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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姑娘想做一笔买卖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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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春水初生
大晏承熙十七年,春。
临州城连下了三日细雨,到了第四日,天终于放晴。
沈家的早膳比往常热闹了些。
倒不是来了什么贵客,而是沈家那位素来爱睡懒觉的姑娘,今日竟破天荒地赶在父亲之前到了饭厅。
不仅到了,还亲自替父亲盛了一碗粥。
沈承安进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看桌上的粥,又看了看坐得端端正正的女儿。
“说吧。”
沈见欢眨了眨眼。
“说什么?”
“你想买什么?”
“爹!”沈见欢拖长了声音,“您怎么能这样想自己的女儿?”
沈承安在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不紧不慢道:“上回你这么殷勤,是看中了一套湖州来的紫毫笔。”
“那是送您的。”
“再上回,是想让我替你寻一匹云锦。”
“那是送娘的。”
“再再上回——”
“爹!”
沈见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坐在一旁的林素仪放下茶盏,也跟着笑。
“好了,吃饭便吃饭。她难得起个大早,你倒先审起人来了。”
沈承安哼笑一声。
“夫人不妨看看,今日这碗粥可有旁的滋味。”
沈见欢立刻接话:“有。”
沈承安抬眼。
“女儿的一片孝心。”
林素仪笑得险些呛了茶。
沈承安则望着女儿,半晌摇头。
“罢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沈见欢见好就收,乖乖低头喝粥。
只是她今日的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
一碗粥喝到一半,她往父亲那边瞧了三回。
沈承安只当没看见。
直到她第四回望过来,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再瞧,爹脸上也长不出银子来。”
“……”
沈见欢放下瓷匙。
“爹,我有正经事想同您商量。”
“哦?”
“很正经。”
沈承安点了点头。
“那等你吃完。”
沈见欢低头看了看还剩大半碗的粥,终于明白过来。
父亲这是故意吊着她呢。
她索性也不急了,夹起一只小巧的蟹黄包,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林素仪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唇边始终带着笑意。
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能装。
***
饭后,沈承安去了书房。
沈见欢果然跟了过去。
她手里抱着一只薄薄的木匣,神色郑重得像是要去谈一桩几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
沈承安刚坐下,便见女儿将木匣搁在案上。
匣盖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账册。
一张临州城南的街市图。
还有几页写满字的纸。
沈承安挑了挑眉。
“这是?”
“春和记。”
听见这个名字,他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
春和记是沈家在城南的一间旧布铺。
铺子开了二十来年,最兴旺的时候,日日都有城外的客商上门拿货。
只是这些年,临州城东新修了商街,几家大布行先后迁了过去。
城南渐渐冷清,春和记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前几日,沈承安还同账房商议过,打算等这批存货清得差不多,便将铺子关了。
他望向女儿。
“你打听春和记做什么?”
沈见欢将账册推到他面前。
“我想接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承安没有立即答话。
他翻开账册,看了几页,又拿起那张街市图。
图上不仅标了春和记的位置,连周围十余间铺子的名称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卖布的,有卖成衣的,还有两间绣坊。
其中几处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细小的批注。
沈承安看得认真。
沈见欢也不催促,只在一旁坐下,捧起茶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这些东西,你做了多久?”
“半个月。”
“春和记近三年的账,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铺子里的货呢?”
“也看过了。”
沈承安抬起眼。
“什么时候去的?”
“上月初八、十二,还有二十六。”
沈见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前日也去了一回。”
沈承安望着她,忽然有些好笑。
“难怪前些日子你总往城南跑。我还当那边新开了什么好吃的。”
“确实新开了一家馄饨铺。”
沈见欢答得十分自然。
“味道还不错,改日带您去尝尝。”
“……”
沈承安把账册合上。
“少打岔。”
沈见欢弯了弯眼睛。
“是。”
“你既然看过账,便该知道春和记如今是什么光景。”
“知道。”
“那你还想接?”
“想。”
她答得很快。
沈承安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说说你的打算。”
沈见欢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将那几页纸取出来,摊平。
“我去铺子里看过,春和记如今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没有客人。”
沈承安没有打断。
“城南虽不如从前热闹,但附近住着不少人家。平日买布做衣裳,总不能人人都往城东跑。”
“可春和记的货,还是照着十几年前的法子进的。”
“上好的绸缎不少,寻常百姓买不起。便宜些的棉布又不够齐全,颜色花样也旧。”
“客人进来转上一圈,想买的没有,不想买的倒堆了满屋。”
沈承安听着,微微颔首。
“还有呢?”
“还有……”
沈见欢停了停。
“我觉得铺子里的人,也不大想做生意了。”
这话倒叫沈承安有些意外。
“怎么说?”
“我上回去,正巧遇见一位妇人想裁几尺布,问有没有适合孩子穿的。伙计指了两匹,又说好料子都在城东,劝她去那边看看。”
沈承安皱起眉。
“还有这事?”
“倒也不能全怪他。”沈见欢说,“铺子里确实没什么合适的货。他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不过,我后来又去了两回,发现他们如今做买卖,都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
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的账册轻轻点了点。
“爹,您想关铺子的事,伙计们大约也猜到了。”
沈承安没说话。
春和记的老掌柜已年近六旬,几个伙计也跟着沈家做了许多年。
这些人未必不知道铺子出了问题。
只是人心一散,做事便难免失了劲头。
沈见欢看父亲的神色,便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继续道:
“我想先重新理一遍货。卖不动的,能调去别处便调去别处;真正适合城南客人的,再慢慢补齐。”
“若是能同附近的绣坊合作,做些适合寻常人家的衣料和绣样,说不定还能留住一批熟客。”
她说得兴致勃勃。
沈承安却忽然问:
“调货要花多少银子?”
沈见欢一顿。
“我算过,大约——”
“新进的货若卖不出去呢?”
“那便先少进些,试试——”
“你要留住熟客,准备花多久?”
“这个……”
“若半年后生意依旧不见起色呢?”
沈见欢没再接话。
她低头翻了翻自己写的那几页纸。
上面确实列了不少打算。
可父亲问的几件事,她还真没有算得十分清楚。
沈承安看着她,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沈见欢合上纸页。
“这些我还没想周全。”
她说得坦然。
沈承安反倒笑了。
“既然没想周全,怎么就急着来接铺子?”
“因为有些事,坐在家里想,是想不明白的。”
沈见欢抬头看他。
“我总得亲自做一做,才知道自己究竟行不行。”
书房外,春风拂过院中的海棠。
枝头花瓣轻轻晃动。
沈承安望着女儿。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见欢不过七八岁,坐在他膝头,非要学拨算盘。
小小的手指连算珠都拨不利索,却偏偏不肯认输。
后来她长大些,常跟着他去铺子里。
旁的孩子见了糖人、花灯走不动路,她倒好,什么都要问一句价钱。
问完还要琢磨人家究竟能赚多少。
那时他只觉得有趣。
如今再看,倒像是早有苗头。
“见欢。”
“嗯?”
“做生意不是玩闹。”
“我知道。”
“赔了银子,也不是一句‘下回再来’便能过去的。”
“我也知道。”
沈承安看着她。
“你是真想接春和记,还是只想证明自己有本事?”
这个问题让沈见欢安静下来。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看了多少账本,走了多少间铺子,想了多少经营的法子。
可父亲这样一问,她反倒认真思索起来。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都有吧。”
沈承安一怔。
沈见欢笑了笑。
“我确实想证明自己有本事。”
“这些年,我跟着您学看账、学认货,旁人都夸我聪明。可究竟有多聪明,我心里也没数。”
“您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都懂。我便是说错了,您也能替我改过来。”
“但我总不能一辈子只在旁边看着。”
她低头摸了摸那本账册的封皮。
“我想试试。”
“试试自己能不能管好一间铺子,能不能靠本事赚到银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再说了,若真让我做成了,往后您出去同人喝茶,也能多一样可以夸耀的事。”
沈承安失笑。
“合着你做生意,还是为了给爹挣脸面?”
“那当然。”
沈见欢答得理直气壮。
“爹若觉得不好意思,少夸两句就是。”
“你倒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父女二人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沈承安又重新翻开她的经营计划。
这回,他看得比先前更仔细。
***
临近午时,林素仪让人送来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
进门时,父女俩还坐在书案两侧。
一个低头看账。
一个握着笔,不知在纸上算些什么。
林素仪将点心放下。
“这是谈妥了,还是还在争?”
沈见欢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娘,爹要收我的租金。”
林素仪看了丈夫一眼。
“多少?”
“每月八两。”
“八两?”林素仪略一思索,“倒也不算多。”
沈见欢顿时睁大了眼。
“娘?”
林素仪忍着笑。
“你不是要自己做掌柜么?哪有掌柜只管收银子,不管付租金的?”
沈见欢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这家里,是没人肯帮我说话了。”
沈承安在一旁慢悠悠地道:
“你娘若真帮你说话,这租金只怕还要往上涨。”
“爹!”
“好了。”林素仪笑着坐下,“你们谈到哪一步了?”
沈承安将一张纸递给她。
“我打算把春和记租给见欢一年。铺里的旧货另行盘点,她愿意留下哪些,便按账面核定的价钱接过去。”
“若要进新货,家里可以借她三百两银子。”
“借款按月计息,年底结算。”
沈见欢立刻补充:
“利息比外头钱庄低些。”
沈承安瞥她一眼。
“你倒还嫌低?”
“没有,没有。”
沈见欢笑吟吟地摆手。
“女儿感激不尽。”
林素仪看完,问:
“若是赔了呢?”
“赔了便赔了。”沈承安道,“她自己担着。”
“怎么担?”
“三百两本金须按契约归还。若经营不善,年底便收回铺子,余下的债慢慢还。”
沈见欢点头。
“我答应。”
林素仪却没有急着点头。
她看向女儿。
“见欢,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接下这间铺子,便不只是每日去看看账、挑挑布样那样简单。”
“伙计要领工钱,货商要结银子,客人若对货不满意,也会来找你。”
“到时候,未必人人都肯听你的。”
沈见欢认真听完。
“娘,我明白。”
林素仪望着她,轻轻一笑。
“你如今只明白了几分,往后还要慢慢学。”
她将契约放回桌上。
“不过既然想做,便去做吧。”
沈见欢眼睛一亮。
“娘也答应了?”
“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铺子又不是我的。”
林素仪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只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爹在生意上,最擅长的便是同人讨价还价。”
沈承安闻言,咳了一声。
林素仪看着女儿,笑意温柔。
“你若真想当个好掌柜,今日这租金,怕是还可以再谈谈。”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见欢缓缓转过头。
沈承安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夫人……”
林素仪只当没听见。
沈见欢却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拿起那张契约,笑得眉眼弯弯。
“爹。”
沈承安闭了闭眼。
“你说。”
“咱们再商量商量?”
***
这一商量,便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春和记的月租定在了六两半。
沈承安还答应,若沈见欢能在半年之内按期付清货款和工钱,便不再过问铺子日常如何经营。
但有一条,他坚持得很。
“账必须做清楚。”
他把契约推过去。
“赚了多少,赔了多少,欠了谁的银子,谁又欠了你的,一笔都不能糊涂。”
沈见欢郑重点头。
“记住了。”
“还有,原先的伙计,你若留用,工钱便得照付。若不留,也要依旧例结清。”
“知道。”
“再有——”
“爹。”
沈见欢忽然笑着打断他。
“您若再说下去,我怕是明年春天也开不了张。”
沈承安抬手,作势要敲她的脑袋。
她早有准备,抱着契约往后躲了一步。
林素仪在旁笑道:
“行了,别吓她。好不容易肯做些正经事。”
“娘,我哪日不正经了?”
“昨日是谁说,等天气暖和了,要去城外放纸鸢,还要带两盒点心?”
沈见欢想了想。
“那也不耽误做生意呀。”
她把契约仔细收进木匣里。
“再说了,往后我可是有铺子的人了。”
“总不能连放纸鸢的工夫都没有。”
沈承安摇头失笑。
“瞧她这点出息。”
话虽如此,他望向女儿的眼神里,却有几分藏不住的欣慰。
***
三日后。
临州城南,长宁街。
沈见欢站在春和记门前,抬头望着那块有些褪色的木匾。
春和记三个字,是祖父当年请人题的。
匾额挂了二十多年,边角的漆已有些剥落。
铺子两侧的门板卸下来,露出里头一排排木架。
布匹堆得倒还整齐,只是颜色花样多半陈旧。
屋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混着布料久置后的气息。
老掌柜周伯迎出来。
“姑娘,您来了。”
“周伯。”
沈见欢笑着上前。
“往后要劳您多照应了。”
周伯连忙摆手。
“姑娘这话折煞老朽。东家已经吩咐过了,往后春和记的事,都听姑娘安排。”
沈见欢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往长宁街两头望了望。
街上人来人往。
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从巷口经过。
挑担的货郎一边走,一边拖长了声音吆喝。
不远处的馄饨铺刚揭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顺着门帘往外飘。
再往前些,是一间开了多年的绣坊。
门口坐着两个妇人,正低头说着什么。
这条街并不冷清。
至少,没有父亲说得那样冷清。
沈见欢收回目光,迈进铺子。
周伯跟在身后,问她:
“姑娘,咱们今日先做什么?”
沈见欢环顾四周。
她原本想说,先把铺子重新布置一遍。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昨日夜里,她把父亲问过的几个问题重新想了一遍。
尤其是那句——
若新进的货卖不出去呢?
她想了一会儿,转身问周伯:
“铺里可有近半年的出货簿?”
“有。”
“还留着那些客人退换货的记录么?”
“也有,只是记得不太全。”
“没关系,能找出来的都找出来。”
周伯应下。
“姑娘这是要先看账?”
“嗯。”
沈见欢走到柜台后,伸手摸了摸那架旧算盘。
算珠圆润,边角被多年的使用磨得光滑。
她将算盘拿起来,轻轻拨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先不急着动铺子。”
她抬起头,笑着对周伯说:
“咱们先看看,过去半年,究竟是哪些东西卖不出去。”
周伯望着她,怔了怔。
随即笑起来。
“好。”
他转身去取账册。
沈见欢则将随身带来的木匣放在柜台上。
匣中除了契约,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笔洗、两支笔,以及母亲临出门时塞给她的一包桂花糖。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窗外春光正好。
她坐在柜台后,翻开了春和记的第一本出货簿。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色布匹的进出数量。
沈见欢看了半晌,伸手拨起算盘。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让这间铺子重新热闹起来。
也不知道往后会遇见多少难缠的客人、精明的同行,以及算不明白的账。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
今日天气好。
她的铺子也终于有了着落。
至于往后的事——
沈见欢拨下一颗算珠,唇角微微扬起。
且先把眼前这笔账算明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