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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折冲 宋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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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仪坐在办公室的桌前,指尖捏着刚送来的条子,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是报馆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上一篇稿件登出之后,反响比预想中大,已经有别的同业被官府叫去问话,稽查所的人盯报馆盯得更紧,短时间内不能再发锋芒太露的时评。
她把纸条揉碎,丢进桌下的炭盆,火苗一卷,纸屑很快化为黑灰。
账房敲门进来,神色紧绷。
“宋小姐,第二批待运的西药,码头那边又卡了。说是近期严查违禁货品,清单要逐项复核,什么时候放行,没有准信。”
宋令仪抬眼:“是单独卡我们,还是所有船行都一样?”
“别家少量货还能走,唯独我们这艘,扣得最死。有人私下递话,要我们主动送一笔好处过去,才能通融。”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单纯索要贿赂。是之前联合同业停航的事,得罪了上头的人,对方借着查验的名头,刻意拿捏她的航运生意,逼她服软,往后遇事不再牵头出头。
“好处,我不会送。”宋令仪语气平稳,“你去通知,这艘船原地待命,不要和稽查的人起争执,所有货单、报关凭据全部整理一式三份,收好原件。另外,去联系之前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几家船东,约下午在老茶铺碰面。”
账房迟疑:“他们未必愿意再来掺和。上次风波过后,已经有两家悄悄松了口,不愿再跟我们一起对抗。”
“我知道。”宋令仪淡淡道,“不必强求所有人同盟,只要愿意守住底线的,我们再谈。不愿意的,随他们去。”
账房应声退下。屋里只剩她一人,她拉开抽屉,拿出另外一张空白稿纸。不能写直指当局的时评,那就换路子,写码头苦力、船工、沿途百姓的生计。写苛捐盘剥之下,小商户步步艰难,货物滞压,物价飞涨。不点名,不激烈,只讲实实在在的人间疾苦,像闲谈杂记,藏住刀锋。
这是更稳妥的法子,温水浸骨,不容易被直接封禁,却能一点点攒起人心。
临近午后,宋令仪换了一身素色长衫,独自去往约定的茶铺。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位船行老板,神色都带着顾虑。
最先开口的是姓周的船东,叹了口气:“令仪,不是我们胆小。家里一大家子靠船吃饭,稽查那边随便找个由头封船,我们承受不起。上次跟着你停航,已经被警告一回了。”
另一人跟着附和:“要不,这次就认下这笔开销,把货先放出来?那些药耽误不得,不少等着救命。”
宋令仪看着他们,没有急着争辩:“我明白诸位的难处。我手里这批药,确实急,可今天我送了钱,往后但凡他们想卡,我们就得次次掏钱。今天是药材,明天是棉纱粮食,长此以往,生意不用做了,所有辛苦都变成给旁人填腰包。”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老板问。
“分两步。”宋令仪条理清晰,“第一,正常走申诉流程,把全套单据递上去,公事公办,留下书面记录,证明我们手续齐全,无故扣货不是我们理亏。第二,我会托人把码头滞货、药料积压,乡间病患缺药的情形,写成杂记刊发出去。不用指责谁,只说实情。舆论起来,他们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
她顿了顿,继续说:“诸位不必和我一起出头。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后续稽查扩大范围,开始无差别扣押各家货物,希望诸位不要各自退让,单独私下打点。只要我们不彼此拆台,他们就很难逐个拿捏。”
包厢里安静片刻。周老板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慢慢点头。
“道理我们懂。我们不主动跟着你闹事,但真到那一步,不会出卖你。”
这个结果,已经是宋令仪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同盟松散,没有牢不可破的承诺,只有心照不宣的底线。
从茶铺出来,天色微微发暗。报馆的联络人已经在巷口暗处等她,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慢慢往前走,装作偶遇闲谈。
“最近风声很紧,主编说,再激进的稿子,报馆不敢接,一旦被封,就再也没有发声的地方。”联络人低声说。
“我明白,稿子我改好了,是民生杂谈,没有半句攻讦。”宋令仪说,“你带回去给主编看,能发就发,不能发,也不强求。”
“还有一件事,”联络人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打听写这些杂记的撰稿人,只是暂时没有查到线索,你千万当心,不要
留下笔迹、信件这类容易被拿到的东西。”
宋令仪应了一声。马甲不能暴露,一旦她匿名撰稿人的身份和宋记船商的主人对上,航运生意连同这条笔墨通路,会一并被连根斩断。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宋令仪折返码头,稽查的小吏正守在货船边上,看见她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搭话。
“宋小姐,考虑清楚了?早点懂事,大家都省事。”
“手续齐全,依规等候核查。”宋令仪神色不变,“我已经递了申诉文书,还请诸位按章程办事。”
小吏脸色沉下去,没再多说,转身走开。
她登上船,清点舱内的药箱。药箱裹着防潮油布,安安静静堆在舱底,每一箱,都是后方等着救治的人盼着的希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木箱,心里清楚,这场拉扯不会很快结束。
硬碰硬的对抗风险太高,一味妥协只会步步后退。她如今走的,是中间这条最难的折冲之路。明面上守着船行规矩周旋博弈,暗地里以笔记录乱世疾苦,两条路并行,步步都要谨慎。
回到自家院子里时,天色彻底黑透。炭盆里余火微弱,她铺开方才写好的文稿,再逐字通读一遍,删掉所有容易引人猜忌的尖锐词句,只留下平实的叙述。字里没有呐喊,却藏着不肯低头的心意。
她把文稿折好,放进特制夹层,等着下次联络人来取。账房又送来消息,说是别家有船行已经私下交钱,货物先行放行。
宋令仪看完字条,放在炭盆里烧掉。
有人选捷径,她不能。
前路漫长,风浪不息,她只能稳住心神,继续等,继续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