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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桩不划算的买卖 沈见欢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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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欢第二次见到顾清棠,是在西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那日天色晴好,临州城的春意正浓。
巷口有棵老槐树,枝头刚冒出新叶。树下坐着两个择菜的妇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沈见欢按照周伯打听来的地址,停在一扇青漆木门前。
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剪刀裁布的轻响。
“请问,顾娘子可在?”
屋里静了一瞬。
“门没关,进来吧。”
沈见欢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
东边搭着一处棚子,底下摆了两张长案。一张放着布料、尺子和针线,另一张堆着裁好的衣片。
昨日在春和记买布的妇人正坐在窗下,低头缝一件小儿春衫。
见她进来,顾清棠有些意外。
“沈掌柜?”
沈见欢笑着行了一礼。
“顾娘子,冒昧登门,叨扰了。”
顾清棠放下针线。
“倒不曾想你会找过来。”
她看了眼沈见欢手里拎着的点心盒。
“可是昨日那两块布有什么不妥?”
“没有没有。”
沈见欢连忙解释。
“昨日与娘子说了几句话,回来越想越觉得受教,便想来请教一二。”
顾清棠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片刻后,她起身搬来一张竹凳。
“坐吧。”
沈见欢道了谢。
顾清棠给她倒了一盏茶,随口问:
“沈掌柜想请教什么?”
“昨日您说,西街有家布铺肯替客人留布。我回去想了许久,觉得这法子很有意思。”
顾清棠笑笑。
“不过是些留客的小手段,算不得什么。”
“能叫客人惦记着下回来,便不算小事。”
顾清棠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见欢继续道:
“我还听说,顾娘子从前经营过成衣铺?”
“是我夫家开的。”
“那您想必也懂得不少布料生意。”
“懂得些。”
顾清棠将茶盏搁下。
“沈掌柜不妨直说,今日来,究竟想做什么?”
沈见欢倒也不绕弯子。
“我想请娘子替春和记看一看货。”
顾清棠微微挑眉。
“看货?”
“铺子里积压了不少旧布。我虽分了几类,却总觉得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
沈见欢说得坦诚。
“昨日看娘子挑布,便知道您是行家。我想着,与其自己闭门琢磨,不如请真正懂行的人来看一看。”
顾清棠静静听完。
“看完之后呢?”
沈见欢一怔。
“自然是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思是,沈掌柜打算给多少酬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见欢很快反应过来。
她原本带了点心,也准备了一份谢礼,却确实没认真想过该如何给这趟看货定价。
顾清棠见她神色,便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沈姑娘,我说句不中听的。”
“娘子请讲。”
“你们这样的人家,做生意有个旁人比不了的好处。”
“什么?”
“试得起。”
沈见欢没有接话。
顾清棠慢慢说道:
“铺子亏上几个月,家里还能周转;货进错了,也有别的铺子可以调。”
“可寻常人家不同。”
“我若接下一件衣裳,便得算清楚料钱、工钱、耗费多少时辰。若是算错了,月底少的便是家里的米钱。”
她看向沈见欢。
“你今日来请我看货,是想学些经验。这没什么不好。”
“只是我的经验,也是一针一线、一笔一笔赔出来的。”
沈见欢听到这里,脸颊微微发热。
她终于明白,自己今日哪里考虑得不妥。
昨日顾清棠在铺子里替她指出问题,她心存感激。
今日特意带着点心登门,却仍旧不自觉地将对方的经验当成了可以随意请教的东西。
“是我唐突了。”
沈见欢认真道。
“娘子说得对。您若肯替我看货,自然该按正经买卖算。”
她略一思索。
“不知娘子平日替人看料、估价,收多少银钱?”
顾清棠望了她片刻。
“三钱银子,半日。”
沈见欢点头。
“好。”
答应得太快,倒让顾清棠有些意外。
“你不还价?”
沈见欢笑了。
“娘子既然敢开这个价,想必有值这个价的本事。”
顾清棠也笑起来。
“沈掌柜这话说得好听。”
“不过,买卖还没做,你就不怕亏了?”
“怕。”
沈见欢答得坦然。
“所以我打算今日先请您看看我带来的这几块布。若真有收获,明日再请您去铺子里。”
顾清棠一怔。
随即轻轻笑出了声。
“倒也不是个只会花银子的。”
***
沈见欢带来的布样共有六块。
都是春和记库房里积压得最久的货。
顾清棠一块块看过去。
看得很慢。
有时摸摸布面,有时迎着光看织纹,有时还会将布角折起来,仔细端详。
沈见欢原本想在旁边解释几句,见她看得认真,便安静下来。
直到看到第四块时,顾清棠忽然问:
“这批绫,你们还剩多少?”
“十七匹。”
“都是这个颜色?”
“还有几匹藕荷色。”
顾清棠点点头。
“料子倒不坏。”
“我也这么觉得。”沈见欢立刻道,“只是花样旧了,寻常客人不大喜欢。”
“你打算怎么卖?”
“折价。”
“折多少?”
“比原价低两成。”
顾清棠摇头。
“难。”
“为何?”
“这料子原就贵,便是低两成,也不是寻常人家愿意买的。”
她将布样放在案上。
“再说,买得起这料子的人,多半也不愿意穿几年前的旧花样。”
沈见欢皱了皱眉。
这话正说中了她先前的顾虑。
“那依娘子看,该如何处置?”
顾清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拿起另一块浅色细绫,将两块布叠在一起。
“你只想着卖布,有没有想过,买布的人究竟拿它做什么?”
“自然是裁衣裳。”
“只有衣裳?”
沈见欢一顿。
顾清棠也不卖关子。
“这料子柔软,颜色虽旧,却不失雅致。若裁成小件,倒未必难卖。”
“比如?”
“香囊、扇套、书袋,或是姑娘们平日用的帕子。”
沈见欢眼睛亮了亮。
“做成这些东西,确实比卖整匹容易。”
“只是……”
顾清棠将布放下。
“费工。”
她接着道:
“一匹布若要裁成小件,得有人设计花样、裁料、缝制。”
“绣工若精细,工钱甚至可能比布料还贵。”
“你若只是想清库存,未必值得折腾。”
沈见欢原本正盘算得起劲,听到这里,动作停了停。
“那若是做成套呢?”
顾清棠看向她。
“什么套?”
“比如姑娘出门带的帕子、香囊、扇套,花色相衬,放在一处卖。”
沈见欢越说越觉得有趣。
“这样既能用掉旧料,又比单卖一方帕子好看。”
顾清棠听完,思索片刻。
“主意倒不坏。”
沈见欢正要高兴,却听她又道:
“只是有人愿意买吗?”
“……”
“愿意买的人,肯出多少银子?”
“……”
“出了银子,扣去布料、工钱和损耗,你又能赚多少?”
沈见欢终于闭上了嘴。
顾清棠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
“沈掌柜,做买卖不能只想东西好不好看。”
沈见欢叹了口气。
“娘子今日已经说了我好几回。”
“嫌我话多?”
“倒不是。”
沈见欢认真想了想。
“只是忽然觉得,我爹这些年做生意,实在不容易。”
顾清棠笑出了声。
***
两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
沈见欢原本只打算请顾清棠看几块旧布,最后却连春和记的经营状况也说了不少。
顾清棠没有替她拿主意。
只是偶尔问一句。
问得不多,却总能问到她尚未考虑的地方。
临走时,沈见欢取出三钱银子,放在案上。
顾清棠看了看。
“今日还不到半日。”
“剩下的时辰,算我先存着。”
沈见欢笑道。
“明日若娘子有空,我还想请您到春和记看看。”
顾清棠并未立即答应。
“明日我要替人赶两件衣裳,抽不开身。”
“那后日?”
“后日也未必有空。”
沈见欢没有强求。
她将点心盒往前推了推。
“那便等娘子得闲。今日多谢了。”
顾清棠看着桌上的点心。
“这也是酬劳?”
“不是。”
沈见欢笑得坦荡。
“这是我自己想送的。”
顾清棠微微一怔。
随后笑着收下。
“那我便不客气了。”
***
回到春和记时,已过了午时。
沈见欢刚进门,便见周伯站在柜台后,脸色不大好看。
她心里一动。
“出什么事了?”
周伯看见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城东的福瑞布行派人来传话,说要收回先前寄放在咱们铺里的那批货。”
沈见欢脚步一顿。
“哪批?”
“就是库房东边那二十匹云纹绸。”
沈见欢立刻想了起来。
那批货是前年由福瑞布行送来的。
按照旧约,春和记代为售卖,卖出后再与对方结算货款。
若是卖不出去,原本可以按约退回。
“他们要收回,便照契约办就是。”
周伯却摇了摇头。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纸。
“他们说,旧约已到期。若咱们还想留货,便得按如今的市价结清银子。”
沈见欢接过纸,眉头渐渐皱起。
“什么时候到的期?”
“上月。”
“为何没人提醒?”
周伯面露难色。
“从前这几家布行与咱们合作多年,契约到期,多半都是照旧续上。”
“偏偏这回……”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见欢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二十匹云纹绸。
若按对方如今开出的价钱结算,便要一百八十两银子。
这个数目,对整个沈家来说算不得伤筋动骨。
但对刚接手春和记的她而言,却不是一笔小钱。
更重要的是——
她昨日刚算过账。
这批云纹绸在春和记放了两年,几乎无人问津。
若真花一百八十两买下来,恐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卖出去。
沈见欢将纸放下。
“他们可说了,什么时候来取货?”
“明日午前。”
“这么急?”
“说是另有买家。”
沈见欢若有所思。
她抬头问:
“周伯,咱们铺子里这批云纹绸,您最后一次清点是什么时候?”
“上月月底。”
“二十匹都在?”
“都在。”
“那他们今日派来的人,可曾看过货?”
“没有,只递了话便走了。”
沈见欢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问:
“旧契还在么?”
“在。”
“取来我看看。”
周伯忙去翻找。
沈见欢坐到柜台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原本还在想,如何将那些积压的旧布卖出去。
没想到眼下先来了这么一桩麻烦。
二十匹绸缎,要么退回去,要么拿出一百八十两买下。
按理说,退回去便是。
可若真这么简单,福瑞布行又为何特意要求她按市价结清?
她皱着眉,重新想了想周伯方才说的话。
“另有买家……”
沈见欢低声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她忽然问:
“周伯,这两年临州的云纹绸,卖得如何?”
周伯从后头抱着契书出来,听她这样问,愣了愣。
“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福瑞布行既然有了新买家,为什么偏偏要先收回咱们铺里的旧货。”
周伯想了想。
“这云纹绸前几年倒是时兴过一阵,只是后来花样渐渐不新鲜了,买的人便少了。”
“近来呢?”
“近来……”
周伯皱起眉。
“倒没怎么听说。”
沈见欢接过旧契,低头仔细看起来。
契书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末尾盖着两家商号的印章。
她一行行看过去。
看到最后,忽然停住。
“周伯。”
“哎?”
“这契书上写着,货物寄售期满,若双方不再续约,春和记须在十日之内将未售货物原样交还。”
“是。”
“若货物有损,则照原定货价赔付。”
“是。”
沈见欢抬头。
“那福瑞布行今日开的这一百八十两,是怎么来的?”
周伯愣住。
“这……”
他接过契书,仔细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按原定货价算,似乎……只要一百二十两。”
沈见欢点头。
“不错。”
“可他们说,如今行情涨了——”
“涨了也不是这么算的。”
沈见欢将契书合上。
“若货物完好,咱们依约退货便是。若有损,赔多少也该按契书来。”
周伯迟疑道:
“姑娘的意思是,他们想多收咱们银子?”
“未必。”
沈见欢摇头。
“也可能是他们那边的人没仔细看旧约。”
她停了停,又笑起来。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咱们总不能人家说多少,便付多少。”
周伯连连点头。
“那明日……”
“明日我亲自见他们。”
沈见欢将契书收好。
“今夜先把那二十匹绸缎重新清点一遍。既然要退货,总得弄清楚货是不是齐整。”
周伯应下,转身去安排伙计。
沈见欢独自坐在柜台后,望着那张催款的纸。
过了一会儿,她从木匣里摸出一颗桂花糖。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她想起上午顾清棠说过的话。
做生意,不能只想着东西好不好看。
也不能只看眼前这一笔银子。
沈见欢低头,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福瑞布行,云纹绸二十匹,明日议退。
写完后,她又想了想。
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
**先验货,再论价。**
***
傍晚,春和记的库房里点起了灯。
两个伙计将二十匹云纹绸一一搬出来,摊在长案上。
沈见欢挽起衣袖,亲自核对货签。
前十九匹都没有问题。
到了最后一匹,她刚伸手去摸,动作却忽然停住。
布匹最外层的纹样十分齐整。
可翻到里头时,靠近布边的地方,却隐隐露出一片颜色不均的痕迹。
她将布往外拉了些。
灯光下,那道痕迹愈发明显。
像是受过潮。
沈见欢心里一沉。
“周伯。”
周伯闻声走来。
“怎么了,姑娘?”
沈见欢指着那片颜色不均的地方。
“您瞧瞧这个。”
周伯俯下身,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这怎么会?”
沈见欢没有说话。
她又将布展开一些。
受潮的痕迹不止一处。
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隐隐泛出细小的霉点。
库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伯额头渐渐冒出汗。
“姑娘,这批货放在最里头,前些日子下雨,莫不是……”
沈见欢低头看着那匹绸缎。
若是依契约赔付,损失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她才刚刚接手铺子,便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更麻烦的是,福瑞布行明日午前就要来取货。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这账,怕是算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