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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位公子,买布么? 沈 ...


  •   沈见欢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因为那匹受潮的绸缎值多少银子。
      而是她想不明白,福瑞布行为何忽然急着收回这批货。
      二十匹云纹绸,在春和记的库房里放了整整两年。
      两年间,福瑞布行既没有派人催过,也没有重新议过价。如今春和记才换了掌柜,对方便急匆匆送来消息,连三日都等不得。
      这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当然,蹊跷归蹊跷。
      该赔的银子,还是得赔。
      沈见欢昨夜将旧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算了两遍账。
      最后得出一个不怎么令人高兴的结论。
      若福瑞布行坚持要退回全部货物,春和记至少得为那匹受潮的绸缎付出一笔银子。
      若对方不肯好好商议,事情还可能更麻烦。
      她伏在桌案上,长长叹了口气。
      做掌柜的第三日。
      她已经开始怀念昨日那碗馄饨了。
      至少馄饨不会同她讨价还价。
      ***
      次日清晨,春和记开门不久,福瑞布行的人便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姓钱,生得面圆耳阔,穿一身深青色绸衫,见人先带三分笑。
      周伯认得他。
      此人是福瑞布行的管事,常年负责与临州各家布铺往来。
      “钱管事,许久不见。”
      周伯迎上前。
      钱管事笑着拱手。
      “周老哥,别来无恙。”
      寒暄两句,他的目光便落在柜台后。
      沈见欢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窄袖春衫,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支珍珠簪固定。
      她正低头翻着账册。
      听见动静,便起身迎了出来。
      “钱管事。”
      钱管事略有些意外。
      “这位便是沈家姑娘?”
      “正是。”
      沈见欢笑着行了一礼。
      “家父如今将春和记交由我打理,往后还请钱管事多多关照。”
      钱管事忙道不敢。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不免犯嘀咕。
      沈承安在临州商界也算有些名声,怎么好端端的,将这么一间铺子交给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当面问。
      钱管事寒暄几句,便说起了正事。
      “沈姑娘,昨日的消息想必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
      “那这批云纹绸……”
      “钱管事先请坐。”
      沈见欢示意伙计奉茶。
      “货已清点好了。十九匹完好,有一匹受了潮。”
      钱管事刚端起茶盏,动作便停住。
      “受潮?”
      “是。”
      “严重么?”
      “布边有几处水痕,另有少量霉点。如今已单独取出晾置,尚未进一步处理。”
      沈见欢没有隐瞒。
      “此事发生在春和记保管期间,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钱管事放下茶盏。
      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沈姑娘,这可不好办。”
      “我知道。”
      “这批货我们急着要用,若少了一匹……”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沈见欢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钱管事的意思是,这二十匹绸缎,是要一道交给买家的?”
      钱管事微微一顿。
      “这个……”
      他随即笑道:
      “左右是有了销路,才想着把货收回来。”
      沈见欢点点头。
      没有追问。
      她拿出昨日整理好的货单,推到钱管事面前。
      “十九匹完好的,今日便可交还。至于受潮的那匹,我想同您商量一个妥当的处置法子。”
      钱管事没有立刻看货单。
      “沈姑娘,不是我不通融。”
      “只是这批绸缎的行情,与两年前已大不相同。”
      “若姑娘愿意按昨日所议的一百八十两买下整批货,我们福瑞布行便不再追究受潮之事。”
      沈见欢听完,笑了笑。
      “钱管事,您这主意倒省事。”
      “姑娘觉得如何?”
      “只是我觉得,未必划算。”
      钱管事一怔。
      沈见欢将旧契展开。
      “当初两家约定的是寄售,并非春和记买断。如今契约到期,贵行要取回货物,自然没有问题。”
      “那十九匹完好的,随时可以交还。”
      “余下一匹受潮的,该赔多少,咱们照着契约和实际损失商议。”
      她抬眼,笑意未减。
      “可若要我花一百八十两,买下一批在春和记放了两年都没卖出去的货……”
      沈见欢顿了顿。
      “钱管事,我才刚做掌柜,手头可不算宽裕。”
      钱管事也笑。
      “沈姑娘年轻,不知道这批云纹绸如今有多抢手。”
      “哦?”
      “眼下城东几家大铺子,都在打听这种料子。”
      沈见欢神色微动。
      “原来如此。”
      她低头看了一眼货单。
      再抬头时,笑得愈发客气。
      “既然如此,那我更不敢耽误贵行做买卖了。”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见欢继续道:
      “十九匹完好的,我这便让人搬出来。那一匹受潮的,劳烦钱管事亲自过目,咱们再商议赔偿。”
      话说到这个份上,钱管事反而不好继续劝她买断。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心里暗暗重新估量起这位年轻的沈掌柜来。
      ***
      与此同时,长宁街上来了位年轻公子。
      那人穿一身青竹色长衫,腰间挂着枚温润的白玉佩,手中握着一柄折扇。
      他生得眉目清朗,唇边似有若无地带着笑,走路不疾不徐,仿佛这满街的热闹都与他颇有些关系。
      偏偏身边跟着的小厮,一路都在叹气。
      “公子,咱们不是要去城东么?”
      “嗯。”
      “那您怎么又往城南来了?”
      “走走。”
      “可您方才在城西,也说是走走。”
      年轻公子侧头看他。
      “青砚。”
      “哎?”
      “你家公子我,难得来一趟临州。”
      青砚点头。
      “是。”
      “临州好山好水。”
      “是。”
      “难道还不许我四处看看?”
      青砚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家公子来临州已有数日。
      说是奉命查访商贸事务,可这几日看下来,倒像是专程来吃喝游玩的。
      昨日在西街听了半日说书。
      前日去河边钓鱼,鱼没钓上来,倒买了两尾别人钓的。
      今日更好。
      本该去城东见人,却临时改道来了城南。
      青砚正腹诽着,便见自家公子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什么到了?”
      年轻人抬头,看向街边那块有些褪色的木匾。
      春和记。
      青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公子,您要买布?”
      “看看。”
      “您不是说不缺衣裳?”
      “我说过?”
      “您上月才说过,衣裳够穿便好,不必再置办。”
      年轻人想了想。
      “那是上月。”
      青砚:“……”
      他家公子若想胡说八道,十个人也拦不住。
      年轻人却已经收了折扇,抬脚走进铺子。
      ***
      沈见欢正与钱管事说到一半,便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年轻公子生得好看,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见欢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来者是客。
      她朝伙计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招呼。
      谁知那年轻公子却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
      沈见欢抬头。
      “公子想买些什么?”
      “布。”
      “……”
      沈见欢忍了忍笑。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来布铺,自然是买布。
      “公子想要什么料子?”
      年轻人环顾四周。
      “听闻你们这里有云纹绸?”
      沈见欢手指微微一顿。
      旁边的钱管事也抬起头来。
      年轻人仿佛没察觉他们的反应,仍旧笑得随意。
      “可有现货?”
      沈见欢看了他一眼。
      “公子要多少?”
      “先看货。”
      “那可不巧。”
      沈见欢笑道。
      “这批云纹绸,已经有人来取了。”
      年轻人目光一转,落在钱管事身上。
      “哦?”
      钱管事连忙起身。
      “这位公子,您若想买云纹绸,不妨来我们福瑞布行。春和记的货,原也是从我们那里寄售的。”
      年轻人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却没有走。
      反而十分自然地在旁边坐下。
      沈见欢见状,略有些疑惑。
      “公子还有事?”
      “有。”
      “什么事?”
      “我想看看,这批云纹绸究竟值不值得买。”
      沈见欢笑容微顿。
      这话倒有些意思。
      她正想着如何答话,钱管事已经开了口:
      “公子放心,我们福瑞布行的货,向来都是上好的。”
      年轻人摇开折扇。
      “那可未必。”
      钱管事脸色一僵。
      “公子这话……”
      “好货也要看价。”
      年轻人笑吟吟地道:
      “十两银子的好货,与一百两银子的好货,总归不是一回事。”
      沈见欢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唇。
      钱管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见欢。
      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同谁说话。
      ***
      不多时,十九匹完好的云纹绸被搬了出来。
      钱管事逐匹验看。
      沈见欢也不催,只在旁边记录。
      年轻公子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近。
      他拿起一角布料,迎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倒是不错。”
      沈见欢顺势问:
      “公子也懂织物?”
      “略懂。”
      “那公子觉得,这料子如何?”
      “经纬细密,织工尚可。”
      他将布角放下。
      “可惜花样旧了些。”
      沈见欢微微挑眉。
      这话倒说得在理。
      年轻人又道:
      “不过,若只用来裁制礼仪上的陈设,倒也不必太在意花样是否时兴。”
      沈见欢心中一动。
      礼仪陈设?
      她正要细问,钱管事已将十九匹布验完。
      “沈姑娘,这十九匹没有问题。”
      “那便好。”
      沈见欢示意伙计将受潮的那匹搬出来。
      布一展开,钱管事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这怎么受了这么重的潮?”
      沈见欢走上前。
      “昨夜清点时才发现。库房前些日子漏过雨,想来是那时受了潮。”
      钱管事皱着眉,摸了摸布边。
      又将受损的地方翻过来看。
      片刻后,他摇头。
      “这料子怕是不能用了。”
      “只是布边受损,内里尚有不少完好的地方。”
      “沈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批货是要整匹交出去的。如今坏了一匹,便凑不齐数。”
      沈见欢听出了关键。
      “钱管事的意思是,买家要的是整整二十匹?”
      “正是。”
      “少一匹也不行?”
      “这……”
      钱管事迟疑片刻。
      “倒也不是绝对不行。只是先前议好的数量,突然短了一匹,总得有个交代。”
      沈见欢想了想。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
      她将受损的绸缎放回案上。
      “十九匹完好的,今日贵行先取走。余下这匹,春和记愿意按旧契所定的货价赔付。”
      钱管事摇头。
      “沈姑娘,如今市价不同了。”
      “可我们当初议定的货价,并未随行情浮动。”
      “契约上只写了货物受损应当赔偿,可如今损失多少,不能只看当年的价钱。”
      沈见欢听到这里,反而认真起来。
      钱管事这话,倒不是全无道理。
      若这批货确实已经有了买家,因春和记保管不善而少交一匹,福瑞布行可能损失的,也不只是两年前的货价。
      她思索片刻。
      “既然如此,您觉得该赔多少?”
      钱管事伸出一只手。
      “十两。”
      沈见欢看着他。
      “十两?”
      “如今一匹云纹绸的行情,便在这个数上下。”
      “那劳烦钱管事说说,这十两银子里,哪些是货价,哪些是贵行因此损失的利钱?”
      钱管事一顿。
      “这……”
      沈见欢继续道:
      “我并非不肯赔。只是赔多少,总要有个依据。”
      “若真因春和记的疏忽耽误了贵行的买卖,该承担的我不会推。”
      “可若只是因为如今行情涨了,便将所有差价都算在我头上……”
      她微微一笑。
      “钱管事,我做的是布铺,不是善堂。”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沈见欢转头。
      那位年轻公子正低头喝茶。
      见她望来,十分无辜地抬了抬眼。
      “茶不错。”
      沈见欢:“……”
      她如今倒有些怀疑,此人究竟是来买布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
      两边又商议了一会儿。
      钱管事坚持十两。
      沈见欢则提出,先按旧价赔付,若福瑞布行确实因为少交一匹而损失了额外的利润,可以拿出相关凭据再议。
      钱管事自然不愿轻易出示自家的买卖文书。
      事情便僵在这里。
      沈见欢倒不着急。
      她已经看明白了。
      福瑞布行急着收货,未必愿意为了区区几两银子耽误大买卖。
      她也确实有错,不该为了省钱便否认对方可能存在的损失。
      如今要谈的,无非是双方各让多少。
      想通这一点,她反而松快了些。
      “钱管事。”
      她正要开口,旁边那位年轻公子忽然道:
      “恕在下多嘴一句。”
      沈见欢转头。
      年轻人合起折扇。
      “二位争的,是这一匹布值多少钱。”
      “可既然布还在,何不先看看,它究竟损坏到了什么地步?”
      钱管事皱眉。
      “公子方才不是也看过了?”
      “只看了布边。”
      年轻人笑了笑。
      “整匹绸缎长多少,损了多少,余下的还能作何用途,总该量一量。”
      沈见欢心中微动。
      她望向那匹布。
      昨夜发现受潮时,她只顾着确认损坏情况,倒确实没有仔细量过剩余完好的部分。
      若能够将受损布边裁去,余下的料子未必完全没有价值。
      但这仍然要看福瑞布行的买家是否接受。
      她略一沉吟,随即朝周伯道:
      “取尺来。”
      钱管事看了年轻公子一眼,倒也没有阻拦。
      几人将绸缎重新展开。
      仔细量过之后,发现真正受损的部分并不算大。
      若沿布边裁去,仍有大半可用。
      钱管事脸色稍缓,却仍旧有些为难。
      “即便如此,也不是原先的整匹了。”
      “确实。”
      沈见欢点头。
      她没有急着反驳。
      而是看向钱管事,认真道:
      “钱管事,若这匹布由贵行收回,能否另作他用?”
      钱管事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能。”
      “那不如将它折价处理。”
      “怎么折?”
      “按完好部分的可用价值估价,余下损失由春和记补足。”
      她顿了顿。
      “您若觉得不妥,也可以由我将这匹布买下,再按双方议定的价钱赔付。”
      钱管事沉吟片刻。
      这倒是个可以商量的法子。
      至少不必把整匹布都当废料处置。
      双方又核算了一番。
      最终约定:受潮的绸缎由春和记留下,春和记赔付福瑞布行七两银子;其余十九匹如数交还,两家对这一批货的寄售关系就此结清。
      对于福瑞布行而言,虽然未能拿回完整的二十匹,但也及时收回了大部分货物。
      对春和记而言,七两银子并不算少,却也在能够承担的范围之内。
      沈见欢亲自写下结算凭据。
      钱管事仔细看过,按了印。
      此事便算了结。
      ***
      送走钱管事时,已近午时。
      沈见欢站在门口,望着福瑞布行的人将十九匹绸缎搬上车。
      直到车轮声渐渐远去,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七两银子。
      三日来,春和记还没赚到七两净利,倒先赔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结算凭据,心里一阵肉疼。
      “沈掌柜。”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沈见欢转头。
      那位年轻公子竟还没走。
      他倚在柜台旁,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沈见欢想起方才的事,客气地行了一礼。
      “方才多谢公子提醒。”
      “举手之劳。”
      年轻人摇了摇折扇。
      “沈掌柜不必客气。”
      “公子既然来了这么久,可有看中的布料?”
      “有。”
      “哪一匹?”
      年轻人伸手,指向柜台后。
      “那匹受潮的云纹绸。”
      沈见欢愣住。
      “公子要买它?”
      “怎么,不能卖?”
      “自然能。”
      沈见欢看着他。
      “只是这料子受了潮,布边还有损伤。我得先与公子说明白。”
      “知道。”
      “不能当整匹新绸卖。”
      “也知道。”
      沈见欢微微眯起眼。
      “那公子打算出多少?”
      年轻人想了想。
      “三两。”
      沈见欢笑了。
      “公子。”
      “嗯?”
      “您方才帮了我的忙,我心里感激。”
      “沈掌柜客气。”
      “但这布,我不能三两银子卖给您。”
      年轻人挑眉。
      “为何?”
      “我刚为它赔出去七两。”
      沈见欢笑得十分诚恳。
      “如今三两卖了,剩下四两,难不成算我今日交学费?”
      年轻人忍俊不禁。
      “沈掌柜倒是算得清楚。”
      “做生意嘛。”
      沈见欢答得坦然。
      “亏过一回的买卖,总得记住教训。”
      年轻人看着她,眼底笑意深了些。
      他倒不是不知道这匹绸缎的价值。
      只是方才见她与钱管事谈得认真,便想看看这位年轻掌柜究竟如何处置剩下的货。
      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那沈掌柜打算卖多少?”
      沈见欢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年轻人摇头。
      “贵了。”
      “四两八钱。”
      “四两。”
      “四两六钱。”
      “四两二钱。”
      沈见欢顿时笑出了声。
      “公子方才不是说,自己略懂织物么?”
      “略懂。”
      “那您应当知道,这布虽有损伤,剩下的料子却还是好的。”
      “知道。”
      “既然知道,怎么还压价?”
      年轻人笑道:
      “知道归知道,讲价归讲价。”
      沈见欢一时竟无言以对。
      片刻后,她也笑了。
      “公子这话,倒颇有几分做生意的道理。”
      最后,两人以四两五钱成交。
      年轻人付了银子,吩咐青砚将布收好。
      沈见欢亲自写了收据,将受损位置、尺寸与价钱一一注明。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眼。
      “倒是仔细。”
      “自然。”
      沈见欢笑道。
      “省得公子回头说,我拿坏布充好布。”
      年轻人抬眸望她。
      “沈掌柜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我与公子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沈见欢神色坦然。
      “自然不好妄下断言。”
      “不过……”
      她话锋一转。
      “公子花四两五钱买一匹受过潮的旧绸缎,想来也不是寻常人。”
      年轻人笑意微顿。
      随即问:
      “如何不寻常?”
      沈见欢轻轻拨了一下柜台上的算盘。
      “别人买布,多半是看颜色、花样、料子。”
      “公子却不同。”
      “您进门便问云纹绸,明知这批货要退回福瑞布行,也不急着走。”
      “等我们谈完赔偿,您又偏偏看中了那匹受损的。”
      她抬头看向他。
      “公子,您今日到底是来买布的,还是来找布的?”
      年轻人望着她。
      一瞬间,铺子里安静了些。
      窗外有货郎拖长了声音叫卖。
      不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
      年轻人忽然笑了。
      “沈掌柜好眼力。”
      沈见欢没有接话。
      她只是望着他,等他的下文。
      谁知那人却将收据折好,收入袖中。
      “可惜今日时辰不早,在下还有事。”
      他说着,拱手一礼。
      “改日若有机会,再来向沈掌柜讨教。”
      沈见欢看着他。
      片刻后,也笑着还了一礼。
      “公子慢走。”
      年轻人转身走到门口。
      刚要迈出去,身后忽然又传来沈见欢的声音。
      “公子留步。”
      他回头。
      “还有何事?”
      沈见欢微微一笑。
      “您还没告诉我,如何称呼。”
      年轻人似乎有些意外。
      随后,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姓谢。”
      “谢?”
      “谢怀舟。”
      沈见欢点点头。
      “原来是谢公子。”
      她笑得十分自然。
      “下回若还有这样的旧布买卖,记得再来春和记。”
      谢怀舟一怔。
      随即朗声笑起来。
      “好。”
      他拱了拱手。
      “若有机会,定来照顾沈掌柜的生意。”
      说罢,转身出了铺子。
      ***
      青砚抱着那匹云纹绸,跟在谢怀舟身后。
      走出长宁街,他终于忍不住问:
      “公子,咱们今日特意来春和记,便是为了买这匹旧绸?”
      “嗯。”
      “可它都受潮了。”
      “看见了。”
      “那您还花四两五钱买?”
      谢怀舟回头看他。
      “青砚。”
      “在。”
      “你觉得,这匹布值多少钱?”
      青砚认真想了想。
      “小的哪懂这些。只是既然坏了,怎么也不该值这么多。”
      谢怀舟笑了笑。
      “若只论穿用,自然不值。”
      “那您……”
      “可我买的,又不是它能做几件衣裳。”
      他说着,伸手掀开布角。
      云纹绸的花样在日光下隐隐浮现。
      谢怀舟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可还记得,前日查到的那份货单?”
      青砚一怔。
      “您说城东那批?”
      “嗯。”
      “记得。上头写着,三月初六,南来绸货二百四十匹。”
      “其中云纹绸多少?”
      “二十匹。”
      谢怀舟没有说话。
      青砚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
      “公子,难道……”
      谢怀舟将布角重新盖好。
      “还不能确定。”
      他望向长宁街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过,有些事情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青砚抱着布,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
      “那位沈掌柜,您觉得如何?”
      谢怀舟脚步一顿。
      “什么如何?”
      “就是……她人如何?”
      谢怀舟想了想。
      “挺会做生意。”
      “就这样?”
      “不然?”
      青砚挠了挠头。
      “我瞧您方才同她说话,倒是笑了好几回。”
      谢怀舟抬起折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家公子平日难道不笑?”
      “笑是笑……”
      青砚小声嘀咕。
      “可也没见您买个东西,讲价讲得这么高兴。”
      谢怀舟脚步未停。
      “那是因为你不懂。”
      “又怎么了?”
      “买东西若不讲价,便少了几分趣味。”
      青砚:“……”
      他觉得自家公子这话,多半又是在胡说。
      ***
      春和记里,沈见欢正低头算账。
      七两银子的赔款。
      四两五钱的卖布收入。
      算下来,这匹受潮的绸缎最终让她损失了二两五钱。
      虽说也不算少,但总比原先预想的好。
      她将账记好,忽然想起那个姓谢的年轻公子。
      说话有趣。
      眼光也不错。
      就是有些古怪。
      明明冲着云纹绸而来,却偏偏装得像是偶然进店的客人。
      沈见欢拿起茶盏,若有所思。
      周伯见她出神,便问:
      “姑娘,想什么呢?”
      “想今日那位谢公子。”
      周伯一愣。
      “姑娘认识他?”
      “不认识。”
      沈见欢摇头。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买布不像是为了做衣裳。”
      周伯笑了。
      “兴许是哪家公子,买回去送人的。”
      “也有可能。”
      沈见欢想了想,便把此事放到一旁。
      毕竟人家银子已经付了。
      买回去做什么,都是人家的自由。
      她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
      春和记的货要重新清点。
      库房漏雨的地方要尽快修好。
      积压的旧布也得想办法处置。
      还有顾清棠昨日说的那番话,她打算今晚再仔细琢磨琢磨。
      想到这里,沈见欢重新拿起笔。
      刚写了两个字,忽然又停住。
      她低头看向账册。
      今日的亏损,已经记得明明白白。
      可明日的生意,还不知道在哪里。
      沈见欢将笔搁下,忍不住叹了一声。
      “周伯。”
      “哎?”
      “我现在终于知道,我爹为什么总说,做买卖的钱不好挣了。”
      周伯笑着安慰:
      “姑娘才接手几日,慢慢来便是。”
      沈见欢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笑起来。
      “不过,今日也不是全无收获。”
      “哦?”
      “至少我知道了,往后遇见谢公子这样的客人……”
      她顿了顿。
      周伯好奇地看她。
      沈见欢一本正经地道:
      “报价得再高些。”
      周伯先是一愣。
      随即笑出了声。
      窗外日光明媚。
      长宁街上,春风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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