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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线人反水 城隍庙后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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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后巷的泔水味比别处浓,是因为庙里的香火旺,供果馊得快。陆行舟踩着墙根的湿泥往里走,靴底碾过一片烂菜叶,滑了一下,他扶住墙,手掌蹭上一层滑腻的青苔,凉得往指缝里钻。
宋九蹲在巷子尽头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一点一点揪着吃。见陆行舟来,他把馒头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笑着伸出手。
“陆爷。”
“嗯。”
陆行舟从袖里摸出个小布袋,搁在他掌心。宋九掂了掂,没急着解开,两个手指头在袋底捏了捏。
“不够。”
“上回也是这个数。”
“上回是上回。”宋九把布袋塞进怀里,手在胸口按了按,“这阵子风声紧,我手底下两个小叫花叫人堵在巷子里问话,问的是同一个——义庄那具泡水的,是谁捞上来的。”
陆行舟没接话。他靠到对面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等。
宋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又开口:“再加。”
“加多少?”
“一倍。”
陆行舟笑了一下。他笑得轻,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高明的笑话。“宋九,你在庙门口讨饭的时候,可没这么会做生意。”
“讨饭是讨饭,卖消息是卖消息。”宋九把手一摊,“陆爷要听便宜的,我这儿也有——城东王屠户家丢了一只鸡。听不听?”
“补页的事。”陆行舟的声音不重,恰好压住巷子里那点风声,“活人卷宗里头被抽调补上的那几页,谁经的手。”
宋九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把手收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侧过脸往巷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巷口有个卖糖水的摊子,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主正拿抹布擦碗,没往这边看。
“陆爷,这个事儿……”宋九把声音压下去,往陆行舟跟前凑了半步,一股子馊馒头混汗酸的气味贴过来,“我要是说了,这庙门口我就站不住了。”
“你现在也未必站得住。”
“那不一样。”宋九摇头,摇了三四下,“我站不住,是我一个人走。我说了,手底下那几个小的怎么办?他们还小呢,有一个才七岁,捡煤核儿,手冻得跟鸡爪子似的——”
“加一倍。”陆行舟打断他。
宋九嘴闭上了。他咬住下嘴唇,牙缝里还沾着馒头渣,眼睛却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倍。”
陆行舟看着他。巷子那头,卖糖水的摊主舀了一勺糖稀往碗里倒,铁勺磕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陆行舟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往怀里摸。
宋九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行舟掏出来的是一枚铜钱。他捏在指间,对着宋九晃了晃,然后随手往脚边的水洼里一丢。铜钱咕嘟沉了底。
宋九的脸垮了。
“三倍我给得起。”陆行舟说,“可你得先说,说完我再给。你要是一句一句往外挤,我这一趟一趟跑,跑得起,钱不够。”
“陆爷——”
“你手底下七岁的那个,叫什么?”
宋九眨了两下眼。“……栓子。”
“栓子今儿晚上有饭吃没有?”
宋九没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揣着馒头的那个位置,布衫子鼓出一小块。他把那块布按了按,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
“补页的人是——”
宋九这半句还没落地,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像有人拿指头弹了一下绷紧的布面,又像湿柴被火舔了一下。
宋九的身子往前一栽,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只挤出一点带沫的气音。他两只手往脖子上抓,指头抠进皮肉,肩膀猛地一耸,膝盖就软了。
陆行舟没动。他先转头看了一眼巷口——卖糖水的摊主正低头擦碗,铜锅还在冒热气。巷子另一头,墙头上有片瓦轻轻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只看见半截灰袖子翻过墙脊,快得像鸟收翅。
然后他才蹲下去。
宋九侧躺在地上,脖子右侧插着一根细杆,杆尾还在颤。血从创口往外渗,不多,但快,沿着脖颈淌进衣领,洇湿了领口那块补丁。宋九的眼珠子转过来看陆行舟,嘴巴一开一合,发不出声。他左手的指头勾着,像要抓什么。
陆行舟抓住他那只手。宋九的五指蜷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陆行舟一根一根掰——掰开一根,宋九又蜷回去一根,来回两回,陆行舟索性拿自己的拇指抵住他中指指根,硬顶开。
掌心里有一小团纸,被汗浸得半透,揉成指甲盖大的一点。
宋九的喉咙里响了一声,像笑,又像呛水。然后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巷子顶上的天,天是灰的,快黑了。
陆行舟把那团纸展开。纸不大,撕口毛糙,上头只有半行字,墨色被汗洇开,勉强认得出“酉时三刻入殓”几个字,底下半截朱红印痕,印泥蹭得很淡,但边框还在——方框,内里一行小字,字糊了大半,只辨得出“签押”两个字的半边。
他把纸角翻过来对着巷口的光看。朱印的边框缺了个角,跟他在县衙签押房见过的冯照那方私章,缺角的位置一样。冯照的章磕过一次,缺的是左下角,他说过一回,嫌难看,要换,一直没换。
陆行舟把纸角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拿手指头在外头按了按。然后他把宋九的手放回他胸口,把那半个冷馒头从他怀里摸出来,搁在他手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宋九的脸,伸手把他眼皮抹下来。宋九的嘴角还歪着,像要说什么没说完。
“三倍。”陆行舟说,“烧给你。”
巷子那头脚步声乱了,有人喊“杀人啦”,有碗摔碎的声音。卖糖水的摊主跑了。
陆行舟没跑。他靠墙站着,等庙里的和尚提着灯笼赶过来,等巡街的差役拨开人群挤进来,他才从墙根底下走出来,跟差役说了句:“去报郑大人。箭是从西墙头打过来的,人往庙后街跑了。”
差役认得他,没多问,提刀追出去了。
陆行舟在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天彻底暗了,庙檐下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晕昏黄,照着他脚边一只翻倒的糖水碗,碗底还剩一层稠糖,蚂蚁已经围上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鞋面,溅了几点血,不大,像红蜡滴的。他从袖里摸出块布巾,蹲下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把布巾重新叠好塞回去,就那么带着血点走了。
走回住处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绕了远路,从当铺后头穿过去,多拐了三个弯。巷子里有几家还没上门板,卖馄饨的推着车往家走,锅里的汤晃出来,洒在地上,腾起一小股白汽。
他进屋,点灯,把门闩上。
灯芯挑了两回才亮稳。他把贴身衣袋里那半截纸角摸出来,在灯下重新展开。朱印边框缺角,签押房三个字认得出两个。他拿指甲在印泥痕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朱砂末,捻在指肚上看。
然后他拉开桌抽屉,里头有个旧木匣,匣里放着几张零碎纸片——都是这些日子攒的。他把新纸角放进去,跟那几张并排摆着,又抽出一张没写字的薄纸,拿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宋九,补页人,未说尽。”写完把纸折起来,跟木匣一起塞回抽屉。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牙根发酸——方才跑得急,灌了冷风进嘴里,这会儿才泛上来。他倒了碗热水,含一口在嘴里,没咽,等它温了才吞下去。
然后他看见桌角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草纸,塞在门缝里,他进门时没留意,这会儿灯照过来,才看见门板与门槛之间夹着一截纸边。
他抽出来。纸是街上包果子用的那种粗草纸,一面光一面糙。糙的那面有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但笔画很用力,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
“你查补页,先想想你自己的底子谁在查。”
没有落款。字迹他认得——老鸦。老鸦这人不识字,每回递消息都是找个代笔的,自己口述。但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是他自己拿炭条画的。老鸦左手使炭条,笔划往左歪,收笔往上一挑。陆行舟跟他对过三回消息,认得这个歪法。
他把草纸翻过来。光面什么都没有。对着灯照,纸里也没夹层。
“我自己的底子。”
他念了一遍。声音在屋里散开,没人接。
他把草纸搁到桌上,跟那截纸角并排放着。两样东西离了三寸远,一个朱印,一个炭字。灯花爆了一下,他拿剪刀把灯芯剪短了些,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他坐到床沿上,没脱鞋。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住,把手指头攥进掌心。
宋九最后那个笑法他见过。去年在北门外捞尸,有个看热闹的老头栽进河里,捞上来也是那个笑法——嘴角往一边歪,像要说话。人都以为他要说话。
他站起来,把灯端到桌上,重新把那截纸角拿出来看。朱印的缺角,签押房的“押”字,底下还有一点没洇透的墨,像是字的一部分。他拿指甲在那点墨上刮了刮,蹭出一点黑。
是“补”字的最后一笔。
他把纸角放回去,坐到桌前的凳子上,后背没挨椅背,两只手搁在膝上。桌上那盏灯照着他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薄痂,是前两天翻墙蹭的。
老鸦那张字条上,炭条划破纸的地方一共有三处,都在竖笔上。老鸦口述找人代笔的时候从不这样用力,只有他自己画的时候才把纸划破——他左手不方便,使不上巧劲,一笔一划都是死力气。
陆行舟把字条翻过来,又翻回去。
老鸦在警告他。老鸦知道有人查他的底。老鸦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字条折起来,没往木匣里放,塞进了枕头底下。
外头巷子里有人敲更,笃笃,笃笃,笃笃笃——三更了。陆行舟坐着没动,听着更声从巷子这头过去,那头又起了一声,慢慢远下去。
他想起宋九手心那团纸被汗浸透的样子。宋九攥得太紧了。一个要加价三倍的人,攥着要卖的东西,攥到指甲掐进肉里。
宋九认识补页的人。宋九不光认识,宋九还从补页的人手里弄到过东西——那半截纸角,上头有冯照签押房的印。宋九本来打算拿这个再讹他一笔,或者本不打算给他,留着卖给别人。
但宋九死了。话没说完。
陆行舟把灯吹了。
黑暗里,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张草纸的边。草纸粗,剌手。老鸦画字的时候,是蹲在哪个墙根底下画的?画完了,又是怎么塞进他门缝的?
他躺下来,没脱衣裳。
外头更声又起了一声,这回近,就在他门口这条巷子里。陆行舟睁着眼,听着更夫从巷子口走到巷子尾,脚步声不紧不慢,竹梆子敲得匀。走到他门口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一下。
停了有一息。
然后继续往前走,梆子声又响起来。
陆行舟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墙面上,指头贴着墙缝。墙是凉的。
他想起沈青萝走的时候,走几步停一停,走几步停一停。
这会儿她该到城隍庙了。马六在庙后头打更。
他把眼睛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