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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田守拙的底簿 田守拙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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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守拙正在把晒好的皂角收进布袋里。义庄前院那棵老皂角树今年结得稀,他筛了三遍,把碎渣子都筛出去,只剩下小半袋。日头偏西,他把袋口扎紧,绳头往死里勒两道。
院门响的时候,他没抬头。
脚步声从门槛外一直响到青石阶前,不快不慢,鞋底碾着砖缝里钻出来的马齿苋,一碾一滑。他心里先有了数。
“师父。”
沈青萝站到他跟前,影子压住他半只脚。
田守拙把那袋皂角搁到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来了。”他说,声音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像老井里拽一桶水,先听见绳子响,才见水桶。他把布袋往屋里提,走两步,停一下。“吃了没?”
“吃了。”
“哦。”
他进了屋,把皂角袋搁到柜顶上。柜是旧柜,柜门合不拢,常年拿一根麻绳拴着。他解绳子的手很慢,解得慢,系得也慢。
“你这会儿来,”他背对着门说,“是验尸上有事,还是问话?”
“问话。”
田守拙的肩膀没动。他把绳子勒完,转过身来,这才正式看她。这姑娘站在门槛里头,一手垂着,一手搁在腰侧,手指头微微曲着,像要抓什么东西。
“问。”
“承平十二年,”沈青萝说,“义庄西角,您叫我义父来认东西。认的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灶上瓦罐里的水在响,咕嘟咕嘟,快开了。
田守拙抬起手,往柜门上摸了摸,摸到麻绳的结,又解。
“谁跟你说的?”
“您先答我。”
“我不答疯婆子嚼的舌根。”
他把绳子解开,柜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伸手进去,摸出那本底簿。簿册不厚,封皮磨得发毛,四角起了卷。他把底簿往柜里一放,又拿手压了压,才把柜门合上。
“你义母上了年纪,”他说,声音还是慢,“这些年她身子不好,脑子也时常不清楚。有些话,她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
“她记性清楚得很。”沈青萝往前走了一步,“她连您当年穿什么衣裳去叫的人,都记得。”
田守拙系绳子的手停了一下。
停得不久,也就一呼一吸的工夫,可绳子没绕过第二圈。他把绳子往柜门缝里一塞,拿手掌按了两下,按得柜门哐当响。他伸手去摸搭扣——这柜子本来是没搭扣的,后来他自己钉了个铁鼻子,配了把铜锁。
锁就在柜边钉子上挂着。他取下来,对准铁鼻子穿。
“师父,”沈青萝说,“您锁它做什么。”
“东西贵重。”他说,“近来义庄里外不干净。”
“我抄底簿那阵,您让这柜子敞着。”
“那阵子不一样。”
“哪不一样?”
田守拙把锁穿进去,手指头捏住锁梁往里头按。锁梁卡住了,差那么一丝,没进孔。他退出来重对,对上了,手一抖,又偏了。
“这锁,”他嘟囔了一句,“锈了。”
“我看它不锈。”
“你懂锁还是我懂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忽然快起来,头一句翻过那道坎,后头就顺了,“姑娘,我在这义庄待了三十来年。义庄的门朝哪边开、哪块砖底下是空的、哪具尸该搁西边哪具该搁东边,我闭着眼都摸得着。你才来几年?”
“我来的年数不多,”沈青萝说,“可我义父在里头待了三年。”
田守拙第三次对锁。这回他把锁梁顶在铁鼻子上,拿拇指一点一点往里推,推了两下没进去,他换了个姿势,把柜门往上抬,抬得柜子都晃了,锁梁才滑进去,“咔”一声扣住。
他松了手,退开半步,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
屋里水开了,瓦罐盖被顶得叮叮响。
“师父。”沈青萝的声音低下去,“我义母说,我义父从义庄回来,三天没吃饭。您叫他来认的东西,他认出来了,不敢说。他说,说出来有人要掉脑袋。”
田守拙走到灶边,拿抹布垫手,把瓦罐端下来,搁到灶沿上。热气扑了他一脸。
“你义父,”他说,“是个好人。”
“我知道。”
“好人心里搁不住事。”他拿筷子搅了搅瓦罐里的水,其实水里什么也没有,就是烧开的白水,“搁不住,又不敢撂,就自己跟自己较劲。三天不吃饭,五天不吃饭,都是这个理。”
“您没答我的问。”
“我答了。”田守拙把筷子搁下,“我说你义母脑子不清楚。她把你义父不吃饭的事记到你义父来义庄认东西上头去了。这两桩事,兴许挨着,兴许不挨着。”
“挨不挨着,您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田守拙转过身。他脸上那层皮松着,眼皮耷拉着,可眼珠子从眼皮底下看过来,定定的。
“姑娘,我教你验尸,头一天就跟你说了什么。”
“说,尸不会说谎。”
“尸不会说谎,活人会。”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你验了这些年尸,验出过几回假尸格?”
沈青萝没答。
“我验出过不少。”田守拙说,“有人拿钱买尸格上的一行字,有人拿刀逼我少写一行。我这一辈子,写过的假尸格,比写真的还多。可你义父那桩——没有尸格。没有东西可认。”
“可他去了。”
“他去了。”田守拙认得很干脆,干脆得让人一愣,“是我叫的。我腿脚不好,那年冬天膝盖肿得起不来,衙门要人去西角看一件东西,我走不动,就叫你义父替我去。”
“看什么?”
“我忘了。”
沈青萝看着他。
“真忘了。”田守拙说,“那年腊月里的事多,一桩压一桩。我只记得叫他去了,回来他就不对劲。我问他,他不说。我当他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过些日子就好了。后来……”
他停了停。
“后来他进去了。我这才想起来,当年该我自己去的。”
院门外有卖水的挑担过去,木桶吱呀吱呀,水晃出来泼在土路上,一股潮气漫进院子。田守拙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抹完又拿围裙下摆去擦灶沿,擦的是方才搁瓦罐留下的那圈水印。
“你要问的,问完了?”
“没有。”沈青萝说,“底簿里撕掉的那几页,是您撕的还是您叫人撕的?”
田守拙擦灶沿的手没停。“底簿撕了页,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您划页让我补抄的时候,装订线已经重穿过了。”
“我眼神不济。线脚那点差别,我看不出来。”
“您验了三十年尸,尸身上差一根头发丝您都看得出来。”
田守拙把手里的围裙下摆撒了,直起身。
“沈青萝。”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叫她,“你这张嘴,跟你爹一样。”
这话他上回说过一半。上回说“你跟你爹一个样”,说到“爹”字就收住了。这回说全了。
沈青萝的脸白了一白。
“我爹的底簿,”她说,“也是您经手的?”
田守拙没答。他走到门边,把门扇推开,日光斜进来,照见地上浮着的灰。
“天不早了。”他说,“你回去吧。”
“师父——”
“我问你一句话。”田守拙站在门框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你查这些,是为了翻案,还是为了你义父?”
“有分别吗?”
“有。”他说,“翻案的人,查到谁头上就是谁。查义父的人,查到一半就不敢往下查了。”
沈青萝站在屋当中,盯着他看了半晌。
“我要是查到您头上呢?”
田守拙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在嘴角裂了一下就收回去。“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查。”
他伸手把门又推开些,让出路来。
沈青萝走到门槛处,停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子——铜锁锁着,锁梁是正的,没歪。她没说什么,跨出门去,脚步从青石阶上一级一级下去,出了院门,往东。
田守拙在门口站着。一直站到那脚步声拐过巷口,听不见了,他才慢慢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灶上那罐水已经凉了。他走过去,把罐子里剩的水倒进木盆,又拿起抹布,把灶沿再擦了一遍。擦完,他走到柜子跟前,从钉子上取下铜锁——锁没锁,只是挂在上头,锁梁虚搭着——把柜门拉开。
底簿就在最上头。
他把底簿抱出来,搁到桌上,拿手在封皮上抹了两把。翻的时候指头有些急,一下翻过了头,又往回倒。翻到中间靠后一页,他停住。
页脚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紧贴着纸边,不细看像是裁纸留下的毛边。
“此页补于承平十二年,田守拙代签。”
他把底簿合上。
起身,走到灶膛口,蹲下去。灶膛里还有隔夜的冷灰,他拿火钳拨了拨,拨出个坑,把底簿放进去,火钳横在簿子上,往里推。
推到一半,手停了。
他就那么蹲着,火钳顶着簿子,簿子一半在灰里,一半露着。灶膛深处有只蜘蛛顺着灰壁爬,爬到簿册边上,停了一下,又爬走了。
田守拙把火钳往回收。
底簿抽出来,封皮沿上沾了一道黑灰。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那道灰抹开了,糊成一片。他把底簿摊在膝上,翻开那一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然后他站起来,把底簿揣进怀里,拿手按了按,按得衣裳底下鼓出一块形状。
院子里起了风,皂角树上的干荚哗啦啦响。
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来回两回。最后他把门虚掩着,回到屋里,坐到灶前那张矮凳上。
怀里那本底簿硌着肋巴骨,一喘气就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