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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冬至 第10章冬 ...

  •   第10章冬至

      数九的故事,他前面讲过了。可冬至那一天的事,他得单拎出来讲。

      冬至是什么?冬至是数九头一天。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他们老家有句话,冬至大如年。他爸爸在的时候,这一天再忙,也要回家吃一顿饺子。他爸爸走了以后,这个节气在他家就作废了。一个人,过什么冬至。

      可那一年的冬至,有人替他把这个节气捡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捡的,是两个人,一老一小,一个在楼道里,一个在楼底下,隔着三层楼板,把他家那个作废的节气,又立了起来。

      冬至那天是周日,许当归起了个大早,要去工地上替人看半天材料,八十块。

      天没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摸黑下楼,下到三楼,声控灯忽然亮了——不是他跺亮的,是一楼的王奶奶,站在楼道口,仰着头,替他拍的巴掌。

      "当归!"

      他装没听见,往下走。

      "许当归!"王奶奶的嗓门在楼道里嗡嗡地响,"今天冬至!"

      "奶奶,我打工去。"

      "打什么工!"老太太堵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盖帘的饺子,热气腾腾,"冬至打工,你爸知道了从那边回来骂你!"

      他站住了。

      这话别人说不出来,这楼里,敢提他爸的,就王奶奶一个。他爸出事以后,所有人都绕着这个话题走,绕得小心翼翼,绕得他心口发空。就王奶奶不绕,王奶奶说,人没了,话不能没。冬至要提他,过年要提他,初一十五都要提他。提一提,他就还在楼道里住着。

      "吃了再走。"王奶奶把盖帘往他手里一塞,"韭菜鸡蛋的,你爸就好这一口。"

      盖帘是高粱秆钉的,用了几十年,边缘磨得发亮,三十几个饺子,白白胖胖,挤挤挨挨地卧在秆缝上,底下还压着一张屉布,怕粘。

      "奶奶,我端着这个怎么走?"

      "吃完再走。"

      "工地八点点名——"

      "那你上去吃。"王奶奶一挥手,"端上去,吃完把盖帘还我,记着,盖帘不能洗,拿干布擦。洗了高粱秆要裂。"

      他端着那盖帘饺子上楼,饺子热,透过屉布和秆缝,一路烫着他的手心,楼道里黑,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掌心里那点热,从一楼一直跟他上到五楼。

      后来他跟他说,那天早上他坐在窗台上吃饺子,天一点点亮起来。饺子是韭菜鸡蛋的,搁了虾皮,咸鲜。他说那是他爸妈走后,他吃到的第一口冬至。

      原来节气这个东西,是有味道的。

      味道一回来,节气就回来了。

      工地在城东,坐公交要倒一趟车。

      看材料是个轻省活,轻省,所以钱少,半天八十。料场上一堆一堆的钢筋、模板、扣件,他的活是盯着,别让人顺手牵羊。工头老周给了他一个军大衣、一个电炉子,说,坐那儿,烤着火,眼睛别离开那堆扣件就行。

      他烤着火,手心还是热的。

      那盖帘饺子是六点半吃的,吃完他把盖帘擦干净了才出门——干布擦的,没敢洗。这会儿快十点,手心的热早该散了,可他觉得还在。他跟老周借了纸笔,记料场的数,记完了,在纸的背面写:一九二九不出手。

      后头的,想不起来了。

      三九什么?他盯着自己写的这行字,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三九四九……冰上走。对。五九六九呢?

      想不起来了。

      他爸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调子还在,词没了。他爸教他的时候,他八九岁,光顾着数他爸哈出来的白气,没记词。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他爸会一年一年教他,教到他娶媳妇,教到他再教自己的儿子。

      爸走的那年,他十三。数九歌停在了三九四九。

      料场上起了风,卷着锯末子打旋。他把军大衣裹紧了,把那张纸叠了,揣进贴身的口袋。

      中午老周回来,拎着两份盒饭,扔给他一份。

      "今儿冬至。"老周说,"盒饭的师傅给加了俩饺子。一人俩,我没有多的,别嫌少。"

      两个饺子,白菜粉条的,机器的皮,煮得过了火,皮是糟的。

      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很久。老周蹲在旁边呼噜呼噜吃完了,看他:"你小子,吃饺子跟上供似的。"

      "周叔。"他说,"你知道数九歌吗?"

      "知道啊,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冻死狗——"

      "不对,是冰上走。"

      "我们那儿就是冻死狗!"老周瞪眼,"河南来的才是冰上走!"

      两个人为一个数九歌,在料场上争了十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老周说,回头他问他丈母娘,她是正经北边人。争完了,老周拍拍他肩膀:"小子,今儿话挺多。"

      他一愣。

      是挺多,他数了数,这个上午他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那盒排骨汤,是钟阿姨教她炖的。

      钟阿姨是广西人,煲汤是家学,听说她要学,高兴得围着围裙转了三圈,然后按着她站了半个钟头,讲了半个钟头:排骨要冷水下锅,焯出血沫,血沫不撇干净,汤腥。炖汤的姜要拍,不能切,拍了才出味。山药要后放,放早了就化了。

      "小姐。"钟阿姨试探着问,"你在学校,不是有饭堂?"

      "不是给我炖的。"

      "那是给……"

      "给一个同学。"她说,"他太瘦了。"

      钟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这个家里的帮佣都有一条生存智慧:小姐的事,不多嘴,但要圆场,晚上祝母的视频打过来,钟阿姨汇报的是:小姐最近胃口好,爱喝汤。

      这话一半是真的,祝今朝每回炖汤,都先尝一碗。尝完拿个小本记:今天盐多了,明天少半勺、山药买面的,不要脆的、汤要炖足两个钟头,骨头里的白汤才出来。

      那个小本,钟阿姨收拾厨房的时候看见过,扉页上写着四个字:喂胖计划。

      钟阿姨不懂什么叫喂胖计划,她只觉得这四个字看着,让人心里发软。

      冬至这天下午,祝今朝三点半就进了厨房,排骨是早上她自己去市场买的——她头一回自己去市场,站在肉摊前面,学着人家用手指按一按,按完也不知道自己按出了什么名堂,最后挑了摊主推荐的那一扇。摊主剁排骨的时候,她问:"师傅,冬至是不是都吃饺子?"

      "我们这儿吃汤圆。"摊主说,"妹子,北方来的?"

      "不是。"

      "那你买排骨做什么?炖汤?"

      "炖汤。"她说,"配饺子。"

      摊主乐了:"汤配饺子,头一回听说。"

      她也觉得新鲜,可她算过了:他的蜂窝煤炉子不够烧,饺子热不了,凉的吃了伤胃,汤是现成的热的,饺子下进汤里,两样都活了。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她想,单拿出来都是死的,搁一块儿,就活了。

      下午五点二十,祝今朝拎着保温袋进了巷子。

      她在楼下站住了,因为楼道里飘出来的味儿不对。

      平常这个点,筒子楼里飘的是各家炒菜的味道,辣的,咸的,谁家煎带鱼,半条巷子都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统一的、浩浩荡荡的面香和醋香,从一楼到五楼,家家一个味儿。

      她上到三楼,碰见三楼的男人端着碗往外走,边走边吃,见她来了,含混地说:"找五楼那小子?他在,今儿冬至,吃了么你?"

      上到四楼,四楼的门帘一挑,出来个老太太,上下打量她。

      这就是王奶奶了,祝今朝后来跟他形容她们头一回见面,说那眼神,跟收粮食的验成色一样,从她的头发丝验到她的鞋。

      "闺女。"王奶奶开口,"你就是天天给当归送饭的那个?"

      祝今朝站直了:"奶奶好。"

      "送的什么?"

      她把保温袋打开,一层一层:米饭,一格排骨,一格青菜,底下压着一小盒汤。

      王奶奶凑近了看,看完,又直起腰看她。

      "排骨是今早买的?"

      "昨晚炖的。汤是今早的。"

      "青菜不能隔夜,你懂不懂?"

      "懂,青菜是下午炒的,四点半出锅。"

      王奶奶不说话了。楼道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不知谁家在剁馅,笃,笃,笃。

      "行。"老太太点了头,往旁边让开半步,"上去吧,今儿冬至,他吃过饺子了,早上我给的,你这饭照样送,饺子不顶时候,那小子一顿能吃一头牛。"

      祝今朝上去两步,又被叫住。

      "闺女。"王奶奶扶着栏杆仰着头,"你这排骨,糖色炒老了。"

      她愣住:"奶奶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老太太说完,帘子一撂,进屋了。

      那天许当归开门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楼下都看见了?"他问。

      "王奶奶验收了我。"祝今朝把饭菜一样样摆上桌,"还给我的排骨打了个差评。"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回去,可到底让她逮着了,她心里把这一下存了起来他很少笑,他爸妈走了以后,他的笑就成了紧俏东西,得攒。

      桌上摆着一盘饺子,早上的,凉了,他舍不得热——蜂窝煤炉子要省着烧,一块煤得算计着用,饺子凉透了,皮硬了,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不吃?"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没答,她把饭盒打开,热气冒出来,他接过筷子,吃她的排骨,眼睛却一直搁在那盘凉饺子上。

      她懂了。

      "留着晚上吃?"

      "嗯。"

      "一个人吃?"

      他不吭声了。

      祝今朝把筷子放下,看了看这间屋子,屋子小,一眼望到头,墙上挂着一条围裙,蓝布的,洗得发白,围裙带子断了,拿白线缝过,针脚很细,书桌上立着一支手电筒,老式的那种,铁皮壳,搁在一个专门钉的小木架上,擦得锃亮。

      这两样东西,她头一回来就看见了,她一直没问,画画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挂在墙上,不是用的,是供的。

      "许当归。"她说,"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

      "那热热。"

      "煤——"

      "我有办法。"

      她把保温袋里那盒汤拿出来,倒进他的锅里,汤滚了,把饺子下进去,饺子在汤里一滚,皮软了,一个个浮上来,白胖白胖。

      "汤饺。"她说,"我们那儿冬至吃汤圆,不吃饺子。头一回吃汤饺,托你的福。"

      两个人,一张小桌,一锅汤饺。窗外天黑了,冬至的夜来得早,五点四十,楼道里就全黑了,屋里就一盏灯,吊在屋顶,灯绳上挂着一小截红毛线,不知是哪一年拴的。

      他吃得很慢。她看得出来,他在数,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十七个,他忽然说:"我爸一顿能吃三十个。"

      她没接话,她知道这个话头一接,就碎了。她就坐着,听。

      "我妈擀皮,我爸包。我爸包的饺子好看,肚子大,边儿捏得跟麦穗一样。"他说,"我学不会,我包的饺子,下锅就张嘴,我爸说我,许当归,你这手,以后干不了细活。"

      "后来呢?"

      "后来我干的全是细活。"他低头喝汤,"绑钢筋,扎丝要拧两圈半,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我拧得比谁都好。"

      一锅汤饺,他吃了十七个,给她留了六个。她说不饿,他说,不行,冬至的饺子,见者有份。这是他们楼的规矩。

      她吃了六个。汤是排骨汤的底,饺子是韭菜鸡蛋的馅,两样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多配,可热气腾腾的,吃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许当归。"她放下碗,"冬至快乐。"

      他愣了半天,回了她一句:"你也是。"

      筒子楼的冬至,是全楼一起过的。

      一楼公用厨房的四个煤气灶,从下午三点起就没闲过,张家煮完李家煮,李家煮完王家煮,锅挨着锅,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外头看进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人声。

      "让让让让,我的锅开了!"

      "嫂子,醋借我点,我家那瓶见底了。"

      "自己拿!灶台上!"

      二楼的小两口抱着孩子下来了,孩子穿成一个球,手里攥着个煮破的饺子,攥得汁水淋漓,舍不得扔。三楼的胖婶端出一盖帘白菜肉的,见谁给谁塞俩:"尝尝!尝尝我家这个馅!"谁家包的饺子漏了馅,全厨房跟着笑话,漏的那个人也不恼,捞起来自己吃了,说,破五的饺子漏了招财,冬至的饺子漏了,聚财。

      王奶奶没去厨房挤,她的饺子早上就包完了。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楼道口,看着这一楼道的烟火气,谁路过都跟她打招呼。

      有人问她:"奶奶,今年咋就包一回?"

      "老了。"她说,"擀不动皮了。"

      其实是她把手艺留着呢,留着,等一个该学的人。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建筑工地的,扫马路的,摆早点摊的,看自行车棚的,冬天里,谁家都不宽裕,可冬至这一天,家家包饺子。穷日子要穷过,节气要富过。这是筒子楼的哲学:日子可以塌,节气不能塌——节气一塌,日子就真没指望了。

      当归他爸在的时候,是这楼道里包饺子的头把好手,男人的手,包出来的饺子比女人还俊,每年冬至,公用厨房里,他站主灶,一排饺子码出来,全楼的女人围着学。

      他走了三年了。

      三年了,楼道里的饺子照包,锅照开,醋照借。没人组织,没人号召,到了这一天,面香自己就起来了,从这家的窗户钻进那家的窗户,把整栋楼连成一家。

      活着的人替走了的人,把节气接着过下去。

      这就是筒子楼。它破,它漏风,它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可它记得每一个走掉的人,记得他们好哪一口。

      祝今朝下楼的时候,快七点了。

      四楼的门帘一挑,王奶奶探出头:"闺女,下来。"

      不是问句,是命令句,她乖乖下去了。

      王奶奶屋里生着炉子,蜂窝煤烧得通红,炉口坐着一把铝壶,呜呜地响。屋里暖和,一进去,眼镜片能蒙上一层雾的那种暖和。桌上摆着一盆馅、一摞皮,老太太正在包饺子。

      "坐。"王奶□□也不抬,"会包吗?"

      "不会。"

      "学。"

      老太太把一张皮拍在她手心:"看好了,皮要中间厚边上薄,馅搁中间,搁七分满,手窝起来,这么一合——"两只粗糙的手一拢,一挤,一个饺子站起来,肚子圆滚滚,"成了。你试。"

      祝今朝试了,第一个,馅从旁边挤出来,粘了一手。

      "馅多了。"

      第二个,边没捏严,一拿就张嘴。

      "劲儿小了,捏饺子跟做人一样,边上得严实,边不严,一下锅,好东西全漏了。"

      第三个,勉强立住了,歪的。

      "搁着吧。"王奶奶说,"歪的也能吃,煮的时候我给它翻个身。"

      一老一小,坐在炉子边上包饺子,铝壶呜呜地响,炉火烧得铁皮炉身发红,映得两张脸一亮一亮的,王奶奶包得快,她的手背上全是斑,指头关节粗大,可一捏一合,利索得很,盖帘上的饺子一排一排站起来,列队一样。

      "奶奶,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我娘。"王奶奶说,"我娘跟我姥姥学的。我们家的饺子,往下传了五辈人了。我娘活着的时候说,丫头,别的学不会不要紧,饺子得学会。女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样拿得住的东西,炕头拿得住,锅盖拿得住,人心才拿得住。"

      "您传给谁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个闺女,嫁到新疆去了。"她说,"三十年了,回来过四趟,电话里头我问她,还包饺子吗?她说妈,新疆的羊肉包饺子可香了。我说香个屁,羊肉膻。"

      祝今朝没敢笑。

      "其实我高兴。"王奶奶把一个新包的饺子码进队里,"她会包,走到天边她都会包,冬至到了,她在新疆的家里,把皮一擀,我在这儿就能闻见。"

      炉子上的铝壶响得急了,老太太起身灌水。灌完回来,她忽然说:"闺女,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对五楼那小子,是个什么心思?"

      祝今朝手里那张皮,捏了半天没合拢。

      "我……"

      "甭答。"王奶奶一摆手,"奶奶不问。奶奶就告诉你一句话:那小子,命苦,心是热的。热心得焐,急火不行。你急火一烧,外头糊了,里头还冻着。你得小火,天天来,顿顿送,焐上一冬天。"

      "奶奶怎么知道我天天来?"

      "这楼里没有秘密。"王奶奶说,"三楼那口子吵架,五楼都听得见。你天天五点二十进巷子,高跟鞋,哒,哒,哒,全楼都知道。"

      祝今朝低头看自己的鞋,第二天她换了双软底的。

      "什么歌?"

      "数九的歌。当归说他爸教过他,他忘了。"

      王奶奶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炉火的影子在她脸上晃。

      "一九二九不出手,"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又低又稳,"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奶奶说,"冷是有数的。最冷的时候,三九四九,熬过去,五九六九,柳树枝子就软了,数着数着,河开了,雁回来了,牛下地了,闺女,数九不是数冷,是数着日子等春天。"

      祝今朝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背下来。"老太太说,"回去教给他,他爸教他的,他忘了,你替他记着,记着记着,他就想起来了。"

      她走出楼道的时候,八点半。

      声控灯还是坏的,她跺脚,灯不亮;咳嗽,灯不亮,她摸黑下楼,下到三楼,身后四楼的门开了,一道手电光从她头顶上打下来,稳稳地铺在楼梯上。

      王奶奶站在四楼门口,举着手电,不说话,也不催。光照着她下楼,一层,又一层,一直照到一楼,照着她推开楼门,走进巷子。

      她在巷子里回头看,手电光收了,四楼的窗户黑着,整栋筒子楼睡了,只有五楼的窗户还亮着一小格——厨房那个小窗,巴掌大的一块黄。

      窗台上有一缸小米。明天太阳一出来,鸽子就来。

      她把数九歌在心里又背了一遍。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明天开始数。她想,从明天起,他替他数。

      那天晚上十点,有人敲他的门。

      王奶奶端着个脸盆上来的,盆里是白天包的饺子,生的,一个个冻得梆硬——南方没有天然冰箱,老太太把饺子搁在窗外晾台的铁栏杆上,拿屉布盖着,冬至的夜里,外头比冰箱还冷。

      "拿着。"她把脸盆塞给他,"冻饺子,能搁,你半夜饿了,煮一把,记住,冻饺子下锅,水要滚三滚,点三回凉水。"

      "奶奶,我吃不了这么多。"

      "谁让你一顿吃了?"王奶奶瞪他,"冻着!数九八十一天,一天俩,正好数完。"

      他抱着那盆饺子,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行了,睡觉。"老太太转身下楼,下到一半,又回头,"当归,那个闺女,好。"

      "奶奶——"

      "好就是好,你犟什么?"楼道里她的声音嗡嗡的,"你爸给你留了个好名字。当归当归,该回的家,回得来的,以前我不信,今天我信了。"

      门帘一撂,四楼的灯灭了。

      他把饺子收进碗柜最上层——屋里没有冰箱,窗外那个铁栏杆,就是他的冰箱。收完,他坐回桌前,把书包里那张料场的纸拿出来,摊平。

      纸上写着: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他盯着看了很久,提笔,在后面续: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写完他自己愣住了,这两句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它们就这么从笔尖底下出来了,在纸上站得稳稳的,他爸的声音,隔着三年,忽然接上了。

      七九河开,□□雁来。

      他接着写,越写越快。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屋里静得很,窗外有鸽子在窗台上咕了一声,又没声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揣进口袋,而是站起来,搬着凳子,把它压在了碗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底下。

      那个铁皮盒里,装着他爸的手电筒的备用电池,他妈缝围裙剩下的线板,还有一张全家福。

      数九歌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你忘了,其实它一直在你身上存着,存成一坛子酒。要有人给你温一温,它才出味。

      那一年的冬至,有两个人给他温了,一个在早上,一个在晚上。

      酒开坛了。

      祝今朝到家九点半,钟阿姨留了灯,厨房的砂锅里温着汤,她没动。

      她径直上楼,回自己房间,把速写本摊开,今天没画成画,包里那张皮上还沾着面粉。她翻开新的一页,想了想,没有画筒子楼,也没有画炉子。她画了一排饺子。

      一排饺子,立在盖帘上,高粱秆的缝,一道一道,她凭着记性画,画完数了数,二十四个。她在画的右下角写日期,写完又添了四个字:冬至,晴。

      其实那天夜里阴着。可她在画上写晴。

      写完她另拿了一张卡纸,把晚上学来的歌抄上去: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她在卡纸底下画了八十一个小格。画完,拿尺子比着,把第一个格涂了。

      涂完她看着那张卡纸。八十一个格,涂了一个,还剩八十个。八十个格子空着,一直排到纸边上,排到三月。

      她把卡纸夹进速写本最厚的那一页,夹好了,又抽出来,贴在画桌正前方的墙上。贴的时候她对齐了又对齐,贴了三次才贴正。

      钟阿姨上楼收碗,看见她跪在床上,仰着头,看墙上那张纸,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小姐,那是什么?"

      "日历。"她说。

      "日历哪有这样的?"

      "这样的好。"她说,"这样的日历,一天一格,看得见春天走到哪儿了。"

      钟阿姨没听懂。钟阿姨下楼的时候嘟囔,现在的孩子,尽整这些稀奇古怪的。

      第二天,她往许当归的保温袋里多放了一样东西:一小袋冻饺子,六个,拿塑料袋扎得紧紧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王奶奶说了,冻饺子下锅,水滚三滚,点三回凉水。

      没署名,她知道他会认得她的字。

      也认得饺子的褶,那六个饺子,是她头天晚上在王奶奶屋里包的,六个里头有三个是歪的。她把最歪的那个挑出来自己吃了,剩下的,挑了六个最周正的。

      歪的留给自己,周正的给他。

      这件事她谁都没告诉,包括他。

      他后来想,那是他爸爸他妈妈走后,他第一次过冬至。王奶奶给了他早上的饺子,她给了他晚上的饺子,早上那顿是旧的,把他跟他爸爸接上;晚上那顿是新的,把他往以后推。

      一个节气,两顿饺子。

      旧的去处有了,新的来路也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0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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