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城隍庙后的铜盆 城隍庙后巷 ...
-
城隍庙后巷的墙根底下积着半尺厚的烂菜叶,沈青萝踩过去时,鞋底黏了一声,像撕膏药。她没低头看。巷子窄,两边墙头上探出的瓦檐几乎要碰着,天光被挤成一条灰白的带子。她数着自己走了几步,到第七步时,左手边一扇废了的后门后面,有布鞋底蹭地的动静。
她没停,右手往袖底摸,指尖碰到缺角铜扣的凉边,又滑过去,捏住那包药粉纸。
“沈姑娘。”
小满从巷口探进半个脑袋,腰弯着,肩上还扛着半卷草席,草席头拖在地上。“陆爷说、说他在前头庙门那边守着,让您先、先看——气窗底下那块松砖,我、我方才摸过,砖是活的,一推就、就动。”
沈青萝蹲下来,把草席从肩上卸了。“砖后面有东西?”
“空的。”小满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手伸进去,够不着底。”
“你先别伸手。”沈青萝把草席铺在墙根,自己也靠墙蹲下,“陆行舟让你跟到这儿就回去?”
小满没答。他把两只手在裤腰上蹭了蹭,眼睛往巷子深处瞟。巷子尽头是土地龛,龛前石板底下就是老鸦说的松砖。龛顶的琉璃瓦碎了一角,露出灰泥。这个点儿该有香火气,可沈青萝闻到的只有酸馊和潮土。
“你再听我说一遍。”沈青萝的声音压得低,“我进巷子,你绕到庙后头狗洞边上等着。听见我咳嗽,你就钻。砖底下如果有东西,拿布裹了往外递,别管我。”
“那、那你——”
“我验我的。”她把袖口扣子按了按,“东西到手你就跑,往庙前头跑,陆行舟在那边。”
小满喉咙里咕噜了一下,没说出整话。
沈青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菜叶渣,往巷子里走。走到土地龛前,石板果然翘起一角,缝里塞着干草。她蹲下去,手指刚搭上石板边沿,后脖颈的汗毛忽然竖起来——是风。巷子里的风该从庙门那头灌进来,可这股风从她背后过来,凉的,带着一股松香混着火镰打火的硫味。
她没回头。
“沈仵作。”一个男人声音,瓮声瓮气,像鼻子堵着,“大半夜在巷子里翻石头,找什么呢?”
沈青萝把石板又按回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才转身。“找人。”
巷口并排站了两个,都蒙着下半张脸,青布巾子扎到耳后。左边那个高些,手里没东西;右边矮的,腰里别着一根撬棍样的铁器,手搁在柄上。说话的是高的。
“找人找到土地龛来了?”
“城隍庙后巷四通八达,我走哪条巷子,还得先给你报备?”沈青萝没退,反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拢。她摸到铜扣,摸到饴糖纸,摸到那本空白册子。册子硬壳,硌手。
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她闻到他身上有股紫金锭的甘草味,很淡,混在松香里。
“你袖子里头,揣的什么?”
沈青萝笑了一下。“女儿家的东西,你也问?”
矮个子没笑,把撬棍抽出来了。铁器出鞘的动静很短,但在窄巷里撞出两下回响。沈青萝注意到棍头磨得发亮,是常使的。她往后退半步,脚跟磕到石板,土地龛里的泥像歪着头看她。
“陆行舟就在庙门口。”她说。
“陆爷在庙门口守着,怎么不进来?”高个子偏了偏头,“沈仵作,你等的人,今夜来不了。”
“你替谁传的话?”
“没谁。”
沈青萝盯着他露在布巾外头的那双眼睛。眼白浑,眼珠子往上翻着看她,像在打量一具待验的尸首。她忽然闻到一股更浓的硫味,这回是从矮个子身上来的。他左手一直垂着,指缝里夹着半根火折子,没点,但磨得发白。
她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巷口那边没动静。沈青萝又咳了一声,这回加了点腔调,像被什么东西呛了。
高个子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沈青萝看见他后腰衣裳底下鼓出一块,长条形的,用布裹着,跟小满扛的草席卷一般粗细。卷宗。或者别的什么,但那个尺寸,能装下两本册子。
“你把东西留下。”高个子转回脸,“留东西,人走。”
“什么东西?”
“你从义庄带出来的。”
沈青萝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捏着那包药粉纸。“就这个,你要?”
矮个子不耐烦了,撬棍往墙上一磕,当的一声,震下来一撮墙皮。“跟她废什么话,搜。”
高个子抬手拦了一下。就这么一拦的工夫,庙后头传来瓦片滑落的碎响。小满。
沈青萝往巷口方向又退了一步,嘴里说:“你们要搜,得有个说法。我是县衙在册的仵作,身上带的东西都跟案子有关,搜了,回头程推官问起来——”
“程推官今夜在府城。”高个子打断她,“你搬他,不如搬郑知县。郑知县此刻在县衙后堂吃酒,更顾不上你。”
沈青萝心里一沉。程砚秋今夜该在府城,陆行舟递的话没错。可郑无咎吃酒这事,她不知道。这两个人知道。他们把每个人的去处都摸清了才来的。
她没再退。再退就到巷口了,巷口外头是庙前街,这个时辰有收夜香的推车经过,可她不敢赌。
“小满!”她忽然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直,完全不像她方才说话的腔调。高个子一愣,矮个子已经把撬棍举起来了。沈青萝往地上一蹲,顺手抄起土地龛前那个破香炉,连灰带沙扬了出去。香炉灰迷了眼,高个子拿袖子挡脸,矮个子骂了一声,撬棍横扫过来。沈青萝偏头,棍子擦着她发髻过去,打在墙上,磕下来半块砖。
她趁这空当往巷子深处跑。跑过三步,墙角狗洞那头传来铜盆磕石头的脆响,很沉的一声,“哐”。紧接着是小满的声音,压着嗓子喊:“沈姑娘——我拿到了——”
“跑!”
她刚喊完,矮个子追到,一脚踹在她腿弯上。沈青萝往前一扑,手掌蹭在碎砖地上,火辣辣地疼。她翻身坐起来,看见矮个子已经越过她往狗洞方向去。狗洞在庙墙根底下,被一堆碎瓦半遮着。小满正从洞里往外拱,怀里抱着个铜盆,盆沿上还挂着土,盆里头拿油布裹着什么东西,厚厚一摞。
矮个子一撬棍砸下去。小满往旁边滚,棍子砸在盆沿上,铜盆“嗡”一声翻扣在地上。油布包滚出来,散了半圈。小满扑上去拿身子压住,矮个子第二棍落在他背上,闷响,像拍被面。小满没吭声,拿胳膊肘死死箍着那摞东西。
沈青萝爬起来,抄起地上那根撬棍——矮个子砸小满时松了手——照他膝盖弯抡过去。矮个子“嗷”了一嗓子,单腿跪地。高个子这时已经抹掉脸上的灰追上来,沈青萝把撬棍横着一扫,打在他小腿迎面骨上。他往后踉跄,撞在土地龛上,龛顶碎瓦哗啦啦掉下来。
“小满,往庙门跑!”
小满抱着东西站起来,腰直不起来,跑了两步又摔了。沈青萝上去拽他胳膊,摸到一手黏的,热的。她心口一紧,手上使劲,连人带东西拖出巷口。
庙前街空荡荡的。不对——街对面墙根底下蹲着个人,陆行舟,身边还站着四五个穿青布短打的,都是生脸,手里拿着绳子跟短棍。陆行舟看见她拖着小满出来,脸色变了,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接过小满怀里的东西。
“巷子里几个?”
“两个。”沈青萝蹲下来看小满的背。衣裳扯开一道口子,肉翻着,血往外渗,不算太深,但长。“你别动。”
“我、我没松手……”小满喘着气,脸白得像纸,“沈姑娘,我没松手。”
“知道。”沈青萝从袖底摸出那包药粉纸——这时候才用上——拆开,里头是钱三娘塞给她的止血药粉,黄褐色的,一股艾草焦味。她往伤口上按,小满嘶了一声,肩膀直抖。
陆行舟那边没闲着。他冲身后人一挥手:“巷子两头堵,从庙门进。”又低头看沈青萝,“什么东西?”
沈青萝把散开的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摞装订好的册子,绵连纸,封皮上没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楷。她扫了两行,手停住了。
“怎么了?”陆行舟问。
“这不是尸格。”沈青萝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承平十二年冬,北门义庄西角偏棚,箱三口,中箱封板钉三道,内贮卷宗七册,以铜扣为记。’——这是第三套案卷的目录。后头是正本。”
“真凶的?”
“名录。”她翻到末页,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指甲刮过去,停住,“苟三。左手小指缺半截。承平十二年冬在签押房当差,专管各房文书收发,承平十三年春辞差,去往——”
她抬眼。“去往城隍庙后巷,看管香火。”
陆行舟蹲下来,就着她的手指看。“看管香火是假,看管这盆东西是真。”
“不止。”沈青萝把册子翻回中间,又指了一处,“这里记着,承平十二年冬修箱,经手人写的是‘苟三代’。代谁?代的是当时签押房的司吏。那个司吏姓卢,当年腊月就调走了。苟三一个收发文书的小吏,凭什么替司吏代签修箱账?”
她合上册子,声音低下去。“因为真正管这箱卷宗的人,姓卢。苟三只是留在这儿的看门人,替姓卢的守着东西,也替姓卢的收传话。老鸦传的那些话,最后都落到苟三手里。”
陆行舟站起来,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传来短促的喝骂声,接着是铁器落地的脆响,然后安静了。
“抓到了?”
“抓了一个,另一个从庙顶翻出去了。”回来的差役抹着汗,“陆爷,那人往庙后街跑了,手里举着个火折子,一路跑一路喊‘烧了烧了’。”
沈青萝猛地站起来。“盆里还有一摞——方才滚出来的时候散在地上,我没来得及捡——”她转身要往巷子里冲,陆行舟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站这儿。”他把她往小满旁边一按,回头跟差役说,“跟我进庙,从后殿绕到庙后街,截住他。他要烧东西,别让他点着。”
差役犹豫。“陆爷,那人手里有火,逼急了真敢烧——”
“他不敢。”陆行舟已经迈开步子,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他要真舍得烧,跑什么?站巷子里划根火折子就完了。”
沈青萝蹲回小满身边,把剩下的药粉全按在他背上。小满拿袖子擦脸上的土,忽然说:“沈姑娘,我钻狗洞的时候,洞里趴着个人。”
沈青萝手上停了。“什么样的?”
“脸朝下,不动弹。我推了一把,硬邦邦的。穿灰布直身,腰里别着块木牌……”
沈青萝站起来。腰里别木牌,穿灰布直身的,是签押房收发文书的人。她想起陆行舟说过,签押房门口的药罐、隔夜酒气、孙六指告病不出。苟三在签押房专管文书收发,他要是死了,谁杀的他?为什么死在狗洞里?
她往巷子里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小满:“你自己能按住伤口吗?”
“能。”
“按着,别松。”她说完就钻进巷子。
巷子深处,先前抓到的那个矮个子被反剪了手按在墙根,蒙面布扯了,露出半张青肿的脸。沈青萝没管他,直奔狗洞。洞里果然趴着个人,脸埋在两块碎瓦之间,后脑勺上一处凹陷,血顺着墙根的苔藓渗进土里。她把人翻过来,灰布直身,腰别木牌,木牌上刻了个“苟”字。脸她见过——签押房靠窗那个位置,四十来岁,颧骨两团红。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气了。后脑那处伤是钝器砸的,不像是撬棍,撬棍打不出这么圆的坑。她摸到他右手,指头蜷着,掰开,掌心一片黑褐色的干物,拿指甲刮了刮,凑近闻,是印泥,混着一丝蓖麻油味。跟刑房那个印泥匣里的泥一个味。
苟三死前手上沾过印泥。他按过什么?
沈青萝站起来,庙后街那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和吆喝。她扒着狗洞往外看,庙后的窄街上,陆行舟带人围住了个瘦高个儿。那人站在庙墙的滴水檐底下,背贴着墙,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把一头裹着油布,烧得旺,火苗子蹿起一尺来高,把他半张脸照得明灭不定。
瘦高个儿另一只手夹着个油布卷,跟小满抢出来的那个一样。他举着火把往油布卷上凑,嘴里喊:“别过来!再过来我点了它!”
陆行舟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没动,也没让差役再往前。
“姓卢的让你点的?”陆行舟问。
瘦高个儿不答,火把又往油布卷上靠了靠,油布边角已经冒烟了。可沈青萝注意到,他手在抖。火把举得高,但每次往油布上凑的时候,手腕子都往回收那么一下——收得很少,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在等。等什么?
陆行舟也看出来了。他忽然笑了一声,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你烧。我看着你烧。”
瘦高个儿愣了。
“你烧了,我就把庙后街封了,明天报府说苟三死了,卷宗烧了,你猜姓卢的是先来灭你的口,还是先跑?”陆行舟往前迈了一步,“你手里那卷东西,是你保命的,你舍得烧?”
火把又晃了一下。瘦高个儿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油布卷上的烟已经变成小火苗了,眼看要着。
沈青萝从狗洞那头喊了一声:“你那只鞋,左脚还是右脚?”
瘦高个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就这一低头的工夫,陆行舟已经蹿上去,一脚踹在他手腕上,火把飞出去,落在湿泥地里,滋啦一声灭了。油布卷滚出去两尺远,散开,里头是几页散页,边角焦黑,但字还认得。
差役一拥而上,把瘦高个儿按在地上。陆行舟弯腰捡起那几页散页,弹了弹边上的火星子,走到狗洞前,从洞口把散页递进去。
沈青萝接住,蹲下来就着巷子里透进来的天光看。头一页上写着:“承平十二年腊月,北门义庄西角偏棚,箱三口,第三箱封板钉三道,内贮卷宗七册,以铜扣为记,经手人苟三代。”
跟她手里那本目录对上了。
陆行舟蹲在洞外头,声音从砖缝里传过来:“你方才问他鞋,什么意思?”
“他方才在巷子里追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沈青萝把散页拢好,跟铜盆里抢出来的那摞并在一处,“左脚拖地。钱三娘说,来找她打听青灰布头的人,矮个、左脚拖地、袖口带紫金锭药味。他袖口我方才闻了,就是紫金锭。就是他。”
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发亮。“但苟三不是他杀的。苟三后脑的伤是圆头钝器砸的,他手里那根撬棍砸不出那个坑。杀苟三的另有其人,先一步进了狗洞,从庙里头砸完人,再从气窗翻出去的。”
陆行舟没接话。他把手里剩下的散页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字,只有一道折痕,折痕边上蹭了一抹暗红。
“这页上沾了印泥。”他说。
沈青萝凑过去看。折痕很新,印泥蹭开的形状像半个指头印。
“有人拿这页按过印。”她说。
“谁按的?”
沈青萝没答。她把那页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忽然说:“这页是目录的最后一页,底下该有经手人画押。画押的地方被撕掉了。”
她把手伸进铜盆里,翻那摞抢出来的册子,翻到同是最后一页的地方,指甲顺装订线刮了刮,搓出一点纸毛。“这叠也少最后一页。两处都对得上,这两份卷宗,各被人撕走了一页画押页。”
陆行舟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瘦高个儿。“问他画押页在谁手上。”
差役还没开口,瘦高个儿忽然在地上翻了个身,仰着脸笑了一声,笑声又哑又短。“在谁手上?在你们县衙自己人手上。”
沈青萝从狗洞这头开口:“你说清楚。”
“苟三替人代签了那么多回,人家叫他画个押,他敢不画?”瘦高个儿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画完的页,当晚就送走了。送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管烧东西。”
陆行舟看了沈青萝一眼。她蹲在洞那头没动,手里攥着那几页散页,指节发白。
“送走之前,”沈青萝问,“经谁的手?”
瘦高个儿咧了咧嘴。“签押房。收发文书那位。姓孙。”
沈青萝忽然想起,孙六指告病在家,老娘开门说他吃了药睡下,屋里箱子开着一口,衣裳搁了一床,像在找东西。
“孙六指在找什么?”她问。
瘦高个儿不答了,把脸别过去,下巴搁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陆行舟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你今晚不说,明天姓卢的知道你落在我们手上,你说他是先来问你,还是先来灭口?”
瘦高个儿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了,你能不能让我在天牢里待着?”
“那得看你说的值不值。”
瘦高个儿睁开眼,往庙墙那头努了努嘴。“庙里后殿的香案腿底下,压着一块砖,砖后头有个洞。苟三每回送走东西之前,都在那儿搁一宿。今晚他还没来得及送。”
陆行舟直起腰,冲差役一抬下巴:“进庙,后殿香案。”
差役跑进去。沈青萝在狗洞这头站起来,拍了怕手上的土,把小满抢出来的那摞册子跟散页拢在一处,拿油布重新裹好,揣进怀里。铜盆她也没扔,倒扣着夹在胳肢窝底下。
陆行舟绕到庙后街这头来接她。两个人隔着庙墙,一个在巷子里,一个在街面上。
“东西齐了?”他问。
“目录、正本,差两页画押页。”沈青萝把铜盆递过墙头,“这个你拿着,盆底沾了印泥,跟苟三手上的一个色。”
陆行舟接过盆,翻过来看了一眼盆底,果然有一圈暗红印子。“苟三死前拿这盆按过印。”
“按完把盆塞进狗洞,自己往外爬,爬到一半让人砸了后脑。”沈青萝顿了顿,“杀他的人知道他会往狗洞钻。”
陆行舟还没接话,庙里差役跑出来,手里托着一块油布。“陆爷,香案腿底下砖后头掏出来的,就这个。”
油布打开,里头是两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沈青萝接过去展开,头一张上写满了字,末尾一个画押,押的是“苟三”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代签,画押人苟三,监画人孙六指。”
第二张画押页末尾也有一行小字:“监画人孙六指。”
沈青萝把两张纸并排拿在手里,对陆行舟说:“签押房收发文书的孙六指,每回都监画。苟三代签,孙六指监画,画完的页由孙六指送走。送哪儿去,苟三不知道,孙六指知道。”
“孙六指告病在家,家里箱子开着,衣裳搁了一床。”陆行舟把小册子摸出来,翻到孙六指那页,拿指甲在“告病”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他不是在找东西。他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
沈青萝把两张画押页折好塞进袖底,跟铜扣并在一处。“那就不能等他跑。”
她话音没落,庙后街那头忽然炸起一声喊。两个人同时转头。庙墙的滴水檐上,一条黑影翻上去,踩着瓦脊往庙顶跑。瘦高个儿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顺着庙墙的泄水槽爬上了屋顶。他左手夹着个油布卷——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顺走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折子,迎风一晃,亮了。
“别过来!”他蹲在庙脊上喊,火苗子舔着油布卷的边,“再过来我烧了它!这回我真烧!”
陆行舟骂了一声,拔脚往庙前绕。沈青萝追了两步,忽然停住,扭头看狗洞那头地上的铜盆——盆底印泥还在,可盆里空了。
她心口一沉。瘦高个儿方才挣脱的时候,趁乱把另一份卷宗摸走了。庙脊上那油布卷里头裹的,是小满没抢完的那一摞。
陆行舟已经绕到庙前,仰头看着庙脊上的人。瘦高个儿蹲在瓦片上,火折子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青,油布卷一头已经冒烟了。
“你烧。”陆行舟仰着头,声音不高,但庙前街静,字字都听得清,“烧完了,姓卢的拿什么保你?你烧完了,你就是这案子里唯一一个死人灭口的活口,你猜他先杀谁?”
瘦高个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火折子往油布卷上凑,凑到一半又缩回来,油布上的烟时浓时淡,可火苗始终没真蹿起来。
沈青萝站在庙墙底下,仰头看着。她手里攥着两张画押页,怀里揣着目录和正本,胳膊底下夹着空铜盆。铜盆底那圈印泥在暗处泛着暗红的光,跟苟三掌心里那抹一个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苟三掌心里的印泥是干的,黑褐色。而孙六指家里那些衣裳,箱子开着一口,衣裳搁了一床。如果他正要跑,那些衣裳是翻出来的,还是叠好的?
她没来得及想完。庙脊上,瘦高个儿忽然把火折子往瓦片上一摁,灭了。他站起来,把油布卷往庙后一扔,自己顺着庙脊往另一头跑。
“追!”陆行舟喊了一声,自己先冲进庙门。
沈青萝没追。她蹲下来,把铜盆翻正,盆底印泥那圈暗红对着自己。她拿指甲在盆底边沿刮了一下,刮下来一撮红末,凑到鼻子底下闻。蓖麻油味里裹着一点甜——不是印泥本身的甜。她舔了一下指尖。甜味。
苟三死前拿这盆装过带甜味的东西。一个签押房当差的,临死前抱着个装过甜食的铜盆,从狗洞往外爬。
她想不通。但陆行舟已经带人追到庙后去了。庙脊上,瘦高个儿的身影在瓦片间连滚带爬,手里没了火折子,油布卷也扔了。
庙前街墙根底下,小满蜷在草席上,背上的血把药粉冲开了一道口子。沈青萝走过去蹲下,拿袖子替他按住。
“沈姑娘,”小满迷迷糊糊地抬眼,“我方才看见,庙顶上那人跑的时候,后腰别着个东西,一晃一晃的……”
“什么东西?”
“铜的。缺了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