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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掌柜的第一笔账 沈见欢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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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欢接手春和记的头一日,便发现了一件颇为尴尬的事。
她看得懂账本,却险些认不全自家铺子里的布。
倒不是她不识货。
沈家经营布庄多年,她自幼跟着父亲学认绫罗绸缎,寻常货色自然难不倒她。
问题是,春和记的货实在太旧了。
“这匹秋香色细绫,是哪年的货?”
沈见欢从木架上抽出一匹布,迎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看了看。
周伯凑过来。
“姑娘,这是承熙十四年进的。”
“三年前?”
“正是。”
沈见欢将布翻过来。
颜色尚好,布面也没有明显的损伤,只是那花样已不大时兴。
“当时进了多少?”
“二十匹。”
“如今还剩多少?”
“十七匹。”
沈见欢沉默片刻。
“卖了三匹?”
周伯有些不好意思。
“其中两匹,还是前年年底便宜出给熟客的。”
沈见欢看着手里的布。
半晌,忽然笑了。
“周伯,您说这布若是再放上三年,会不会成了古董?”
周伯一愣。
旁边整理货架的小伙计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周伯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见欢倒不恼,反而笑着将布放回去。
“好了,先记下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这样的布,铺子里竟还有不少。
有的颜色不合时宜,有的花样过于繁复,有的料子本身不错,却偏偏进错了适销的季节。
最叫她头疼的,是那些压在库房深处、连周伯都记不清何时进来的零散布头。
清点了整整一个上午,沈见欢才将货品大致分出几类。
一类是能够照常售卖的。
一类是需要折价清出的。
还有一类,她暂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至于最后那类……
沈见欢看着手里一块颜色艳得近乎刺眼的绸布,认真问:
“周伯,当年是谁做主进的这批货?”
周伯咳了一声。
“是……老东家。”
“我爹?”
“正是。”
沈见欢点点头。
“难怪。”
周伯有些紧张。
“姑娘?”
“难怪他老人家总说,做生意不能只凭眼光。”
她将那块绸布叠好。
“原来是吃过亏的。”
小伙计这回没敢笑出声,只偷偷低下了头。
***
临近午时,春和记来了第一位客人。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挽得整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进门后,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将铺子里的货架看了一圈。
沈见欢原本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便抬起头。
“夫人想看些什么?”
妇人看向她,略有些意外。
“今日换了新掌柜?”
沈见欢笑道:“刚接手,还请夫人多照应。”
妇人也笑了。
“倒是个年轻掌柜。”
她走到货架前,伸手摸了摸一匹月白色棉布。
“这布怎么卖?”
沈见欢报了价。
妇人没有立即买,只将布角翻过来,仔细看了看织纹。
“还有厚实些的么?”
“有。”
沈见欢取来另一匹。
妇人摸过之后,微微摇头。
“太厚了。”
“夫人是要做春衫?”
“给家里孩子做两身换季的衣裳。”
“多大的孩子?”
“一个七岁,一个四岁。”
沈见欢想了想,又拿来两匹颜色浅淡的细棉布。
“这两匹柔软些,孩子贴身穿着舒服。”
妇人看过,却仍旧没有定下。
她问:
“若只买两尺半,肯裁么?”
“自然肯。”
“那再添一尺呢?”
“也可以。”
妇人抬眼看她。
“零裁的价钱,与你方才报的整匹价,可是一样的?”
沈见欢怔了一瞬。
她先前报的是整匹折算的尺价。
按铺里的旧规矩,零裁的布往往要略贵一些,因为剩下的短料未必好卖。
可她方才忘了说明。
“略有不同。”
妇人点点头。
“差多少?”
沈见欢将算盘拿过来,拨了几下,报出零裁的价钱。
妇人听完,没有不悦,只是笑着道:
“你倒实在。”
沈见欢也笑。
“做买卖,总得把价钱说清楚。”
“这话不错。”
妇人却将手中的布放了回去。
“只是今日不买了。”
沈见欢一怔。
“可是料子不合意?”
“料子倒不差。”
妇人看着她,语气温和。
“只是我原想着,孩子长得快,衣裳做得太好也穿不了多久。若是寻常棉布,裁几尺便够了。”
“可你这铺子,要么是整匹卖着划算,要么是零裁贵些。”
“我买整匹用不完,买零裁又觉得不值。”
她说得平静,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沈见欢却听得认真。
妇人继续道:
“隔两条街有家小布铺,料子未必比你这里好,但他家零裁的价钱公道。裁出来剩下的布头,掌柜还会替人留着。”
“我上回给孩子做衣裳,剩了半尺,过了两个月再去,竟还在。”
沈见欢眼睛微微一亮。
“还能替客人留布?”
“是啊。”
妇人笑起来。
“说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我下回要买布,便总先想着去他家看看。”
沈见欢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想起,春和记库房里堆了许多零散布头。
从前的老掌柜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值钱,卖又卖不出好价钱,索性一并收在库房。
可对于只需要几尺布的寻常人家来说,或许恰恰是这些零料最有用。
“夫人稍等。”
沈见欢忽然开口。
妇人有些疑惑。
沈见欢转身去了后头的库房。
不多时,她抱着一小摞布回来。
都是前些年裁剩的布头,长短不一,颜色却还不错。
她一块块铺开。
“夫人看看,这里有没有合用的?”
妇人低头摸了摸。
其中一块浅青色细棉布,恰好够裁一件孩子的小衫。
“这块倒不错。”
她又拿起旁边一块杏黄色的。
“这个也好。”
沈见欢取来尺子,量过之后,重新报了价。
这回的价钱比方才便宜不少。
妇人有些意外。
“姑娘,你这价钱可别算错了。”
“没算错。”
沈见欢笑道。
“这些本就是裁剩的零料,放在库房里也卖不出去。您若用得上,倒是替我省了地方。”
妇人听了,也笑。
“你这姑娘倒有意思。”
最后,她买走了两块布。
临出门时,还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往后都卖这样的零料么?”
沈见欢想了想。
“若是夫人们喜欢,往后便常备些。”
妇人点点头。
“那倒好。”
她提着布包走了。
沈见欢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周伯,方才那位夫人,您认得么?”
周伯想了想。
“似乎是西街顾家的娘子,姓顾。”
“顾家?”
“她夫家原先开过一家成衣铺,后来生意不大好,便关了。听说她如今偶尔替人做些衣裳。”
沈见欢点点头。
心里却记住了这个人。
***
午后,春和记又来了几拨客人。
有买针线的,有看布样的,也有问了价便走的。
直到日头渐渐偏西,沈见欢才终于得空坐下来。
她将今日卖出的货一一记进账册。
忽然发现,上午那位顾夫人买走的两块布,竟是今日利润最低的一笔买卖。
若只看赚了多少银子,实在算不得漂亮。
可她想了想,还是在旁边另记了一行小字。
——零料或可另作经营。
写完,她又停了笔。
不对。
光卖零料,终究只是处理积货。
若想真正留住客人,还得弄明白,她们平日究竟需要什么。
沈见欢抬头望向门外。
长宁街的日头渐渐西斜。
几个孩子追逐着从街前跑过,后头跟着一位提菜篮的妇人,口中不住喊着慢些。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跟着父亲学做生意,看的多是进价、售价、货源和利润。
却很少认真想过,街上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究竟为什么要买一样东西。
有些人要的是体面。
有些人要的是实惠。
有些人图方便。
有些人则愿意多花些银子,买一份称心。
同样是一匹布,在不同人眼里,竟能有这么多不同的用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做生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
“姑娘。”
周伯从后头走出来。
“今日的账可算完了?”
“快了。”
沈见欢低下头,重新拨起算盘。
算珠噼啪作响。
待最后一笔落定,她看着账面上的数字,笑意却慢慢淡了些。
今日卖出去的货,统共不过七两多银子。
刨去货物成本,毛利不足两成。
再算上铺租、伙计工钱和各项杂费……
沈见欢盯着账本,半晌没有作声。
周伯见她神色不对,小心问:
“姑娘?”
她缓缓抬起头。
“周伯。”
“哎。”
“咱们铺子,从前也是这么做生意的?”
“差不多。”
“每日都这样?”
“生意好的时候,能多卖些。”
沈见欢沉默片刻。
又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她原本觉得,春和记不过是货旧了些、客少了些。
只要重新进些时兴料子,再想办法招揽顾客,总能慢慢好起来。
可如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间铺子,就算每日都有人买东西,也未必养得活自己。**
她将算盘推到一旁,靠在椅背上。
过了片刻,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周伯心里一紧。
“姑娘可是觉得难?”
“难。”
沈见欢答得干脆。
周伯正想安慰两句,却见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不过也好。”
“……好?”
“自然好。”
她将账本重新翻开,眼里又有了笑意。
“若是头一天便什么都顺顺当当,往后我还学什么?”
周伯望着她,半晌也笑起来。
“姑娘说得是。”
沈见欢却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件事。
第一,重新核算每月固定开销。
第二,清点积压零料。
第三,打听长宁街附近人家平日买布的习惯。
写到第三条时,她忽然想起上午那位顾夫人。
她放下笔,问道:
“周伯,您说那位顾娘子如今还替人做衣裳?”
“听说是。”
“她手艺如何?”
“从前顾家的成衣铺,在西街也是有些名气的。”
沈见欢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明日,我想去拜访拜访。”
周伯一愣。
“姑娘找她做什么?”
沈见欢将纸折好,收入木匣。
“问她讨教些事情。”
“做衣裳?”
“做生意。”
她笑起来。
“人家比我多做了好些年买卖,总有值得学的地方。”
***
黄昏时分,沈见欢锁了铺门,沿着长宁街慢慢往家走。
路过那间馄饨铺时,恰好闻见一阵热腾腾的鲜香。
她脚步一顿。
想起自己今日忙了一整天,午饭也只匆匆吃了几口。
于是十分果断地掀开帘子。
“老板,来一碗馄饨!”
店家应了一声。
“沈姑娘,还是老样子?”
“今日多加两个。”
“好嘞!”
沈见欢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行人熙攘,夕阳将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账册。
里头记着春和记今日的进出货,也记着她第一次独立做买卖的得失。
这一日算不得顺利。
银子没赚多少,倒发现了不少麻烦。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十分踏实。
她终于不再只是站在父亲身后,听他说哪桩买卖该做,哪桩不该做。
从今日起,那些账上的盈亏,都是她自己的了。
馄饨端上桌。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见欢拿起瓷匙,轻轻吹了吹。
尝了一口,眉眼便弯起来。
嗯。
今日虽然没赚多少银子。
这碗馄饨,倒是值得。
她低头吃得认真,并未留意到街对面有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与同行的友人说笑着走过。
那人手中拎着一只小小的酒坛,眉目舒朗,神情闲适。
友人问他:
“怀舟,你不是说要去城东么?”
年轻人瞥了眼渐暗的天色,笑道:
“不急。今日难得清闲,先寻个地方喝酒。”
“你倒是半点不担心明日的事。”
“担心有什么用?”
他笑吟吟地道:
“天塌下来,也总得先吃饱饭。”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而此时的沈见欢,正低头数着碗里还剩几只馄饨。
她自然不知道,这座临州城里,已有另一个人的故事,正悄悄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