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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声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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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商会厅堂气氛压抑,申诉的呈文递上去整整一日,没有半点回音。
宋令仪刚进门,就被商会会长拦在廊下。对方神色为难,刻意压低了声音。
“宋东家,稽查队那边已经递了话,这桩扣押药材的案子,他们不想往上交。若是你执意继续申诉,往后宋家船行在这一片水域,怕是处处都要受掣肘。”
宋令仪平静看着他:“按章程,无故扣押商船、截留民用药材,本就该接受核查。我只是循规矩办事。”
“规矩是死的。”会长叹了口气,“眼下时局如此,很多事不能死抠条文。已经有两位船主私下找我,说打算退出联名,不愿再跟着耗下去。”
这个消息,不算意外。连日持续的损耗,看不见尽头的对抗,本就容易动摇人心。
“我明白。”宋令仪颔首,“要退的人,我不拦。只是劳烦会长转告他们,今日抽身,往后再遇上同类刁难,便再难有人同他们一道出头。”
会长点点头,不再多劝,转身回去。
她走进厅堂,余下几位还愿意坚持的船主都在,脸色紧绷。
“真有人要退?”年轻船主皱紧眉头,“少了人,联名文书分量就轻了。”
“早有预料。”宋令仪拉开椅子坐下,“不强求。愿意留下的,我们按原定计划走。呈文既然石沉大海,那就换一条路子。”
“还有什么办法?”
“码头工人那边传出去的消息,已经有了回声。”宋令仪缓缓道,“不少船工、搬运苦力都知晓稽查队扣下救命药的事,私下议论很多。我们不煽动,只把被扣药材的清单、原本要送往的村镇地址,悄悄散出去。”
年长船主眉心一动:“借民间舆论施压?”
“是借众人的公道心。”宋令仪说,“舆论不是刀,是屏障。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把药材直接没收。”
几人商量定,分头去安排。
回到码头账房,伙计等候多时,递来一张字条。是城郊河埠头的传信人送来的。报馆那边新登出来的短文反响不错,有读者寄信到报社,追问后续,甚至有人主动打听,想给缺医少药的地方捐药品。
只是字条末尾特意提醒:已经有稽查的人常去报馆附近蹲守,排查投稿人。
宋令仪把字条看完,放在烛火上燃尽。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文章不激烈,只平铺直叙记录疾苦,却能唤醒旁人的善意。风险也随之上涨,她必须更加谨慎。
她提笔,写新的文稿。不再写码头整体的境况,改成写一个普通老船工的经历,写他常年在江上奔波,家人染病无药可医,写江上层层盘剥,一点点吸干底层人的生计。故事细碎,没有控诉,只有平实的叙述,不容易被判定为犯禁。
写完之后,她没有直接交给传信人。下午出门,特意绕去市集,找一个往来城乡、不容易被盯上的货郎,托他顺路把封好的稿件送到报馆,许诺丰厚酬劳。
这样,又多一层掩护。
傍晚,二叔寻到账房。他手里拿着一张账单,上面是这段时间船行额外支出的损耗。
“令仪,你自己看。”二叔把单据摊在桌上,“扣船、压货、耽误航线,损失一天比一天多。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宋家船行自己就撑不住了。”
宋令仪扫过账单,数字刺眼。她心里清楚代价,却没有松口。
“损失我记着。但这批药,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
“药是好东西,可你拿整个船行去赌,值得吗?”二叔声音疲惫,“你总说要渡人,可宋家上下一大家子,也是要靠着这条船行活下去的。”
“我没有赌。”宋令仪抬眼,“我步步都留着退路。申诉、民间传言、分散投稿、改换转运路线,每一步都没有硬碰硬。我只是不肯
顺着他们的条件低头。一旦低头,往后我们所有的航道,都要受人拿捏。”
二叔盯着她许久,最后颓然靠在椅背上。
“我劝不动你。我只希望,你别到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说完,二叔收起账单离开。
入夜,江面起了风。管事匆匆来报,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稽查队那边,有人私下捎话,愿意松口,可以分批放行药材,但要宋令仪单独去一处地方面谈。
伙计在一旁急道:“东家,不能去!这说不定是圈套,想把您扣下来问话!”
宋令仪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片刻。
“他们没有确凿证据,抓不到撰稿的马甲,拿不出我违禁的实据,贸然扣我这个船行东家,会激起商会和码头工人更大的非议。他们不敢做得太绝。”
“可风险还是太大。”
“我去。”宋令仪定下主意,“但不能孤身赴约。你去找一位和稽查队有旧交、立场中立的商会中间人,陪我一同过去。面谈全程,中间人在场,他们便不能随意罗织罪名。另外,让人守在码头,约定好时辰,若是我没有按时回来,立刻把药材被扣的全部证据上交更高一级的主管处。”
伙计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去安排。
第二天午后,宋令仪跟着中间人,去往约定的茶楼雅间。
稽查队来的人是个副官,面色冷淡,开门见山。
“宋东家,只要你收回申诉,不再鼓动工人和同行生事,药材我们可以分三批还给你。”
“条件只有这一条?”宋令仪问。
“还有。”副官看着她,目光带着试探,“最近报上那些写江上苦力的短文,你知不知道是谁写的?上头很在意这个供稿人。你常在码头走动,或许听过风声。”
宋令仪心底微沉。对方果然在试探,只是依旧没有半分怀疑,文章出自她本人。马甲依旧安稳。
她神色如常,淡淡摇头:“我只管航运生意,报馆的事,我不清楚。码头来往人多,谁都有可能投稿。”
副官盯着她看了半晌,看不出破绽,没有继续追问。
“那我们就说好,撤回申诉,药材分批放。”
“申诉我不会撤。”宋令仪语气平稳,“药材放行,是他们本就不该无故扣押。我可以不再主动牵头扩散消息,但申诉文书,要留在主管衙门备案,防止往后再发生同类事情。”
副官脸色沉下来:“宋东家,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是求一个公允。”宋令仪迎上他的视线,“药材是救百姓性命的,不该拿来做要挟人的筹码。”
两人僵持许久,一旁的中间人不停从中调和。最后副官松口,同意先行放出一半药材,剩下的,等后续核查完毕再放行。申诉可以不撤回,但宋令仪要约束码头的人,不再刻意散播相关消息。
这是一场各退一步的结果。
离开茶楼,中间人感慨:“宋东家,你胆子太大。换作旁人,早就顺着台阶应下了。”
宋令仪没有答话。
一半药材,能先送到急需的村镇,解燃眉之急。可危机没有消失,对方没有放弃追查撰稿人,也没有放弃对宋家船行的压制。
回到码头,伙计已经等候在外,听到结果,松了一大口气。
“东家,一半药材,今晚就能安排小船转运出去!”
“安排稳妥,走之前清点清楚,每一批都留下回执。”宋令仪吩咐,“另外,告诉传信人,接下来稿子节奏放缓,拉长间隔,不要频繁寄出。”
她站在江边,看着滚滚江水。
笔墨的回响已经传出去,航道的博弈还没有结束。她藏在暗处的那一支笔,依旧不能暴露。明面上船商的身份,是她最坚固的掩护,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风掠过江面,远处船帆缓缓起落。前路依旧漫长,她还要继续在明暗两条路上,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