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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浮礁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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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码头的汽笛就一声接着一声撞进耳朵里。
伙计跑得满头是汗,撞开账房门:“东家,不好了!昨夜走支流转运药品的那两艘驳船,在河口被拦下来了。人没被扣,货全部暂扣。”
宋令仪手里的笔顿住,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放下笔,神色没有太大起伏,只有指尖微微收紧。
“拦船的是海关的人?”
“不是,是水上稽查队,说是接到线报,严查私运货物。他们没有直接提违禁刊物,只说我们绕开主航道,涉嫌偷漏税。”
宋令仪心底了然。对方摸不准她的底牌,抓不到撰稿人的证据,便换了法子,从航运的规矩上层层设卡。明面上查税,实则堵死她私下输送物资的路子。马甲依旧藏得严实,他们只能盯着宋记船行不断施压。
“被扣的货,清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大部分是急救药,还有一小部分纱布。稽查队说,三天之内要我们缴一笔罚金,不然货物直接没收,还要通报商会。”
“罚金不能交。”宋令仪立刻决断,“一旦交了,就等于认下私运避税的名头,往后但凡我们走支流,都可以拿这件事说事。”
伙计面露难色:“可是这批药等着送往前线附近的村镇,耽搁久了,药效作废,那边的人撑不住。”
“我知道。”宋令仪沉吟片刻,“你去通知那两艘驳船的船工,不要和稽查队争执,按要求做笔录,所有说辞统一,只说是为了避开主航道查验拥堵,没有偷税的心思。另外,把我们之前提交给商会的联名文书副本,送一份给稽查队。”
伙计迟疑:“文书能管用吗?”
“不一定管用,但要让他们清楚,我们不是孤立无援。”宋令仪道,“再去联络另外几位联名的船主,把这件事知会他们。今天他们扣我的驳船,明天同样可以用这套手段对付其他人。”
伙计领命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宋令仪拿出藏在账本夹层里的纸条,是报馆那边传来的消息。昨日刊发的那篇写码头苦力生计的文章,反响比预想中大,不少工人私下在传,报馆那边收到问询,已经有人在追查稿件来源。传信人叮嘱她,近期尽量减少投递,传信的巷口也不要再去。
她把纸条揉碎,扔进砚台边的水盆里,墨迹慢慢化开,字迹消失干净。
尖锐的时评暂时不能写,可民生的记录,依旧是一根刺。只是这根刺,已经开始引人注意。
临近中午,二叔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发怒,只是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稽查队那边有人托人捎话,说只要你不再牵头搞联名,不再鼓动同行对抗查验,这批货可以悄悄还给我们,罚金一笔勾销。”
宋令仪抬眼看向他:“条件就这一个?”
“还有一句,让我们安分守己,不要再掺和和生意无关的事。”二叔看着她,“令仪,这是台阶。见好就收吧。船行扛不住接连的损失,再耗下去,家底要空。”
“我退一步,他们就会往前进一步。”宋令仪缓缓开口,“今天我撤回联名,不再替同行说话,往后整条江上的船商,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出头。到时候他们想扣谁的船,就扣谁的船。”
“那是旁人的事!”二叔声音沉下来,“宋家祖辈攒下这份家业,不是让你来赌的。你手里只是船行,你改变不了世道。”
“我改变不了世道,但我能守住这条可以渡人的水道。”宋令仪语气平稳,却没有退让,“船是船,可船上运的,是救命的东西。”
二叔沉默很久,最后长长叹气:“我劝不动你。但你要记住,一旦事情闹到无法收拾,宋家所有人,都要跟着承担后果。”
说完,二叔起身离开。
宋令仪没有争辩。她清楚二叔的顾虑,他所求的从来只是安稳度日,和她想要走的路,本就不一样。
午后,和几位船主约在茶楼碰面。其余几人脸色都不好,驳船被扣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宋东家,要不联名这件事先放一放?”年纪最轻的船主率先开口,“稽查队摆明了盯着我们,再硬扛,各家都要持续受损。”
“一旦撤了联名,我们之前所有的周旋全都白费。”宋令仪看向众人,“他们拿我的货逼我收手,本质就是打散我们。今天我妥协,下一个被拿捏的,就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
年长的船主缓缓点头:“宋东家说得没错。只是我们眼下没有筹码,空有联名文书,奈何不了稽查队。”
“筹码可以慢慢找。”宋令仪思索片刻,“稽查队里面,也有人不愿意跟着无端苛扣商船。我们不硬碰硬,走正规申诉渠道,把整件事递到上级主管处。同时,让码头工人私下把稽查队无故拦船、扣押救命药材的事传开。不用写文章,只靠口口相传。”
有人担心:“传开了,会不会引火烧身?”
“只说事实,不做评判。”宋令仪道,“民众心里自有一杆秤。”
商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虽还有人心存忐忑,但联名的文书,暂时没有撤。
傍晚,宋令仪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绕远路去和传信人换了一个新的接头地点。不再是之前那条窄巷,换成城郊一处废弃的河埠头。
“报馆那边压力很大,主编已经被约谈。”传信人压低声音,“他们怀疑有固定供稿人持续写这类稿子,正在排查所有投稿渠道。”
“我知道。”宋令仪道,“接下来的稿子,我会换笔法,不再是固定的叙事习惯。篇幅缩短,零散寄出,分开托不同的人代送,不走同一个渠道。”
“风险太高,一旦被查到代送的人,顺着线索往上追……”
“我会小心。”宋令仪打断他,“稿件只写底层百姓的日常疾苦,不直指官吏,不挑明冲突。只要没有实据,他们很难抓到撰稿人。”
传信人看着她,最终点了头,收下她随身带来的草稿,迅速离开。
回到码头时,暮色已经铺满江面。管事过来禀报,申诉的呈文已经整理妥当,明日一早就送上去。只是被扣的药品,依旧没有放行的消息。
宋令仪走到江边,望着缓缓流动的江水。江底藏着无数暗礁,平日里看不见,船行靠近,才会露出凶险。如今她走的路,便是如此。
明面上是船商宋令仪,在和稽查队、海关、商会周旋博弈;暗处执笔的那个人,依旧藏在迷雾里,无人看破。两方战线互相支撑,也互相拖累。
她手里握着两条线,一条载物资,一条载笔墨,哪一条都不能断。
夜里,她坐在灯下,重新梳理后续的安排。申诉、稳住同行、改换投稿方式、另外寻找更隐蔽的转运路线。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写在纸上。
窗外的江风卷着水汽吹进来,烛火轻轻晃动。
她很清楚,这只是又一处浮礁,跨过去,前路还有更多阻拦。对手不会轻易收手,他们会不断换法子试探、施压,想逼她露出破绽。
而她要做的,就是稳住,守住航道,守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