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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氏的旧事 白氏在灶上 ...

  •   白氏在灶上熬药,砂锅盖没盖严,药汤滚出来,沿锅沿淌下去,在灶面上滋出一小片黑印。她拿抹布去揩,揩了两下,抹布边角又沾上药渣,索性把抹布一撂,站着看那锅。

      沈青萝在门槛外头站着,没进去。

      “义母。”

      白氏背一僵,拿围裙擦了手才转身,脸上先堆出笑:“回来了?吃了没有,锅里还有半碗粥——”

      “我把义父的换洗衣裳送进去过了。”沈青萝进了屋,没坐,手搭在桌沿上,“牢里那股味,衣裳带回来得拿开水烫。”

      白氏“哎”了一声,去揭砂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她拿筷子搅药,搅得有点久,久到不像在搅。“你义父……瘦了没有?”

      “瘦了。”沈青萝说,“还问起您。”

      白氏的手停了一下,又搅起来。“他问我做什么,我又不能替他蹲着。”她把盖盖上,声音平,“药还得熬一会儿,你坐。我给你留了半碟子腌萝卜。”

      沈青萝没坐。

      “我今儿去义庄了。”

      白氏拿抹布把灶沿上那圈药印一点点揩干净,揩得很仔细。“义庄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

      “西角有间屋子,门拿棺材板封死了。”

      “封死就封死了。”白氏把抹布拧了又拧,“义庄的屋子,不归你管。”

      “里头搁着一口衙门寄放的箱子。”

      白氏拧抹布的手没停,拧得布都干了,还在拧。

      “箱子里有个人。”沈青萝说,“半年前河里捞上来的,衙门销了案,寄在棺材铺。现在被人换了衣裳,塞进箱子里,搁在义庄西角。”

      “那是衙门的事。”

      “义母,”沈青萝往前走了半步,“那尸首右肩上有道旧疤。衙门卷宗上写的是‘遍体无伤’。”

      白氏把抹布搭回灶沿,转过身来。她脸上那点笑还在,但笑底下的东西抽走了。“青萝,你坐下。”

      “我站着说也一样。”

      “你站着说,我不爱听。”白氏自己先坐下了,坐在灶前那张小矮凳上,两手搁在膝头,像要跟人拉家常,“你义父在里头,你在外头,你查的那些个东西,查来查去,最后都往你义父身上落。街坊嘴上不说,背后都在数,说秦家养了个义女,养大了倒来刨养父的根。”

      “我没刨他的根。我刨的是尸首的根。”

      “尸首的根,跟人的根,隔着一层皮。”白氏抬眼看她,“你义父这辈子做过什么亏心事,我比你清楚。他连旁人家一只鸡都没逮过。”

      “那他为什么把货郎案的底簿页抽了?”

      白氏眼皮跳了一下。

      “义父自己认的。”沈青萝说,“在牢里,当着我的面。”

      白氏嘴张了张,没出声。她低头去理自己围裙上的褶子,理了半天,理不平。“抽页……抽页那是他糊涂。”

      “他糊涂,糊涂到认了,却不肯说抽的是哪一页、写的什么。”

      “他怕你。”白氏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他怕你查,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你前世……你小时候落过水,脑子烧过,他不止一回跟我说,这丫头认死理,认起来不要命。”

      沈青萝站在那里,闻着满屋子药味,底下还压着一点腌萝卜的酸。她伸手,把袖里一张纸抽出来,拍在桌上。

      “义母,您认得这个不认得。”

      白氏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从义庄门板内侧拓下来的刻痕,炭笔侧蹭,圆套三角,底下三短一长斜线,线条被凿得粗重,拓在纸上像一道旧伤疤。沈青萝又把阴卷封皮那一角也搁到桌上,压印在封皮下首,指甲盖大小,同一个图样,只是拓片大了一轮。

      白氏盯着拓片。她没伸手去碰,两只手都攥在围裙角上,攥得指节发白。

      “您认得。”沈青萝说。

      灶上砂锅又滚了,药汤顶起锅盖,笃笃地响。白氏没去管。

      “这个……”白氏的声音低下去,不像方才那样句句拢在自家院里了,“这个不是刻在义庄后间门板上的?”

      “是。”

      “十年了。”白氏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

      沈青萝不接话。她把拓片往白氏面前又推了半寸。

      白氏忽然抬手,不是去拿拓片,是把拓片边上压着的阴卷封皮往里挪了挪,挪得离自己远些。“你把这个收起来。”她说,嗓子发干,“收起来。”

      “义母认得这刻痕。”

      白氏没答,站起来去揭药锅盖,蒸汽一冲,她拿袖子挡了挡脸。等她放下锅盖转过身,眼圈红了。“青萝,你义父是好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

      “你别听外人挑拨。”白氏绕过灶台,走到桌这边来,声音开始发颤,“外头那些人,见不得咱家安生。你义父在牢里蹲着,就有人在街上嚼舌根,说货郎案、说老沈仵作、说十年前的事——十年前的事,他们知道个什么?他们知道个屁。”

      “那个外人,”沈青萝说,“叫什么名字?”

      白氏一噎。

      “义母,您翻来覆去就一句‘外人’。”沈青萝把桌上的拓片收起来,卷了卷,袖进袖里,“外人是哪一个?姓田,姓陆,姓郑?”

      白氏不吭声。她拿起桌上那把豁了口的茶壶,想倒水,壶是空的,她还举着倒了一下,才想起来。

      “田师父叫义父去义庄认的那个东西,”沈青萝说,“也是外人叫他认的?”

      白氏把茶壶墩回桌上,墩得重了,壶盖跳了一下。

      “谁跟您说的?”她声音变了,不是方才的颤,是紧了,“谁跟你提的田师父?”

      “没人跟我提。我自己猜的。”沈青萝其实没猜,她是拿话往田守拙身上点,看白氏往哪边躲。白氏没躲田守拙,她躲的是“认东西”这三个字。

      白氏退了一步,背抵上灶台,灶沿还烫,她烫了一下,往前挪,来回挪了两回,才站稳。

      “您方才说十年。”沈青萝往前走,走到她跟前,“十年前,义父被人叫去义庄认了个东西。谁叫的?”

      “你别问了。”

      “田师父叫的?”

      白氏抿着嘴,嘴抿成一条线,线还在抖。

      “认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白氏忽然拔高了声,两只手在围裙上乱擦,“我一个妇道人家,他们说去,他就去,回来我问,他不说,我敢追着问?他三天没吃饭,我把饭端到跟前,他连筷子都不碰——”

      她停住,像自己听见了自己说的话,抬手捂了下嘴。

      沈青萝的心口重重磕了一下。

      三天没吃饭。

      “回来了三天没吃饭。”她慢慢地说,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十年前,义父被人叫去义庄认了个东西,回来三天没吃饭。”

      “我没说十年。”白氏把手放下来,人也往下坐,坐回那个小矮凳上,“你听岔了,我没说十年。”

      “您说了。”

      “我……”白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末了一拍自己膝盖,嗓子里滚出一声哭腔,不是眼泪先出来,是声音先出来的,又哑又长,“你义父这辈子就那一回,就那一回啊……”

      沈青萝没劝。她拉了张凳子,坐下来,两手搁在膝上,就看着白氏哭。

      白氏哭了一阵,见没人劝,倒哭不下去了,拿围裙角按眼角,按了两下,忽然抬头,眼睛红红地瞪着她:“你和你义父一个样。他当年从义庄回来,坐在这张凳上,也是这么坐着,一句话不说,坐了三天。我问他,他不看我。我端饭,他推。我急了,说你要死也得说个明白,他才开了口——”

      她顿住。

      “他说什么了?”

      “他说,”白氏的声音忽然小了,“他说那东西他见过,见过不止一回,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

      屋里静下来。砂锅底下最后一点火噗地灭了,药味凉下去,泛出一点苦尾子。

      “什么东西?”沈青萝问。

      白氏不答。她拿手背抹了把脸,抹完,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搁在膝上,像搁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去问田师父。”她说。

      “我要您说。”

      “我说不得。”白氏把围裙叠成四折,“我说了,你义父在牢里更洗不清。”

      “您现在不说,他也洗不清。”

      “不一样。”白氏摇头,摇得很慢,“你义父当年回来,我问他那东西是什么,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若说出来,有人要掉脑袋’。”她抬起眼,“青萝,你义父这辈子没说过这么重的话。我信他。他嘴上说有人要掉脑袋,心里护的是谁,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护的不是自己。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沈青萝坐在那里,袖里那张拓片硌着腕子。

      “您看见这刻痕,是想起义父回来那三天了。”

      白氏没答,算是认了。

      “义父去义庄认东西,是田守拙叫他去的。”

      白氏还是不答。但她不答的方式变了,先前是躲,这会儿是把嘴闭上,闭得死死的,眼睛却往门口瞟了一眼。

      “田守拙叫他去,田守拙自己为什么不认?”

      “我不知道。”白氏这回答得快,“我一个妇道人家……”

      “义母。”沈青萝站起来,“您再跟我说一回‘妇道人家’,我就去把田守拙请到义庄,当着他面把这拓片拍桌上,问他认不认得。”

      白氏噌地站起来,矮凳被带翻了,在砖地上磕出一声响。

      “你不能去!”

      “我怎么不能去?”

      “田师父……”白氏伸手抓住她胳膊,抓得急,指甲掐进去,“田师父待你不薄。你抄底簿,他划页给你;你验尸,他替你挡行会的人;你义父进去了,衙门里还肯让你当仵作的,是他去说的情。”

      “所以叫义父去认东西的,也是他。”

      白氏的手松了。

      她慢慢坐回去,把翻倒的矮凳扶起来,扶起来又没坐,就那么站着,围裙没系,垂在手里。

      “你去问田师父。”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当年是他叫你义父去的。他叫的,他该跟你说。”

      “认的是什么?”

      “你去问他。”

      “义母——”

      “姑娘。”白氏忽然叫她姑娘,不叫青萝了,声音里那点哭腔干了,剩下硬的,“你义父回来那三天,我也问了三天。他到最后也没跟我说那东西是什么,只说了一句,说那东西认出来,认出来的人就活不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头那个怕,我这辈子就在他脸上见过那一回。”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撂,“你要去问田师父,我不拦。可你记着,你义父当年就是多看了那一眼,多看了那一眼,才被人叫去认的。你现在,也是多看了一眼。”

      沈青萝站在屋子当中,药味、腌萝卜的酸味、灶灰的土腥气混在一起。

      “多看了哪一眼?”她问。

      白氏已经转过身,去收拾灶上那锅熬干了的药,拿水瓢往锅里添水,滋啦一响,白汽腾起来,蒙了她的脸。

      “十年前义庄西角,抬出来一口薄皮棺材,打那儿过的人都绕道走。”她背对着沈青萝,声音混在水汽里,“你义父没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白氏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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