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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利息 第9章利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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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利息
那天晚上,许当归的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他没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个本子是他用来记账的,柴米油盐,一笔一笔。但那天晚上,他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账以外的东西:
"今天,有人说看着我。"
"被人看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风筝,线在人家手里,本来应该害怕的。"
"不知道为什么不害怕。"
"可能因为,线那头的人,抓得很紧。"
日记写完,他把台灯关了。
黑暗上来得很慢,先是桌子黑了,再是墙,最后是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地图,最后一个消失,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刚写下的那几行字,在黑暗里一行一行立起来。
"像风筝。"
他盯着黑,把这个比方拆开检查。风筝飞得高,是因为有线。线断了的风筝,不叫自由,叫坠毁。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这三年,不就是一根断了线的风筝么。
爸妈在的时候,线在他们手里。他们走了,线落在地上,谁也捡不起来。他就那么飘,飘到哪儿算哪儿。反正天台上风大,飘着飘着,总有一天飘下去。
今天,有人把线捡起来了。
捡起来的人没说"我救你",没说"你要坚强"。她说的是:你这个人,他先押着。
——押着
他对着黑暗,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真横,横得他眼眶有点热,他把眼睛闭上,热就热吧,黑着,谁也看不见。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回抽屉最底层。
他躺下去,对着天花板,黑暗里那股中药味、煤炉味照旧涌上来,但他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重了。
半夜里他又醒了,还是钢管,还是那个数不完的数。
但这次,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梦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从很高的地方伸下来,拽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钢管堆中间拽了出去。
他醒了,枕头还是湿的,但心跳得不厉害。
窗外,天蒙蒙亮。早点铺子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许当归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字条上的那句话。
他看着你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埋得很深。
这次他没有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就让它待着吧,他想,就一天。
一天哪够。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住了下来,不交房租,不打招呼,白天躲在"让开"和"随你"的后面,夜里出来,在钢管掉下来的间隙里,亮一下。
他后来想,人这个东西,其实很好收买。一块钱的贴纸,一张字条,一句"我看着你呢"——成本加起来不到五块钱。
因为缺他缺的不是五块钱的东西,是五块钱背后的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三年前有人开过价。那些人围着他说"可怜的孩子"的时候,开过。他没收。因为那些价签上写的是"看看你",不
是"看着你"。
看看你,是路过。
看着你,是留下。
一字之差。他用三年学会了分辨。
分辨这个本事,是用失望喂出来的。
第一年,来的人多。单位的,社区的,远房的。他们看他,眼睛在他脸上停三秒,然后移开,移向他的书包,他的成绩单,他的"以后怎么办"。三秒,是路过的标准时长。
第二年,人少了。三秒变成一秒,再变成点头,再变成迎面走来时的假装没看见。
第三年,没人了。他也学会了不看人。眼睛这东西,你不看人家,人家就不看你。世界清净。
然后他遇见了她。
她的看法不对,她看他,一看就是一整堂课的长度,天台上是,宣传栏前是,医院大厅里也是,她的眼睛钉在他脸上,钉得他浑身不自在,钉得他想逃。
可怪就怪在,被钉过的地方,后来都发热。
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个热是什么,是那些地方,三年没人碰过了,冷久了,忽然被焐住,就热。
路过的人给你三秒,留下的人,把眼睛押在你这儿。
三秒,和一辈子。他用三年,学会了称这两样东西。
"表姐"这个称呼,祝今朝是认真设计过的。
那天晚上她跟林见夏通电话,林见夏听完她的全套操作,沉默了半分钟。
"让我捋捋。"林见夏说,"你,祝今朝,冒充他表妹,给他班主任打电话,问他上课吃不吃药?"
"不是冒充。"祝今朝纠正,"是认亲。"
"认什么亲!人家认识你吗!"
"马上认识了。"祝今朝往床上一躺,"见夏,我分析过了。他这个人,你正面进攻,他就跑,你得从侧面包抄,他不吃软的,但他吃『被安排好』这一套,你发现没有,我送的饭他都吃了,因为饭是放在门口的,不需要他当面接,当面接,他就得欠人情;放门口,他可以假装是捡的。"
"……你这套理论哪儿来的?"
"观察。"祝今朝说,"我画画观察人,比你看人准。"
"行行行,你准。"林见夏翻了个白眼,翻完意识到电话那头看不见,又补了一个语音版的,"那班主任那边你打算怎么圆?人家
万一要见你本人呢?"
"见就见。"祝今朝说,"我长得就像个表姐。"
"表姐还有长得像不像的?"
"有。"祝今朝一本正经,"我这种,一看就管得住表弟。"
电话那头,林见夏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笑完了,她忽然正经起来:"哎,说真的。药盒那个事,你做得对。"
"哪件?"
"把药分成七格,还贴贴纸。"林见夏说,"我小姨之前也得过那个病,我知道。他们那个病,最怕的就是一个人扛着,扛着扛着
就忘了为什么扛。你天天让他开那个盒子,他开的就不是药盒,是……"
她想了想。
"是有人等他的证据。"
祝今朝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月亮挂在蓝花楹的枝桠中间。她看着那轮月亮,轻声说:"见夏。"
"嗯?"
"你这个人,平时不着调,关键时候还挺会说话。"
"滚。"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扔到床那头。
月亮还在蓝花楹的枝桠中间。这轮月亮,照过她小时候画坏的第一张素描,照过她拿金奖的那个晚上,今晚,照着另一个人了。
她躺在地毯上,胳膊枕着头。
"是有人等他的证据。"
林见夏这句话,在她心里翻过来,倒过去。林见夏的小姨她见过几面,很安静的一个人,安静到最后,把自己安静没了。林见夏很少提。今天提了半句。
她忽然明白,林见夏为什么对她的事这么上心。一半是闺蜜,另一半,林见夏是在她这件事上,补自己当年没来得及做的那件事。
人这一辈子,拉过很多只手,其实拉的都是同一只。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月亮移了一寸,从枝桠中间挪到枝桠上头,漏出来了,整个的。
她想,见夏,你放心。
他这次等的人,他一定把他等到。
周日,张姨果然绕路送了饭。
许当归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张姨,五十来岁,围着围裙,手里拎着那个粉色兔子保温袋,笑得一脸慈祥。
"你就是当归吧?"张姨上上下下打量他,"哎哟,比照片上,比我想的还俊。"
许当归僵在门口:"阿姨好。"
"好好好。"张姨把袋子递给他,眼睛往屋里瞟了一圈,瞟得很克制,"小姐让我送来的。今天的菜是山药排骨汤,山药炖了三个小时,你趁热。"
"谢谢阿姨。那个……饭钱……"
"什么钱不钱的。"张姨摆摆手,"张姨做饭,做一个人的也是做,做两个人的也是做。你呀——"
她看着这个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男生,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们小姐,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人。那天的虾,三十八只,她坐在厨房门口盯着我剥,剥完她自己一只一只摆的格子。"
许当归愣住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领情。"张姨拍拍他的胳膊,"我是想说,她那个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你要是真心烦她,你就跟她说狠话,一次说绝,她哭一场就完了。你要是不是真心烦她——"
张姨把保温袋的提手扶正。
"就别再扔了,排骨汤烫,扔了你俩都疼。"
说完她下楼了,下到一半,又回来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一个苹果,红的,洗得发亮。
"拿着。"张姨说,"别多想。苹果快过期了。"
许当归捏着那个苹果,哭笑不得:"阿姨,苹果不会过期。"
"那就是我买多了。"张姨面不改色,"反正不是专门给你的。"
她说完噔噔噔下楼了,脚步声很有力。许当归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套话术是有师承的。"快过期了""买多了""顺路"——这一整套,都是那个人的兵法。她把手底下的人都教会了,保姆,司机,现在轮到苹果。
他被一支军队包围了。敌军只有一个将领,十六岁,扎高马尾。
许当归站在门口,拎着那袋汤,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这次他跺了跺脚,把灯跺亮,然后才进屋。
汤确实烫,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山药炖得面面的,排骨脱骨。
喝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今天那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今天有人说,她盯着我剥虾。"
"三十八只。"
"我一共吃了三十八只虾,被人盯着剥的。"
"这笔账怎么记?"
他想了很久,在最后写道:
"记不上,记不上就先欠着。"
合上账本,他把那个苹果洗了,放在桌角,没吃。
第二天早上,苹果还在那儿。他出门前看了一眼,拿起来,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书包。
课间,他把苹果拿出来,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
他吃得很慢。吃到最后,他对着那个小小的果核想:许当归,你完了。一个苹果,你吃出了过年的架势。
骂归骂。
第二天,他还是把"苹果一个"记在了"人情往来"那页。备注栏里他写:她的人送的。
写完他盯着"她的人"三个字看了半天。
张姨是她的人。老周是她的人。早点铺老板娘的茶蛋,陈医生的半板药,迟早也都是她的人。
他隐隐有个预感: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变成"她的人"。
包括他自己。
苹果核他留到了放学。
核上最后一点果肉啃干净了,他还捏着它,在指头上转。教室里很吵,下午的自习,前后桌在传卷子。他把核放在桌角。阳光斜过来照着它,深褐色,籽在里头,一粒一粒,排得很紧。
他想起生物课讲的,苹果一粒籽,就是一棵树。
一个苹果五棵树。张姨塞给他的时候说,买多了。
谁都知道不是买多了。她的人,从张姨到老周,到早点铺老板娘。全城的"买多了"和"快过期了",最后都汇集到他这张桌子上。
他把果核用纸巾包起来,扔掉了。
扔完有点后悔。籽留着,能种。他家没有阳台,只有一扇北窗,种不了树。
算了,他想。树以后再说。
先把眼前这几十天种好。一天一格药,一天一顿饭,一天一张字条。
种子其实已经在他桌角堆起来了,只是他还不敢承认。
新的一周开始了。
周一早上,许当归出门上学,走到巷口,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阳光照进那间屋子,照在全家福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五,班主任又叫他去办公室了。这次不是表妹的事。班主任把一张表推给他:"数学竞赛,市里的,我给你报上了。"
"老师,我不——"
"不是让你拿奖。"班主任说,"就是去考考,你上次月考,数学148。许当归,咱们全年级,数学上140的,连你在内,三个。"
他捏着那张报名表,站在办公室里。
"老师,我很久没……"
"我知道。"班主任是个实在人,不说漂亮话,"我就问你一句,题,你还会不会?"
会——
这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三年了,没人问过他"会不会",所有人问的都是"行不行"——你行不行啊,要不要休学啊,撑不撑得住啊。会不会和行不行,是两回事。行不行问的是他的病,会不会问的是他这个人。
"会。"他听见自己说。
"那不结了。"班主任把表收回去,刷刷两笔,替他签了名,"去吧,考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那天放学,许当归路过书店,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用省下来的车费,买了一本竞赛习题集。
结账的时候,店员找零,他把零钱捏在手心里,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不是钱烫,是他发现自己刚刚干了一件三年没干过的事:
他为"以后"花了钱。
以前是过一天算一天,今天买了习题集,就等于承认了,下个月,他还要做题;明年,他还要考试。
以后这个词,他重新用上了。
回到家,他把习题集放在桌上,在封面上写了名字。写完名字,他犹豫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她看着呢。"
写完他自己看了半天,觉得不好意思,想涂掉。
最后没涂。
台灯下,"她看着呢"三个字趴在习题集封面上,旁边是他的名字。
许当归——她看着呢。
他把台灯拧暗了一格——字还在,又拧暗一格——字还在,台灯最低档,光黄黄的,把那几个字照得浮起来,比周围的一切都清楚。
他干脆把灯关了。
黑暗里,字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们在哪儿,知道一个东西在哪儿,跟看见它,是两回事,看见是眼睛的事,知道是心里的事。
心里的东西,关灯没用。
他坐在黑暗里,想起白天在书店,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日历。他翻到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被印成了红色。
他的生日,赶了个洋节。
妈在的时候说过:好,这个日子好,全世界的灯都替你亮着。
他当时嫌这话肉麻。现在他坐在黑屋子里想,妈,今年这个日子,还真有人替他记着了。
不是全世界,是一个人。
一个顶全世界。
许完那个愿望,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十二月的夜,筒子楼的墙不挡风。他把脚缩起来,缩到被子正中间,那儿最暖。这是他过冬的技术:人蜷起来,被子就大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会数九。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数着数着,冬天就熬过去了。数九是他爸教的。爸说,"冷天是数得完的,九九八十一天,一天都少不了你的,也一天都多不了。"
爸说得对,冷天有数。
今年他还没开始数九,不是忘了,是今年冬天到现在,他还没觉得冷。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慌,暖这个东西,他三年没碰了,乍一碰,不知道该怎么摆。就像饿了很久的人,第一口饭不敢咽。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楼下有人家在笑,电视里的,假的笑,罐头装的。以前这个声音吵得他睡不着。今晚听着,觉得也行。
假笑也是笑。
有人在笑,这个冬天就冷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