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十九生春

21、涸辙之鲋 “想不想去

　　桌上静了一瞬，周桓瞪大了眼睛，大脑有些宕机，“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岑舟静静地看着他，周桓明白了，指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真行。”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揶揄道：“我就说！你俩那会天天连体婴似的！”

　　“这么看杜章也没冤枉你，他只是冤枉了我。”周桓一脸菜色。

　　“话说回来，他身体怎么了？”

　　岑舟言简意赅道：“受伤还没好。”

　　“当警察就是容易受伤，那行吧，等他好点了我们再来看他。”周桓善解人意道。

　　岑舟不想多说明惟的情况，便一直没吭声。

　　大家识趣地将话题略过明惟，又开始追忆青春，调侃现状。

　　岑舟只安安静静地听，说到他或者明惟时才应两句。

　　他像看客，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看着这喧闹鲜活的人间烟火。

　　酒过三巡，周桓勾着岑舟的肩膀，带着酒意嘟囔：“岑哥，有空……嗝……带明惟出来聚聚呗，大伙儿都挺想他的。

　　刘老师那儿……你也知道，回平芜看看，他挺惦记你俩的。”

　　“看情况。”岑舟往他的肩膀一拍，“明惟需要休息。替我向刘老师问好。”

　　他将面前一口未动的酒饮尽，“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玩得尽兴。”

　　“岑哥，再坐会呗！”

　　岑舟摆手拒绝，去前台结了账，转身推门而出，融进了茫茫夜色。

　　“啧，变化真大，和以前简直是两个人了。”

　　“开玩笑，这么大的总裁，还能跟以前一样和你打打闹闹啊？”

　　“总裁也不好当啊，没看见岑哥都长白头发了吗？”

　　……

　　一群人唏嘘了一会，又聊到了各自的生活上去。

　　院里的灯还亮着，明惟坐在玉兰树下，小花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都睡着了。

　　岑舟放轻脚步走过去。

　　明惟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

　　“回来了？”刚醒，声音有些哑。

　　“嗯。”岑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怎么不在屋里睡？”

　　明惟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岑舟了然，晃了晃手，“照片，要不要看看？”

　　明惟没有接，沉默了一会，说：“明天吧。”

　　他的鼻尖动了一下，“喝酒了？”

　　不知道为什么，岑舟有点心虚，“……嗯。”

　　明惟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我呢？”

　　“啊？”岑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乔迁之喜。”明惟只说了四个字。

　　确实，他那时候答应过明惟，过段时间一起去古镇的小酒馆。

　　岑舟摸了摸鼻尖道：“……明天去。”

　　第二天，岑舟认认真真选了酒馆，藏在古镇深处，避开了人群的喧闹。

　　“麻烦给我们一个安静的位置。”岑舟道。

　　“几位？”

　　“两位。”岑舟侧头问明惟，“想喝什么？”

　　明惟的手指一滑，点了一大串，“这些吧。”

　　岑舟拿过菜单，把他刚刚指的那些又重新指了一遍，“这些都要。”

　　“好的，您去楼上吧，楼上还没人呢。”老板指了指楼梯。

　　“谢谢。”

　　昏黄的灯光落在河道两侧的花团锦簇上，水静静地流淌，隐隐约约传来一楼歌手的民谣。

　　酒上得很快，没一会儿桌子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果酒。

　　“我们第一次来丽江喝酒的时候也点了这么多酒。”明惟的目光注视着对面石板路上的人群，忽然道。

　　“你说的要都尝一下。”岑舟拿起一壶青梅酒倒了两杯，推给他，“然后两杯就倒了。”

　　年少时的明惟温柔而沉稳，以至于他点了一堆酒时，岑舟压根没考虑到他酒量会不好。

　　“你怎么把我弄回去的？”明惟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岑舟避开了他的目光，耳根开始发烫，“扶回去的啊，明惟，你当时还说是酒有问题。”

　　“我现在也觉得是酒有问题。”明惟抬起酒杯抿了一口。

　　冰块在酒液里沉浮，岑舟提醒道：“慢点喝，虽然是果酒但也有度数。”

　　“好。”明惟漫不经心地点头答应，目光又落在外面洗去了浮华的街道上。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莫名地觉得难过，像当年在操场边一样。

　　“我昨天见了周桓，对了，你还记得贺续安吗？”岑舟开口道。

　　“记得。”明惟的眸光回落。

　　“他真的谈了男朋友，不过不是许安桥，叫段池微，他们说过段时间想来看看你。”岑舟斟酌着说。

　　“也行。”明惟脸上看不出情绪，只一口一口抿着杯子里的酒。

　　岑舟也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他。

　　明月高悬，街道上的人群渐渐稀疏，明惟的眼瞳开始涣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的几个酒杯已经空了，他仰头看着屋檐的风铃，露出清晰的侧脸。

　　“明惟。”岑舟叫他的名字。

　　明惟的手指蜷了一下，几秒后，才偏过脸应了一声：“嗯？”

　　“你是不是醉了？”

　　明惟似乎思考了一会，才缓慢地摇头否认：“没有。”

　　岑舟眼睛弯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笑意，“真的吗？”

　　明惟没有再答话，静静地看着他，过于漆黑的眼瞳看得人心底发寒。

　　昏暗的灯光下，这点冷光慢慢化开，酿成了某种翻涌不平的情绪。

　　他的声音沙哑：“岑舟……”

　　薄薄的眼皮不知道何时变得通红，“对不起。”

　　岑舟眼皮一跳，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声地说：“在昆明……我不是故意……拿枪指你的，也不是故意……对着你开枪的。”

　　时隔三年，那枚子弹终于还是穿透了心脏，把人钉死，岑舟好像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夜晚。

　　刺耳的警笛声，还有未散的硝烟，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太阳穴上。

　　耳边的声音低哑，带着血腥气，“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那声音透着冰冷刺骨的杀意，肩上桎梏着他的手却颤抖不止，隔着薄薄的衣服，每一寸颤动都无比清晰。

　　于是，岑舟偏了偏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绝望。

　　仅只是对视了一秒，却成了困住他此后经年的噩梦。

　　滚烫的眼泪滴落，砸在明惟手背上，他看着那点水渍，有些潮湿的睫毛抖了一下。

　　“可是明惟……不怪你啊。”岑舟终于有机会说出了当年没能亲口告诉他的话。

　　声音很闷，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明惟似乎怔了一下，

　　“是我的错啊，我的错才对，我应该……我应该早一点抓住你的……”

　　风掠过树叶，哗哗作响。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空茫的疼涌了上来。

　　他艰难地滚了一下喉结，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血块，苦涩难言。

　　他抬起手想去碰明惟，又顿在了离他咫尺之遥的半空，一字一句道：“怎么会怪你呢？”

　　他压着嗓音里的颤意，又说了一遍：“我怎么会怪你呢？”

　　“我爱你啊。”

　　那只手最终落了下来，落在了明惟的手上，紧紧地攥住了他，眼睛执着而专注地盯着对方。

　　好似一瞬，又仿佛万年，明惟动了，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回，握住了岑舟。

　　下一秒，一整个栽了下来。

　　岑舟眼疾手快地把人拉进了怀里，酒精作用下加快的心跳震得心口发麻。

　　他一寸一寸抱紧了怀里的人，低头抵在了明惟单薄得有些硌人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沐浴露的馨香，混着点酒味，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如同要揉入骨血，混为一体。

　　“明惟啊……”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岑舟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忽地意识到不对劲，陡然清醒。

　　身侧已经空无一人，只残留着淡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

　　他翻身几步冲到了门外，看见玉兰花下坐着看书的人才放心地回去洗漱。

　　昨夜的泪水，推心置腹的剖白，怀里单薄的人……全都重新涌进脑海。

　　他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明惟记得吗？

　　如果记得，那……

　　他不敢再想，擦干净脸慢吞吞地下楼。

　　在他出现的一瞬，明惟就看了过来，岑舟捏紧了袖口，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好在，明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会就收回了目光。

　　那看来是不记得。

　　岑舟松了一口气，却又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也不是那么好了。

　　他在门上倚了片刻，又把熬好的粥盛出来，放在明惟身侧，“早餐。”

　　明惟闷不做声地拿起勺子。

　　院子里很静，瓷盏碰撞的声音异常清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前苍白瘦削的人不断交替。

　　身负高山者，如何远行？

　　上天仁慈，待他不薄，一次又一次将机会递到他手里，他却一次又一次放手。

　　如果这次他依旧袖手旁观，会不会就此触怒命运，让祂把明惟彻底带走呢？

　　岑舟不敢再赌了，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天空一望无垠，雪山威严耸立。

　　“明惟。”

　　明惟顿住了动作，半天才“嗯”了一声。

　　岑舟的眸色平静而温柔，“想不想去玉龙雪山？”

　　明惟似乎有些意外，沿着他的视线，也看向这座日日注视的高山。

　　“什么时候？”

　　岑舟思考了一会，“过两天？”

　　“我们？”

　　“对。”岑舟看向他，“我们。”

　　一片玉兰花瓣飘飘摇摇，落在了肩头。

　　明惟说：“好。”

　　要去玉龙雪山得提前预约安排，准备防寒服和氧气。

　　岑舟一件一件，确认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才往后倒躺在床上。

　　手腕随意一搭，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周桓千里迢迢送过来的照片，本来是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明惟一直没看，他也就一直没拆。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岑舟盯着它看了半晌，眼睫微微颤动，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岑舟精准地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和明惟，少年的面容模糊而遥远。

　　当时他们考完试直接就去了云南，谁都没有想起这张照片，也谁都没有想到，高考后的那一个月，居然会是他们所剩不多的一点相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