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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暗桩网的断线 陆行舟没急 ...

  •   陆行舟没急着进县衙。

      他在照壁后头站了一会儿,看小满从门里跑出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陆、陆爷,程推官申时封义庄,原页、拓纸、偏棚那只箱子,全封。沈姑娘说、说让您知道一声。”

      “知道了。”陆行舟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一道泥印子,又放下来遮住,“你跑了几趟了?”

      “两趟。”

      “回去跟她说,申时之前,我给她送一样东西。”他顿了顿,“不是卷宗。让她别急。”

      小满应了一声又跑。陆行舟等那小子的背影拐过后街,才从照壁后头出来,往南走。

      老鸦的窝在城南土地庙后头一间披厦里,门口常年挂着一领破苇帘。陆行舟撩帘进去,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艾草熏过的苦气。老鸦蹲在地上拿瓦片刮一口旧锅底的锈,抬头看见他,手底下没停。

      “来了。”

      “嗯。”陆行舟在门槛上坐下,不往里走,“最近手头紧不紧?”

      “老样子。”老鸦拿瓦片又刮了两下,“你上回给的那点子,够买几斤棒子面,不够买药。”

      “你媳妇的药停了?”

      “停了半个月。”老鸦把锅翻过来,锅底对着光看,锈刮得深浅不匀,“不碍事,老毛病。”

      陆行舟没接话。他从袖底摸出小册子,翻到中间几页,没看,拿指头压着。“老鸦,我问你件事。周氏那具尸首出来那天,是你先给窦小乙递的话,说西街油坊赵家少了媳妇?”

      老鸦的手停了。“是。我在巷口听赵家隔壁的婆子说的。”

      “赵家隔壁的婆子,姓什么?”

      “姓……姓刘吧?住赵家东墙根底下。”

      陆行舟把册子合上。“赵家东墙根底下住的是个修鞋的,姓吴。刘婆子住西墙根,隔着一道夹道。周氏霜降前夜没收豆,是她婆婆次日一早拄棍去问的赵家,不是隔壁婆子递的话。”

      屋里静了一静。老鸦把瓦片搁下,两只手在膝头上蹭了蹭。

      “我记岔了。”

      “你替谁记的岔?”陆行舟声音不高,“老鸦,你跟了我几年了。我那些不能摆在面上的路子,哪一条不是你先去踩的?我信你,才把听墙根、递话这些事交到你手上。可周氏那具尸首,我头一天摸到当票,第二天你就递话给窦小乙,说赵家媳妇是自个儿走丢的。我若信了你,那一日就只当寻常走失人口查,等尸首凉透了才想起验——”

      “我没想害你。”老鸦说。

      “那你想了什么?”

      老鸦不答。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从一只豁口坛子里摸出半把旱烟叶,抖抖索索往烟锅里按。火镰打了三下没打着,第四下才迸出火星。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咳完了,把烟锅往墙上一磕。

      “上个月初八,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写我闺女在城西络丝坊做工,下工走哪条巷子,住哪间屋,屋里有几口人。”老鸦拿烟锅点了点门外,“连她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都写上了。我闺女十六了。”

      陆行舟没说话。他听见披厦顶上有只猫踩过瓦,爪子刮得响。

      “纸条背面画了个记号,说往后窦小乙那头递什么话,我得先送到城隍庙后巷土地龛底下。若送了,我闺女没事,每月还有二百钱。若不送——”老鸦把烟锅在手里攥了攥,“记号是我闺女一只鞋。”

      “你送了。”

      “送了。”老鸦把烟锅往腰里一别,“周氏那回是头一回。后来窦小乙嘴里但凡蹦出点跟北门那几具尸首有关的话,我转脚就送去土地龛。送了几回,我自己都记不清。”

      陆行舟站起来,走到披厦里头。屋里一张板床,床里侧叠着一小摞衣裳,最上头搁着一只虎头小鞋,鞋面绣的虎眼已经磨平了。他看了一眼,没碰。

      “土地龛底下,你怎么取信?”

      “他们不跟我打照面。我把纸条压在龛底那块松砖下头,第二日再去,钱搁在砖上,用瓦片压着。从没见着人。”

      “纸条上的字,什么样?”

      “认得几个,写的是正经字,一笔一划的,不像急就的。纸是毛边纸,裁得齐整。”老鸦想了想,“有一回砖底下压了不该压的东西——一张空白的尸格纸,上头就盖了半个印。”

      陆行舟回头看他。“什么印?”

      “我不认得。印没盖全,只有半个框。”

      陆行舟从袖底摸出那枚铜扣,在指间转了半圈。“缺的是哪一边?”

      老鸦凑近看了看。“下头。左下。”

      陆行舟把铜扣收回去。他袖子里另有一枚缺右下角的,是沈青萝自持那枚的拓样——他照着她描的,描在一张薄纸上,折成小方。两枚断口对不上,可纹路是一样的。

      “城隍庙后巷那土地龛,你这些日子还去不去?”

      “不敢不去了。”老鸦把虎头鞋拿起来塞进衣裳底下,“前天还压过一回。他们知道我闺女的住处。”

      陆行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霉味、艾草味、旱烟味,还有老鸦那件夹袄上的汗酸。他忽然问:“你媳妇的药,哪家铺子抓的?”

      “城南吴家。就钱家桥头那间,如今盘给吴顺了。”

      “吴顺给你抓的?”

      “吴顺不认得药。柜上是个老伙计,姓何,抓了十几年了。”

      陆行舟心里记了一笔,没再问。他撩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鸦,你替人传假话这件事,我要摊到明面上。”

      老鸦一下站起来。“陆爷——”

      “你先听我说完。”陆行舟转过身,“你传给我的那些话,不止误导了我一个。周氏那具尸首差点当走失人口处置,沈仵作多验一道才验出针孔。她为这一道,被程推官记了一笔越权。”

      “我——”

      “我若替你瞒下来,下回他们再拿你闺女逼你,你传的话就可能是要人命的话。到时候不是记过,是掉脑袋。”陆行舟声音平平的,“我摊到明面上,你当众认了,签字画押。程推官那头我去说。你传的话往后只经我的手,龛底那套不再用了。”

      老鸦的喉结滚了滚。“我闺女——”

      “你闺女今晚我让人接到钱三娘那儿住。络丝坊那头我另打招呼,就说她改了工坊。”陆行舟顿了顿,“这桩我办不到十成十,可总比你一个人拿一只鞋当念想强。”

      老鸦把烟锅拔出来,又塞回去,塞了两次才塞稳。“陆爷,我认。”

      陆行舟从土地庙后头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他没回县衙,直接往义庄去。路上在小摊上买了一包饴糖,揣在怀里。到了义庄门口,看见赵四正拿麻绳往偏棚柱子上缠封条,程砚秋那两个差役一左一右站着。

      “陆爷。”赵四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沈姑娘在里头。程推官刚走,说申时正封。”

      陆行舟进了后间。沈青萝蹲在验台边上,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封皮的空白册子——封底朝上,她拿指甲顺着封底一道折痕刮,刮了两下,抬头。

      “你来晚了。”

      “路上办了点事。”陆行舟把饴糖搁在验台边沿,“给钱三娘的,你替我给。”

      沈青萝看了一眼那包糖,没动。“你说申时之前送东西来,就送一包糖?”

      “送的是另一样。”陆行舟从袖底抽出小册子,翻开,撕下中间几页,“这是我安在街面上的暗桩,谁管哪条巷、递哪一路的话,全在这上头。老鸦是其中之一。”

      沈青萝接过去,就着窗缝的光看。纸上是陆行舟的字,蝇头小楷,一行一行排得密。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他替人传了假话。传进我耳朵里的假话,我拿去问了窦小乙,窦小乙再往外说。一条假话绕一圈,最后落在你验台上。”陆行舟蹲下来,跟她平齐,“我把他摊到明面上,程推官那边记一笔污点证人的供。这册子上的名字,我往后一个都不瞒你。”

      沈青萝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你把暗桩网交给我,就不怕我拿着这个去查你?”

      “怕。”陆行舟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没怎么动,“可我要是不交,你下回在验台上验出什么,还得猜是不是我这边漏出去的风。”

      沈青萝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底——没往夹层塞,就搁在袖口里。“老鸦传的话,最初是从哪儿来的?”

      “城隍庙后巷,土地龛底下一块松砖。有人压纸条,纸条上写明白:窦小乙那头有什么话,先送龛底。送一回给二百钱,不送就动他闺女。”

      “纸条什么纸?”

      “毛边纸,裁得齐整,字一笔一划。”陆行舟把铜扣掏出来搁在册子上,“有一回龛底压了张空白尸格纸,上头盖半个印,左下缺角。”

      沈青萝伸手把铜扣拈起来,跟她袖里那枚缺右下角的并排搁在掌心。两枚纹路一样,断口对不上。

      “半个印。”她低声说了一句,忽然把掌心一合,“你说申时封箱——原页在活动砖底下,拓纸在我袖子里。可偏棚那只箱子,程砚秋封的是空箱。”

      “我知道。”

      “箱子里的残页我拓了三张,原页拿油纸裹了,还在活动砖下头。可方才我翻这箱——”

      她把手里的空白册子往验台上一拍。册子翻开来,内页全是空的,纸倒是好纸,绵连纸,一刀切得整整齐齐。封底右下角,拿指甲刮开一层薄纸,露出半个字,笔划往里收、往左下带。

      “代。”沈青萝说。

      陆行舟凑近看了看。那个“代”字只存左下小半,可收笔的走向跟他从签押房收支簿上拓下来的残笔一模一样。

      “第三套案卷的原件,什么时候被换的?”

      “我上回翻这只箱子,夹层里三张残页还在,油纸裹着,水浸发黄。我拓了三张,原页原样裹回去,砖也按原样压好了。”沈青萝把册子合上,“就今早,我来还草纸那趟,箱子还好好的。程砚秋说要封箱,我才又翻了一遍——”

      “翻的时候夹层是空的?”

      “空的。就剩这本册子。”沈青萝的手指按在封底那个“代”字上,“换册子的人知道夹层在哪,知道原页长什么样,还知道我今早会来翻。”

      陆行舟站起来,走到偏棚门口。赵四还在缠绳子,两个差役靠着廊柱嗑瓜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萝,她正把那本空白册子往怀里揣,袖口扣子贴着手腕,扣得紧。

      “申时之前,还有多久?”他问赵四。

      “不到半个时辰。”

      “箱子封上之后,还能不能开?”

      “程推官说了,谁揭封条谁担。”赵四拿牙咬断麻绳头,“陆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行舟走回后间,把声音压低了。“老鸦说,龛底压过一张空白尸格纸,盖半个印,左下缺角。你手头这枚缺右下角的,是打哪儿来的?”

      “我义父箱子里翻出来的。”

      “他那口箱子,锁着没有?”

      “锁了。钥匙在他身上。”

      陆行舟在验台边上坐下来,把那包饴糖拿在手里,拆开纸包,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义父今早来过义庄没有?”

      “没有。程砚秋封箱的事,我让钱三娘去知会他了。”

      “他要是来了,箱子不会空。”陆行舟把糖纸重新包好,搁回验台,“换册子的人,要么有这儿的钥匙,要么在你来之前从偏棚后墙翻进来的。偏棚后墙那扇气窗,钉死了没有?”

      沈青萝没答。她蹲下去看验台底下那几块活动砖,砖面跟周遭一样旧,可边上有一道新撬的印子,指甲盖大小,白茬子露在外头。

      “这儿动过了。”她拿指头按了按那道白茬,“我今早压砖的时候,砖缝里有一根草茎横着卡在中间。现在没了。”

      陆行舟蹲下去看那块砖。砖缝里的土是干的,新撬的印子边上散着几粒细土,拿手一抹就掉。

      “半个时辰。”他站起来,“程砚秋要封的是偏棚那只箱子,不是活动砖。你把砖底下油纸包取出来,拓纸跟原页都带走,别搁义庄过夜。”

      “程砚秋记我越权那笔还在府里压着。”

      “所以我让你带走。”陆行舟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泥印子,这回没遮,“我今晚去城隍庙后巷蹲土地龛。老鸦认了,他们不知道他认了。今夜谁去龛底取纸条,我拿人。”

      沈青萝从活动砖底下抽出油纸包,三张残页原样裹着,水浸的边角还是潮的。她拿袖子蹭了蹭油纸上的土,塞进怀里,跟那本空白册子并在一处。

      “陆行舟。”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全名。

      “嗯。”

      “你把暗桩网给我,是真话?”

      “真话。”

      “那我也给你一句真话。”沈青萝把袖口扣子按了按,“这册子封底半个‘代’字,跟签押房收支簿上那个‘代’字,收笔不一样。收支簿上那个是补上去的,这个——”

      她把册子从怀里又抽出来,翻到封底,指甲点在那半个字上。

      “这个字是原写在封底纸上的,写完了,又拿一张绵连纸裱上去盖住。刮开裱纸才露出来。写这个字的人,跟补收支簿的不是同一个人。”

      陆行舟接过册子,就着窗缝的光看了半晌。“这个‘代’字,笔路往里收,收笔往下沉。”

      “对。”

      “跟残页上那个仿写的‘秦’字,收笔一个路数。”

      沈青萝没说话。她把册子拿回去,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今夜蹲龛底,我带小满在义庄后墙外头等你。气窗那道钉,我方才看了,钉子是新拔的,钉眼毛茬还白着。换册子的人是从气窗走的。”

      陆行舟走到偏棚门口,赵四已经拿麻绳把封条缠好了。程砚秋那两个差役正往封条上抹浆糊。他回头看了沈青萝一眼,她蹲在验台边上,把最后那点饴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搁进袖底夹层——跟缺角铜扣并在一处。

      “申时到了。”赵四在外头喊。

      陆行舟撩帘出去。封条贴上偏棚门框,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他伸手想按一按,差役拦住:“陆爷,程推官说了,封上就谁也别碰。”

      他收回手。袖子里小册子还在,那几页撕掉的暗桩名单已经交到沈青萝手上。老鸦的虎头鞋、他闺女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城隍庙后巷土地龛底下那块松砖——这些他都记着。今夜蹲不着人,明天还有一条路能走。

      他往县衙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赵四:“偏棚后墙那扇气窗,平时谁管着?”

      赵四想了想。“没专人管。风大了就有人拿根棍子支上,风小了再放下来。这院里进进出出的人,谁都能拨拉两下。”

      陆行舟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出义庄大门时,听见身后沈青萝在跟赵四说,封条浆糊抹薄了,回头揭的时候容易带下门框的漆。赵四嘿嘿一笑,说沈姑娘心细。

      他脚步没停。走到街口拐角,才从袖底摸出小册子,翻到老鸦那一页,拿指甲在“城隍庙后巷”五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暗桩网的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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