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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推官要结案 后堂的八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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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的八仙桌上摆着四只粗瓷碗,碗底茶梗子浮着,没冒热气。沈青萝进来时,程砚秋正拿指头抹桌面上一道水痕,抹完把指头在帕子上揩了揩,帕子叠成小方,搁回袖中。
“坐。”程砚秋说,没抬头。
沈青萝没坐。袖底两枚铜扣贴着腕子,一枚温热,一枚还带着义庄的凉气。
程砚秋从随身的青布囊里抽出一张纸,纸边压着府衙的朱印,推过桌来。沈青萝低头看——“越权验尸”四个字写得规规矩矩,底下是日期、地点、验的哪一具,一样不少。最末一行:仵作沈氏青萝,记过一次,报府备查。
“看完了?”程砚秋这才抬眼,客气得很,“看完就签。”
“签什么?”
程砚秋又从囊里抽出第二张。这张纸新,墨还透着亮,抬头写着“结案呈文”,底下一行行小楷,把北门外七具尸首并作一案,凶手秦伯安,杀人七命,以针入脉,伪作急病。结案二字,写得比旁的都重。
“七具尸首,前六具卷宗无伤,第七具周氏,你亲验的。”程砚秋说,“前六具怎么死的,你说了不算,卷宗说了算。卷宗上写的是无伤,那就不是他杀。如今能坐实他杀的只有周氏一具。一具也是杀,七具也是杀。府里要结案,你签。”
沈青萝把两张纸并排搁着看。头一张上“记过一次”四个字,墨色比旁处深,是后填的——她验得出来,墨陈纸新,压不住。
“周氏那具,针从左耳后斜入三分,通颈脉。”她说,“前六具呢?我没验,卷宗上写无伤。可货郎那具的针孔,阴卷上记的是斜入,跟周氏一样。一具斜入是巧合,两具斜入,三具呢?”
程砚秋没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得很轻,轻得像怕吵着谁。
“沈仵作。”他把茶碗放下,“你方才说的这些,写在纸上了吗?”
“写了。尸格上。”
“尸格在谁手里?”
沈青萝没答。
“在我手里。”程砚秋替她答了,“昨日封的。封条上盖我的印。你写的那些斜入直入,如今压在封条底下,谁也看不见。看得见的只有这个——”他拿指尖点了点结案呈文,“秦伯安,杀人七命。”
“那就不叫结案。”沈青萝说,“叫糊弄。”
程砚秋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没动。“我在这府里复核过的结案文书,一年不下二十件。糊弄的,我一眼看得出来。你这个案子,我不是看不出来,我是没法子。”他把那张记过文书又往前推了推,“你越权验尸,我记你一笔,已经算客气。按府里规矩,越权开验,革役。仵作这碗饭,你就吃不下去了。”
“革了,我还是仵作。这验台换个人上,也验得出斜入。”
“换个人上,验得出,敢不敢写,两说。”程砚秋往椅背上靠了靠,椅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响,“沈仵作,我不瞒你。这案子压到我头上,上头催了三道。头一道是公文,第二道是口信,第三道——”他顿了顿,“第三道连口信都不算,是个人情。”
沈青萝听出他话里有话,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签了,你留个记过,仵作照当。不签——”程砚秋把茶碗里的浮沫吹开,“你连验台都上不去。上不去验台,那些斜入直入,你就只能烂在肚里。”
后窗开着半扇,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外头灶房的油烟味。沈青萝忽然闻到一股焦味,是隔壁灶上煎药煎糊了,苦里带焦,呛得人嗓子发紧。她咽了口唾沫,嘴里发苦。
“笔。”她说。
程砚秋从袖中抽出笔递过来,笔杆还带着他的体温。砚台里的墨是现成的,汪着亮。
沈青萝把结案呈文铺正。她蘸墨,落笔,先写秦伯安三个字,写到“安”字最后一横,笔停住了。
程砚秋在对面看着,细到她落笔的轻重都在眼里。
沈青萝把“安”字写完,底下本该是“杀人七命”。她没写。她把笔往右挪了半寸,另起一行,写了个“凶”字,底下是“手”字,再底下,她写了个“待”字。
程砚秋的茶碗搁回桌上,这回磕得重了,响了一声。
沈青萝没抬头。她接着写“验”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前头都慢。
写完,她把笔搁下,笔杆滚了半圈,停在砚台边上。
程砚秋伸手把纸抽过去。他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待验?”声音不高,可后堂外头当差的脚步都停了,“沈仵作,我让你写结案,你写待验。这叫什么?”
“写实。”沈青萝说,“没验全的,就是待验。”
“没验全,是你越权验尸闹出来的。如今你拿没验全来堵我?”
“我没堵您。您封了尸格,封了义庄的卷,我手上就剩一个周氏。周氏一具验出来是杀,前六具卷宗写无伤,可货郎那具的阴卷上记着斜入。您让我签七条人命归一个人,我得验过那六具,才敢签。”
程砚秋站起来。个子不高,椅腿刮地,刮得人牙酸。“你要验那六具,得先有卷。卷在我手里封着。你跟我讨卷?”
“我讨的是验。”
“你讨不着。”程砚秋把结案呈文折起来,折得很齐,边角对边角,“这案子我今日就报府里。秦伯安杀人七命,结。你这一笔待验,我照录,连你越权验尸那笔一并报上去。府里批下来,你仵作这碗饭——”
“程推官。”沈青萝打断他。
程砚秋一愣。他来县里这些日子,还没人打断过他的话。
“您方才说,上头催了三道。”沈青萝盯着他折纸的手,“第三道是个人情。这个人情,是谁递的?”
程砚秋的手停了一停。他把折好的纸塞进青布囊,拉绳收紧,收得比方才快。“该问的你问,不该问的,你问了我也不答。”
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她。
“义庄的卷,我今日申时封。西角偏棚里那口箱子,还有你验台上那三张拓纸,一并封。封条贴了,谁揭谁担。”
他走了。后堂外头当差的这才重新走动起来,脚步声响得刻意,像在告诉里头的人: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沈青萝站在原地,袖子里那两枚铜扣硌着手腕。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扣子贴着皮肉,凉的那枚已经不凉了。
门外有人探进半个脑袋,是钱三娘,手里还端着个空盆。“走了?”
“走了。”
“封卷?”钱三娘把盆往门框上一搁,“封哪儿?”
“义庄。”
钱三娘没吭声,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蹭。“那西角偏棚那口箱子——”
“他连箱子一块儿封。”
钱三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端起盆走了。走到院里,回头撂下一句:“你义父那头,你去说一声。他今早还问我,你昨儿夜里回来没有。”
沈青萝没应。她站在桌边,看方才搁笔的地方。砚台边上洇开一小团墨,是她停笔时笔尖滴的。她拿指头去抹,抹开一道淡痕,像什么字,又不像。
抹到一半,手停了。
程砚秋说“上头催了三道”,第三道是个人情。县衙里能递人情递到府衙推官跟前的,统共没几个。冯照算一个。可冯照上回见陆行舟,说的是“上头让补的”——那是补字,跟催结案,未必是一路人。
她把指头在帕子上揩干净,出门往刑房去。
走到半道,小满从对面跑来,跑得急,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差点撞着廊柱。“沈、沈仵作!冯师爷说,印泥匣子不借了。他说——”
“说什么?”
“他说您要验印,把纸拿来,他当面盖。还说,程推官方才去刑房了,叫他把归档印的匣子一块儿封了。”
沈青萝站住了。
小满喘匀了气,又补一句:“冯师爷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搁在匣盖上,没挪开。”
“他人呢?”
“还在刑房。程推官前脚走,他后脚就把匣子锁柜里了,钥匙挂腰上,拿手按着。”
沈青萝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离申时不远了。义庄那三张拓纸还在她袖里,原页在验台活动砖下头。封条一贴,原页就压在底下,取不出来。
她转身往义庄赶。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满,你去趟府衙后堂,找陆行舟。跟他说——程砚秋申时封义庄,封条谁揭谁担。还有,程砚秋说上头催了三道,第三道是个人情。”
“就这些?”
“就这些。他听得懂。”
小满应了一声,撒腿往府衙方向跑。沈青萝往北门走,没再回头。
府衙后堂的偏院里,陆行舟正蹲在墙根,拿一根草茎剔鞋底的泥。泥是湿的,抠出来一坨,他在砖沿上磕了磕,磕下三下。
卢氏跟前的小厮就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壶酒,壶嘴上塞着半截苞谷芯子。
“陆爷,我们奶奶说了,酒是自家酿的,不值什么,您尝个鲜。”
“尝鲜不急。”陆行舟把草茎扔了,拍拍手站起来,“你方才说,卢家舅爷前些日子来过县里?”
“来过。住的不长,三五天。”
“来做什么?”
小厮把酒壶换了个手。“这……我们当下人的,不敢打听主子的事。”
“不打听,不打听。”陆行舟笑,笑得和气,“我就是听人说,舅爷跟签押房的人吃过一回酒。想着都是当差的,攀个交情。”
小厮眼珠子转了转。“吃酒是有的。跟谁吃的,我不认得。只晓得那回舅爷回来,跟奶奶关着门说了半晌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怎么个不好?”
“说不上来。”小厮想了想,“就是……奶奶送他出门,舅爷走出一截,又折回来,跟奶奶说了句什么。奶奶听完,脸白了。”
陆行舟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搁在井台上。“酒壶搁这儿,我一会儿自己倒。你回去跟你们奶奶说,就说陆行舟谢她的酒。另外——”
“另外?”
“另外问问她,舅爷那回跟签押房的人吃酒,是不是在钱家桥头那把酒壶上,还贴了张条子。”
小厮的脸僵了一僵。他没拿井台上的铜钱,也没拿酒壶,往后退了一步。“陆爷,这话我不敢传。”
“不敢传,就搁心里。”陆行舟把酒壶提起来,拔了苞谷芯子,对着壶嘴闻了闻,“闻着是今年的新酒。你们奶奶费心了。”
小厮转身就走,走出一截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上的铜钱,没回来拿。
陆行舟把酒壶搁在窗台上,掏出小册子,舔了舔指头翻到新页。“卢——舅爷——签押房——酒。”写完了,他在“酒”字底下画了一道横杠。
苟三。孙六指。签押房那半个“木”字。如今又添一个卢家舅爷。
他把小册子收回袖底,跟当票、修鞋摊条子搁在一处。三样东西贴着布,隔着布,硌着肋。
偏院外头有人喊:“陆爷——县衙那边来了个小厮,说有急话!”
陆行舟把酒壶往窗台里头挪了挪,挪到雨淋不着的地方,这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