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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义庄西角的箱子 义庄西角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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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西角那扇门是从外头拿棺材板堵死的。三块薄板,横着钉在门框上,钉子是从铺子里现成的,锈得发黑。
沈青萝拿手一推,板子纹丝没动。她退半步,蹲下看门槛底下的缝——门缝里塞了麦糠,塞得实,指甲抠不进去。
“柳七娘堵的。”陆行舟在她身后说,声音压得低,“今儿傍晚我来看过一回,她正拿锤子敲最后一颗钉子,一边敲一边骂,说谁再动这扇门,她就拿棺材尺量谁的脚。”
“她骂谁?”
“骂空气。骂一句,敲一锤,人没见着。”
沈青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巷子里没灯,只有义庄前头灵堂那边透过来一点,落在西角墙根,照见地上几片刨花——是新的,卷得紧,还没被夜露打湿。
“她铺子里的人来过。”沈青萝说。
陆行舟没接话,蹲下去看那几片刨花。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站起来说:“棺材板是现从铺子里抬的,尺寸不对,一头长一头短。她手底下没人,自己锯的。”
“你怎么知道没人?”
“锯口毛。”他拿指头点了点门框边,“一个人锯,木头没人扶,锯到后半截就偏。两个人抬着锯,口子齐。”
沈青萝没问他看这个做什么。她从袖袋里摸出那把撬锁的薄铁片,贴着门框摸到底下那颗钉子,别了两下,钉子往外退了一线。她换了个角度再别,钉子松了。
“你倒熟。”陆行舟说。
“义庄的锁都是我管的。”
“我说的是撬门。”
沈青萝没理他,把第二颗钉子也撬松了。棺材板往一边歪,她拿肩膀顶住,陆行舟伸手把底下那块抽了出来。门开了半尺宽的缝,一股气涌出来——石灰底下压着陈腐的甜,甜得发腻,混着樟木箱子里那种辛辣的凉。沈青萝鼻子一酸,偏过头。
“箱子在里头?”陆行舟问。
“先别进去。”她拿手在门口扇了两下,“味儿冲,闷了有些日子了。”
灵堂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踏着砖地过来的,不快,但每一下都踩得很实。沈青萝回头,看见一盏油灯从墙角转出来,灯后头是柳七娘那张脸,眼皮肿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我说了不能动!”柳七娘嗓门先到人后到,灯往门板上一照,“谁给你们的胆——”
她看见沈青萝,话停了半截,又看见陆行舟,剩下半截也咽了回去。灯举高了些,照着两人中间那扇撬开的门。
“沈仵作,”柳七娘把灯搁在墙头一块活砖上,叉着腰,“这箱子是衙门寄放的,动了要赔。我张文书写得明明白白,郑大人画了押的。”
“哪个衙门?”
“就你们衙门。田先生手底下那个姓吴的书吏送来的,四本卷宗那回,顺道抬来的箱子,说寄放几日,几日过了没人来取,我拿板子封了。”
沈青萝听她说完,才开口:“箱子里是什么?”
“我哪知道。寄放的物件我从不翻。”
“你没翻,”沈青萝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颗没钉到底的钉子,“你儿子翻过。”
柳七娘脸色没变,嗓门却低了一寸:“我儿子在铺子里睡觉。你少攀扯。”
“那你告诉我,这钉子谁钉的?你钉钉子,锤子抡圆了砸,钉头是扁的。这一颗钉头有一半是斜的,使的是巧劲,敲两下没进去,又退出来重钉。”沈青萝拿指头点了点那颗斜钉,“你手底下那个学徒,左撇子。”
柳七娘不说话了,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陆行舟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斜钉子是钉在板缝上的,没吃住木头,一撬就开。您封门封得急。”
“急不急关你什么事。”柳七娘把灯端起来往门里送,“要看赶紧看。丑话说前头,箱子里要少了什么,我赔不起。”
沈青萝侧身挤进门缝。里头比外头还黑,柳七娘的灯照进来,先照见一口樟木箱子,靠西墙搁着,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可灰上有手印——不止一道,有拿袖子蹭的,有拿指头戳的。箱子四角包铜,铜片发乌。
“抬过来的时候就这样?”
“就这样。两个人抬的,一头一个。”柳七娘站在门口不进来,“抬的人没进屋,搁门口就走了。我喊了一嗓子让他们抬进去,收尸的规矩,寄放的箱子搁门口算谁的?那两人跟没听见似的,脚底抹油。”
沈青萝蹲下去看箱底。地砖上有拖痕,从门口一路拖到墙根,拖痕里掺着细灰,是箱子底下的铜脚刮出来的。可拖痕只有一道——箱子是侧着拖进来的,不是两人抬着平放。
“你说两人抬?”
“我亲眼见的,一前一后,箱子在中间。”柳七娘说这话时眼睛没看箱子,看着墙。
沈青萝没追问,拿袖子擦开箱盖上的灰。盖子没锁,搭扣锈死了,拿铁片一别就开。盖子掀起来,樟木那股冲味扑了一脸,底下压着的是石灰和草纸,草纸底下露出一截衣袖——青布的。
陆行舟把灯接过来,举高了照。箱子里躺着一具尸首,男,身量中等,衣裳换过,青布直裰,针脚是外头成衣铺的手艺,不是殓衣。尸首脸朝上,石灰塞在身周,脸上也薄薄地扑了一层,眉毛眼窝里都白了。
“换过衣裳。”沈青萝伸手把石灰拨开,从领口开始解扣子。扣子是布扣,结打法她认得——是义庄殓工惯打的结,可线是新线,跟衣裳的旧线不一样。
“这衣裳原本不是他的。”她说。
柳七娘在门口探着头,嗓门又起来了:“你验你的,别把衣裳撕了,我还要还回去的。”
沈青萝没应。她解开前襟,尸首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没断,是肺陷了。她把尸首翻过来看背,背上有尸斑,压在底下的那一面是紫红的,癍连成片,位置跟尸首躺的姿势对得上。
“死了有些时日了。”她说,“石灰是后撒的,撒得薄,没腌透。”
陆行舟把灯凑近尸首右肩:“这里。”
沈青萝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右肩窝后头,靠肩胛骨上缘,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疤不长,弯的,像镰刀口子。她拿指头按了按,皮肉硬,是陈年旧伤。
“活人卷宗上没有这道疤。”沈青萝说。
“你记得?”
“这具尸我经过手。半年前河里捞上来的,无名尸,寄放义庄,后来衙门销了案,尸首转给棺材铺处置。卷宗我抄过,尸格上写着‘遍体无伤’。”
她说完,拿指甲在疤的两头各刮了一下:“这是旧伤,伤好之后又活了几年。卷上没写,要么是当时没验出来,要么是验出来没写。”
柳七娘在门口忽然接了一句:“这人我看过病。”
沈青萝回头。
柳七娘拿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像手上沾了什么擦不掉的东西:“不是我看的。谭郎中看的。前年还是去年,谭郎中到铺子来挑棺材,说起一桩事,说有个病人,肩上旧伤,伤口邪性,隔几年就发作一回,发起来高烧说胡话。谭郎中半吐半咽的,说过半句就岔开了,我问是谁,他不肯讲。”
“他看了那病人的伤,没写方子?”
“写了。他说这伤他治不了,只给开了退烧的药,还嘱咐病人别再碰水。”柳七娘说到这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下来,“沈仵作,这箱子送来的时候,送箱子那人袖口有股药味——跟钱三娘说的一样。钱三娘前几日来我铺子取殓衣,也提过这么一嘴,说有个问布角的人袖口带药味。我起先没往一处想。”
沈青萝没接话。她正把尸首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一层薄茧,茧的位置在虎口和指根,是常年攥绳子磨出来的。可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泥。
“这人死前被洗过。”她说。
“洗过?”柳七娘皱眉。
“指甲缝、耳朵眼、鼻孔,都洗过。仵作验尸前才这么洗。旁人洗尸,洗不这么细。”
陆行舟把灯搁在箱盖上,退了一步。他没看尸首了,看的是柳七娘。“送箱子那人,脸你记不记得?”
“记不清。帽子压得低。”柳七娘说,“就知道是两个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矮的那个袖口药味重,高的那个不吭声。抬到门口,矮的说了句‘搁这儿’,高的就撒手。我追出去喊,两人头都没回,往南走了。”
“高的那个走路,腿有没有毛病?”
柳七娘想了想,摇头:“没看出来。走得快,一眨眼就拐过巷口了。”
沈青萝把手上的石灰在箱沿上蹭了两下,站起来。“这箱子我要报衙门,启封验尸,尸格重录。”
柳七娘一听“报衙门”,脸拉下来:“报衙门?我封门的时候你们郑大人画了押的,你现在撬了门又要报衙门,到头来罚的是我!”
“罚你什么?”
“罚我私动寄放物件!文书上写了,擅动者赔银五两。”
沈青萝看了她一眼。柳七娘嗓门大,手却在围裙上越擦越急,擦得那块布都快起毛了。
“五两银子,”沈青萝说,“我替你出。”
柳七娘愣住了。
“但你要把送箱子那两人的模样再想一遍,想起来什么,随时来衙门找我。还有谭郎中那头,你领我去一趟。”
柳七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灯端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两人,压着嗓子说:“沈仵作,这箱子送来那天夜里,我听见西角有撬东西的动静。我当是猫,没起来看。”
“哪一夜?”
“就是送来那一夜。箱子搁下不到一个时辰。”
沈青萝跟陆行舟对了一眼。陆行舟把箱盖合上,手在盖沿上按了按,忽然说:“柳七娘,你方才说箱子是两人抬的。抬箱子的人进屋没有?”
“没有,搁门口就走了。”
“那箱子是谁挪进来的?”
柳七娘没回头,声音从灯底下飘过来:“我儿子挪的。他说搁门口碍事,拿撬棍拨进来的。”
陆行舟没再问。他等柳七娘走出几步,才低声跟沈青萝说:“撬棍拨箱子,地上只有一道拖痕,是对的。可她儿子左撇子,钉那颗斜钉的也是左撇子——一个学徒,又有撬棍又有锤子,这铺子里夜里倒是热闹。”
沈青萝把尸首的衣裳重新掩好,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你疑她儿子?”
“我疑她不肯说全。”陆行舟把灯端到门口,“她方才说送箱子的人往南走了。南边是当铺后巷,再过去就是吴掌柜的药铺。药味,药铺,药铺后巷通当铺后巷——窦小乙早说过,巷里有泔水,能藏人。”
沈青萝拿脚把地上的刨花归拢到墙角,免得回头被风吹进门缝里去。她做这个没多想,弯腰就做了。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上回在城隍庙后巷,宋九死的时候,西墙头射箭那人,站的位置高不高?”
陆行舟看着她。
“不高。”他说,“墙头,不是房顶。”
“那就是路过的。”沈青萝说,“拿箭的人不想露面,可也没打算站高处看。射完就走,脚下熟。”
她走到门口,跟柳七娘拿灯照过来的方向错开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樟木箱。箱角铜片发乌,乌得发亮。
“柳七娘,”她喊了一声,“这箱子送来的那天夜里,你有没有听见马蹄声?”
柳七娘在几丈外停下,灯晃了一下:“马?县城里哪来的马。就听见撬东西的动静,再就是更夫敲梆子。”
“更夫敲了几下?”
“三更的梆子敲过一阵。敲完就静了。”
沈青萝出了门。陆行舟跟在后头,把棺材板虚虚掩回去,没再钉。走到巷子里,他忽然开口:“你方才问马蹄,是想什么?”
“马六说那夜他绕开西角走的。他绕西角,是因为有人跟他打过招呼,还是他自己怕?”沈青萝把袖口紧了紧,夜露下来了,手腕上凉,“宋九一死,补页的人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前,他们把箱子挪了地方,还换了尸首的衣裳。”
“你觉得这箱子跟货郎案有关?”
“箱子里的尸首身上有活人卷宗漏写的伤,这道伤跟谭郎中说过的病对得上。谭郎中给谁看的病,谁就可能是这尸首的熟人。熟人死了,换了衣裳搁进衙门寄放的箱子里,送箱子的人袖口有药味。”她停了一下,“陆行舟,你身上那股药味,跟箱子里这股,是不是一个来路?”
陆行舟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短,没什么热气:“我身上没药味。你闻岔了。”
“我没闻岔。你方才举灯的时候,袖口扫过我鼻子。”沈青萝转过身看他,“紫金锭。”
巷子那头,柳七娘把灯搁在铺子门板上,正弯腰搬门槛——她每天关门要拿门槛压门脚。搬了两下没搬动,骂了一句什么,直起腰来喘气。
陆行舟没再笑。他把手抬起来,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放下,说:“吴掌柜药铺的方子,我拿手碰过。碰过就沾味,正常。”
“正常。”沈青萝把这俩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多说。她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那箱子里的尸首要重验,明天你把田先生请到义庄来。尸格上‘遍体无伤’四个字,是谁抄的,得问清楚。”
“田守拙抄的。”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下去,“所以你去请。”
陆行舟站在原处没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城外河上的湿气,还有远处不知哪家铺子没封严的炉灰味。他听见沈青萝的脚步声走远了,这回没再走几步停一停——一直走到巷口,拐弯,没了。
他伸手把棺材板重新归拢,一块一块码回去,码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柳七娘方才说,送箱子的人往南走了。陆行舟把棺材板放平,直起身来,往南看了一眼。巷子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口箱子送来的夜里,有人拿撬棍拨箱子,柳七娘的儿子说搁门口碍事。一个棺材铺学徒,半夜不睡觉,在义庄西角拨箱子,拨完了还钉斜钉子。
他转身往北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块棺材板。有一块没码正,露出半寸缝,缝里黑漆漆的。
他拿脚把那块板子拨正了,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