个人。她画她的,他喂他的鸽子,或者做题。两个人可以一下午不说一句话。偶尔她说"头往左一点",他就往左一点;偶尔他说"明天别来了,要下雨",她第二天就真不来,然后他站在窗前看雨。

      这个秩序维持了三周。三周里,许当归的月考成绩往前挪了四十名。

      班主任在办公室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当归啊,最近状态不错。"

      "嗯。"

      "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许当归想了想,说:"睡得好。"

      这是实话。这三个星期,那个数钢管的梦只来了一次。他分析不出原因,陈医生也不敢下结论,只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社会支
      持系统改善,继续维持。

      社会支持系统。许当归第一次听见这个词的时候,心里翻译了一下:翻译过来就是,天台上有个画画的。

      那次复诊,陈医生还多问了一句。

      "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许当归想了想,说:"鸽子胖了。"

      "鸽子?"

      "天台上养的。最近有人跟我一起喂。"

      陈医生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许当归认得,三年前他第一次进这个诊室,说自己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陈
      医生就是这个眼神。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是一个老人看一个孩子的眼神。

      "挺好。"陈医生低头写病历,"多喂喂。"

      "医生,"许当归忍不住问,"这也算治疗?"

      "算。"陈医生头也不抬,"这是本院最好的治疗方案。医保不报,但也不收钱。"

      走出诊室的时候,许当归在候诊区站了一下。

      那个背单词的女孩还在背单词。抱橘子的老太太往他手里塞了个橘子,说,小伙子,今天气色好。

      他捏着那个橘子,说,谢谢奶奶。

      出门的时候,他把橘子剥了。很甜。

      甜得他站在医院门口,眯了一下眼。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黄着,挂着,风一吹,掉几片。他站在树下吃那个橘子,一瓣一瓣,吃得很慢。橘子是酸的,酸里带甜。老太太自家院里种的,卖相不好,味道比超市的强。

      他想起刚才在候诊区,老太太塞橘子给他的时候,手是抖的。老年人的抖,不碍事的那种抖。橘子塞进他手里,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

      他接了。

      三年前他就见过这个老太太。那时候她的橘子塞给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说谢谢奶奶,然后把橘子装进兜里。他也装过。回家以后,橘子在桌上放到发皱,他不吃。

      不是不吃。是不敢。一个橘子的分量很轻,可他那时候觉得,接了人家的橘子,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这个橘子。

      今天他接了,剥了,吃了,还说甜。

      一片梧桐叶掉下来,贴在他鞋上。他抬脚把它甩掉,看它翻了个身,落进路边的积水里。

      积水里也有太阳。碎的,一片一片,跟剥开的橘子瓣一样。

      他想,这个病区的橘子,原来也是有甜有酸的。老太太发了三年橘子,他以前从来不接,不接,就不用说谢谢;不说谢谢,就没有往来;没有往来,就没有账。

      今天他接了。

      接都接了。他跟自己说,一个橘子而已。

      但他知道不止。药盒里的贴纸,保温袋里的排骨,天台上跑调的歌,还有这个橘子。这些东西在他那本账上,记不进数字,只能记进"人情往来"那一页。

      那一页,越来越长了。

      他忽然有点好奇:一页纸,能记多长?

      写到头那天,会是什么样?

      变化发生在一个礼拜四。

      那天下午变天变得很快。祝今朝收画具收到一半,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又急又密,砸在水泥地上腾起一股土腥味。

      她抱着画夹往鸽棚那边躲。刚躲进去,听见鸽棚后面有动静。

      很细的叫声。喵。

      她绕过去看。鸽棚的角落里,一只猫。很小的橘猫,估计两个月不到,浑身的毛湿得一绺一绺,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纸片。不知道是猫妈妈丢了它,还是它自己爬上来的、下不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呀。"祝今朝蹲下来。

      橘猫冲她哈气。哈得有气无力。

      她脱了校服外套去裹它。猫挣扎,挠了她一下,三道红印子立在小臂上。她"嘶"了一声,没撒手,把它连衣服一起裹住,抱在怀里。

      雨越下越大。鸽棚漏雨,水从顶上往下淌。她抱着猫缩在最不漏的那个角,后背全湿了。

      她本来可以跑下楼的。但怀里的猫抖得太厉害了,体温烫得反常,她不懂猫,但她知道小动物这么抖不对劲。她怕一路颠簸给它颠坏了。

      这个逻辑对不对,她不管。反正她没动。

      雨在鸽棚顶上砸出一面鼓。

      她缩在最不漏的那个角,怀里抱着那团抖个不停的小东西。猫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湿毛都能感觉到。她把手搓热了,焐它的耳朵,耳朵凉,又焐爪子,爪子也凉。

      "你别死。"她跟猫说,"听见没有。"

      猫不理她。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很浅。

      雨把她自己的校服浇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凉。她这才发现自己也在抖。不是冷,是急。她这个人,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没办法"三个字。可怀里这条小命,正从她手心里往外漏,她一点办法没有。

      她把它抱得更紧了些。

      鸽棚外,雨把整片天台浇成了灰的。水塔,晾衣绳,那个他常坐的台子边沿,全在雨里。她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冒得没头没尾:

      他可千万别这会儿上来。

      天台的地,雨里滑。

      许当归是十分钟后冲上来的。

      他在家做题,做到一半,听见外面变天。他先是想:她今天来没来?

      然后他想起她的习惯,画具多,收得慢,画板要擦,颜料要盖,画纸要卷。

      他骂了一句什么(他几乎不骂人)抓了一件外套就上了楼。

      天台上扫一眼,没人。

      "祝今朝?"

      "这儿。"鸽棚后面传来她的声音,有点闷。

      他绕过去,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怀里抱着她那件湿外套,外套里裹着一团橘色的东西。
      "你怎么不下楼——"

      "猫。"她把怀里那团东西举了举,"它不行了,淋透了。"

      许当归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手里攥着的外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一路攥着它冲上来,就是为了给她披的。

      他把外套罩在她头上。

      罩上去的动作有点笨,罩住她的头,她的肩膀,还有她怀里那只猫。外套很大,他的,干燥的那一面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肥皂味。

      祝今朝愣住了。

      许当归蹲下来,掀开外套一角看那只猫。橘猫眯着眼睛,叫都叫不出来了。

      "鸽食袋里还有半袋。"他说,"倒出来,用袋子装它。"

      "直接抱不行吗?"

      "它冷透了,你的手是凉的,袋子能挡风,你抱着袋子,贴在怀里,用体温焐。"

      他说得很快,很细,手上的动作没停。倒鸽食,装猫,扎口留缝,一气呵成。

      祝今朝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话原来可以这么连贯,眼睛原来可以这么亮。

      他把装猫的袋子塞进自己怀里(他怀里比她的外套干燥)然后把她从角落里拉起来。

      "走,下楼。"

      "画夹——"她想起来,画夹还在漏雨的角落里。

      "人重要。"

      许当归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顿了一下。

      祝今朝披着那件过大的外套,站在雨里看他。他抱着猫,半边身子淋在雨里,头发湿透了,那粒美人痣被水洗得格外清楚。

      "许当归。"她说。

      "干什么,下楼啊。"

      "没事。"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低下头,藏起一个笑,"下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下五层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橘猫在他怀里的袋子里,很轻地叫了一声。

      活的。

      两个人跑下楼,在他家门口站住。雨还在下,楼道里潮气很重。

      "猫怎么办?"她问。

      "先拿进去。"他说,"我家有毛巾。"

      "那你呢?"

      "我没事。"

      "我是问——"祝今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身上全湿了。你先换衣服,猫我来擦。"

      "你会擦猫?"

      "不会。"她理直气壮,"但我会学。"

      许当归看着她。雨水从她下巴上往下滴,怀里抱着那团橘色的、奄奄一息的东西,眼神亮得吓人。

      他让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进他的门。

      门轴响了一声,在她身后合上了。

      那声门响,他后来记了很多年。不是响动本身,是那声门响意味着的东西:从这一刻起,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得分一半给别人。

      三年里,这间屋子的空气是他一个人的。潮气是他一个人的,灰尘是他一个人的,连墙角那块霉斑,都是照着他的作息长的。这间屋子懂他。懂他夜里几点醒,懂他不爱开大灯,懂他一双鞋要穿到开胶。

      现在,一个浑身滴水的女生站在屋子正中间,地板上很快积了一小滩水。

      她身上带着外面的雨气,还有猫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颜料味。这些味道一进屋,屋里原来的味道就乱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开灯。

      不是不想开。是他忽然意识到,大灯的灯罩里,积了三年的灰。一开灯,灰在灯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为一个客人准备过。

      而她,已经看见了全家福。

      门这个东西,他以前跟四楼奶奶说过一次: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那天他看着她抱着猫进来,站在他家那间小屋子中间,浑身滴水,眼睛却亮得吓人,四处看,看那张缠胶带的桌子,看那个坏弹
      簧沙发,看墙上的全家福。

      他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收拾。早知道她要进来,他应该收拾的,可他怎么可能早知道,他连"有人要进来"这个可能性,都删了三年了。

      她看完全家福,回头问他:"哪个是你?"

      "中间那个。"他说,"短头发的。"

      "好看。"她说,"比现在好看。"

      "……"

      "现在也好看。"她抱着猫往卫生间走,自来熟地找热水,"方向不一样的好看。许当归,你这个人,就是各个年龄段有各个年龄段的好看。"

      他在原地站着,接不上话。

      卫生间里水声响起来。他对着全家福里那两个人,在心里说:

      爸,妈。

      有人进来了。

      全家福是十年前照的。

      照相馆的背景布,假的三亚,假的海,假得连浪花的形状都是熨斗熨出来的。爸妈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爸的手搭在他肩上,妈的手攥着他的手。三个人的笑都过了头,因为当时照相师傅讲了个笑话,说,茄子——他们一家三口同声说的是,土豆。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可他们仨,笑了十年。

      照片上落着灰。他擦过,擦不干净,灰进了相框的缝里。他也就不擦了。有些东西,越擦越显旧,不如不擦。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她在给猫擦身子,嘴里还在哄:别动,马上就好。

      他站在全家福前面,站着站着,忽然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下。

      相框没歪。

      他又把它往墙边挪了一寸。挪完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爸,妈。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有人进来了。别瞪着人家看。人家是客人。

      也是……

      他说不下去了。客人两个字,不够用。

      猫被安置在祝今朝家,这是没有悬念的事。许当归家养不了猫,他的理由很充分:"我家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祝今朝的理由更充分:"我家有。"

      猫在祝宅享受了贵宾待遇。兽医看了,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受凉加营养不良,养养就好。张姨给它洗了澡,吹干,喂了鸡肉泥。它吃完就睡了,睡在一个临时搭的纸箱窝里,四脚朝天。

      "得给它起个名字。"祝今朝说。

      视频电话里,许当归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视频,为了看猫。

      "不用起。"他说,"野猫,起了名字就——"

      他停住了。

      "就怎么?"

      "就舍不得了。"他说得很轻。

      祝今朝看了他两秒,没接话。

      她懂了。这个名字起不起,从来不是猫的事。起了名字,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有失去的资格。他这个人,失去过太多了,多到他不敢再拥有任何有名字的东西。

      "那叫它半袋吧。"祝今朝说。

      "为什么叫半袋?"

      "救它的时候,用的是半袋鸽食。"她说,"许当归,你听着。名字我起了,猫我养着。它姓祝,不姓许。"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祝今朝把镜头对准那个纸箱窝,小橘猫睡得正香,"牵挂算我的,不是你的。你想它了,就来看它,看完就走,不用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祝今朝。"许当归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画画的人。画画的人知道一件事——"

      "有些东西,得先替你拿着,等你敢要了,再还给你。"

      那天晚上,许当归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他写:"今天多了一只猫。姓祝。"

      "她说她替我拿着。"

      "可是东西这个东西,放在谁那儿,都是个念想。"

      "我好像,已经开始有念想了。"

      写完这行,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把最后一句划了。

      划了一道,没划死,字还认得出来。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由它去了。

      划掉的意思是"不算数"。没划死的意思是"其实在"。他这个人,连撒谎都撒不彻底,账本的每一页都知道。

      念想这个东西,就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你不去看它,它也天天在那儿。你看它一眼,它就从"一道裂缝",变成"我那道裂缝"。

      他的天花板上,有三道裂缝。

      他的账本上,有一道没划死的划痕。

      都是他的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不是钢管,也不是天台。梦里是他家那间屋子,屋子里的灯全亮着,天花板上三道裂缝,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裂缝里长出东西来。不是霉,是藤。绿藤顺着裂缝爬,爬满整个天花板,开了花。

      他在梦里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醒来是早上五点半,生物钟比闹钟准。他躺在床上,没动,先检查了一遍自己,心跳正常,手没出汗,枕头是干的。

      三个月来第一次,枕头是干的。

      他坐起来,去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句划了一道的话还在。"我好像,已经开始有念想了。"划痕压着它,压不住它。

      他盯着看了很久。

      念想这个东西,他查过字典。念,"常思也。想,惦念也。两个字摞在一起,意思是:一个东西,你想它,想得经常。"

      他把账本合上。

      窗外,天蒙蒙亮。他想,今天周三。

      那个学期里还发生过一件小事,他一直记着。

      十二月中旬,天台冷得待不住了,画画和喂鸽子的阵地往楼下转移,转移到他家。

      说是他家,其实就是那张缠胶带的桌子。她画图,他做题,一人一半。她第一次进屋的时候,在沙发上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截。

      "你这个沙发——"

      "弹簧坏了。坐左边,左边那根是好的。"

      她挪到左边,坐稳了,忽然说:"许当归。"

      "嗯?"

      "你家真小。"

      "嗯。"

      "真好。"

      他抬起头看她。

      "小才好。"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画具,"我家那个画室,大得说话有回音。你这个地方,说话不用喊。"

      那天她在那个坏弹簧沙发上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暖水袋。

      "你们楼暖气不行。"她说,"做题的时候捂着。"

      "我不冷。"

      "你手凉。"她说,"画画的手不能凉,做题的手也不能凉。"

      她走了以后,他灌上热水,抱着那个暖水袋做了一晚上题。

      暖水袋这个东西,科学上讲,就是装热水的袋子。但是那天晚上他一直觉得,他抱着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后来他知道了。那叫"被人惦记着"。

      那个暖水袋,他用了很多年。

      橡胶的,白色,壶嘴那儿有个小小的塞子。第一年,它很鼓,灌上热水,圆滚滚的,像个吃撑了的月亮。第三年,橡胶老化了,表面发黏,他用布给它缝了个套。第五年,它开始渗水,渗得很慢,一晚上渗湿一小块床单。

      今朝说扔了吧,买个电的。

      他说不,电的快,水烧进去十分钟就热,热得没过程。这个慢,灌一次水,得等壶烧开,得拎着壶小心地倒,倒完把塞子拧紧,拧完用手背试一下温度。

      这一套流程下来,十分钟。

      十分钟里,人是什么都不用想的,就等着一袋子水热起来。

      他说,这十分钟是赚的。

      她不懂,她也没追问,她只是后来每年冬天,都检查一遍那个塞子,塞子老化了就换,五金店,一块五一个。

      被人惦记着,就是这么个东西。不是一件大事,是一块五的塞子,一年一换。

      谁也没说过什么。

      半袋后来回过天台。

      猫在祝宅养了两个月,养出一身膘,然后开始闹。它到底是野猫出身,别墅装不下它。祝今朝没办法,只好把它送回了天台,白天它在天台上称王称霸,晚上回他家睡觉。

      这个安排是他提的。他说猫认地方,天台是它的地盘。

      其实他有私心。猫晚上回他家,她就得每天问他一句:"半袋回去了吗?"

      他就得回答:"回去了。"

      她再问:"吃的什么?"

      他答:"猫粮,拌鸡肉。"

      一来一往,一来一往。你看,这就是多出来的话。

      人跟人之间的话,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多起来的。从"让开",到"吃了吗",到"半袋回去了吗"。废话一句一句垒起来,垒到最后,
      就成了家。

      半袋在他们俩中间,当了八年的信使。

      后来它老了,走了。这个后面再写。

      它走的时候,他们俩都在。它这辈子,一天都没缺过人陪。

      猫这个东西,命好。

      他有时候想,他要是也是只猫就好了。落在鸽棚后面,淋透了,叫两声,就有人把外套脱下来裹你。

      不对,他不已经是了吗。

      他比半袋先被捡回去的。

      半袋这个名字,是今朝起的。捡它回来的时候,它瘦得只剩半袋。她说,先记着,欠它的另外半袋,慢慢喂。

      后来它胖成了两袋,名字没改。她说,名字这个东西,起的时候什么样,就什么样。改名等于不认从前的自己。

      他们仨,都适用这条。

      他叫当归,生来就欠着回来。她叫今朝,生来就只管今天。它叫半袋,生来就欠着半袋,后来他们俩把它欠的那半袋,喂成了它的一辈子。

      半袋走的那天早上,跳上了他的膝盖。老猫,好几年跳不动了,那天跳上去了。兽医说,猫临走前,会跟每个人告别。

      它在他膝盖上卧了一上午。

      中午,在他的拖鞋上睡着了。

      他的拖鞋,不是她的,它卧在他的拖鞋上,他后来想明白了,它不是挑他的拖鞋。

      它是替她在看着他。

      它走的时候,把家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男的,药吃了,饭吃了,猫卧过了。

      交班。

      半袋走后,家里空了三年。第四年,小满抱来一只猫,也是橘的,也是捡的,也是少点什么,半袋少半条尾巴,这只少一只耳朵。小满说:爷爷,它叫小耳。

      他说不行。得叫半耳。

      小满问为什么。

      他说:他们家的猫,名字里得有缺。缺了,才记得住疼,才看得住人。半袋管了他十一年,现在它升了,管那边去了。半耳接它的班,管他。

      他有时候写累了,跟它说话。他说,"半耳,你师父在那边怎么样?"

      它不答。猫不答话。猫只管卧着。

      卧着,就是答了。

      半袋,好猫。

      你在那边要是先见着她,跟她说,"家里都好

      他会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2章 半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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