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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绣样上的针脚 沈青萝到绣 ...

  •   沈青萝到绣坊门口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屋脊上露了个白边。门板只卸下两块,里头还没上工,一个穿藕色比甲的小丫头蹲在门槛里侧,拿湿布揩门板下沿,揩一下换一口气,像做活做到一半发起了呆。

      “温娘子在不在?”

      小丫头仰头看她,又看她腰间挂的铜牌——县衙仵作,牌面磨得旧,字口却还清。小丫头没答话,朝里努了努嘴,自己把布一拧,起身往后院跑。

      沈青萝跟进去。前堂三面墙都绷着绣架,中间过道窄得只能侧身。一股新浆的布气、茜草水的涩味,还有灶上温着的米汤味,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靠里一架绣绷上绷着半幅百子图,孩子的脸还只绣出眉眼,线头没收,一根青灰线从绷边垂下来,晃晃悠悠。

      她伸手把那根线拈起来看,正看,身后有人开口。

      “客人看绣样,得先洗手。手上有油汗,一摸一个印,这半幅就废了。”

      温氏从后堂出来,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缠了根丈青线绳,看那样子是刚从绷子上下来。她脸上不冷不热,先看了一眼沈青萝捏线的手。

      “仵作的手。”沈青萝把线放下,“碰过什么东西都不干净。”

      “这话是实话。”温氏也实诚,“可绣坊的规矩不认实话,只认干净。你今日来问什么?巧儿昨儿夜里就跟我说了,说你要来。”

      “孙杏儿死前半月,绣过一幅花样,说是人家给的样,绣完有赏钱。我要看那花样。”

      温氏没立刻答。她走过去,把那条垂着的青灰线在指头上绕了两绕,绕进绷边的线囊里,才回头。

      “花样的事儿,我劝你到此为止。”

      “为什么。”

      “杏儿那幅样,是她自个儿接的私活,不在我绣坊的账上。私活坏了工,我骂过她一回,她跟我赌气,半月没来上工。后来……”温氏顿了一下,手指在围裙上捻了捻,“后来出了事,外头传话说她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样,才招的祸。这话传得难听。我绣坊三十年招牌,经不起这么传。”

      “我要看的是花样,不是招牌。”

      “巧儿手里有半块。”温氏的声音低了半分,“半块是我叫她收起来的。这半月我天天跟她说,烧了,烧了干净。她不烧。”

      “那我跟她要。”

      “你跟她要,她准给。”温氏抬眼看她,那眼神不凶,可是很实,“给了你,花样就出了绣坊的门。出了门,外头人就认准是绣坊的东西,是绣坊的绣娘勾了祸事进来。沈仵作,你查案我拦不住,可你替我想一想——我这坊里还有十几个绣娘,指着这碗饭活。”

      沈青萝没答这话。她绕过绣架往里走,温氏让了半步,没真拦。

      孙巧儿在后院井台边坐着。果然像人说的一样,手里绷着一块白帕,帕上一个字没绣完,是个“安”字,宝盖头挑了一半,针插在帕上,人却不动,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井台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根草。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沈仵作。”

      “你妹妹那半块花样,给我看。”

      孙巧儿的手先摸到帕子上,把针拔了,插进袖口。她没起身,也没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看她:“我听说,你在义庄验过一具箱子里的尸首。”

      “验过。”

      “是不是我妹妹?”

      “不是。男尸。”

      孙巧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查我妹妹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我今日来,就是为这一步。”

      “温婶子不让我拿。”孙巧儿声音细,说得很慢,“她说不让拿,我本不该拿。她是东家,待我好,妹妹的殓衣都是她给缝的,没要钱。”

      温氏站在廊下,两手交叠在身前,没吭声。

      孙巧儿把白帕子卷起来,往膝头一搁,站起身:“我拿。”

      “巧儿。”温氏叫了她一声。

      “婶子。”孙巧儿回过头,声音还是细的,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我妹死了一个多月了,衙门说投水,尸格上写无伤。沈仵作在她脖子上验出针眼那天,我就坐在这井台边,坐了一整夜。我绣了拆,拆了绣,绣了七八遍,绣到天亮也没绣出个整字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我妹妹要是白死的,这坊里谁的招牌都保不住。今日沈仵作来要,我就给。我给完了,她查不出来,我再跟婶子赔罪。”

      温氏的下巴绷了绷,最后别过脸去,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什么也没再说。

      孙巧儿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屋里有股艾草熏过的味道,床脚搁着一只旧木匣,匣盖缺了角,用布条缠着。她解开布条,从里头取出一块叠得四方的青灰绢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沈青萝接过来,到窗边光线底下抖开。

      半块。斜着撕开的,撕口毛糙,另外半边不在这儿。花样是一枝缠枝莲,枝子盘得巧,莲瓣是斜针铺的,一朵莲压着一朵,压得密,密里透出一种生硬——绣这花样的人手上有功夫,可心里不踏实,有几针收尾收急了,线根在绢背面鼓出小疙瘩。

      沈青萝把绢子翻过来看线根。青灰色,比一般的青灰沉一点,像雨后砖墙上干了一半的苔。

      她把绢子凑近鼻子。浆过的布气底下,有一丝别的味,很淡,发酸。

      “这花样,你妹妹绣的时候,你在不在跟前?”

      “在。”孙巧儿坐到床沿上,两手搁在膝头,指头绞着,“她绣了半个来月。头几天还哼曲儿,后来就不哼了,我问她,她说‘人家给的样太细,怕绣坏了交不了’。”

      “什么人家?”

      “她不说。只说给样的是个懂行的,赏钱给得痛快,先付了一半。她拿那钱给我扯了尺蓝布,就我身上这件比甲。”

      沈青萝把绢子对折,针脚朝上,又看了一遍。缠枝莲的枝子走到撕口处断了,断得正巧在一节枝的中间。她把绢子搁到窗台上,从自己袖中抽出那截青灰线头——义庄巷砖缝里挑出来的那根,一端毛一端齐整。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压在线上。

      同色。

      不是相近,是同一个染缸里出来的色。沈青萝把线头搭到绢子枝子的断口上,线的粗细跟绣线一般,捻法也一样,都是三股左捻。她把线头拿起来,对着光看捻纹,又看绢子背面的线根。

      温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一个染缸的线,县城里就那一家。”温氏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可不含糊,“崔家染坊。他那缸青灰,去年秋天染坏过一缸,色不正,压着价往外卖。我坊里没买——那色发死,绣活好看,绣人脸上不好看。谁买了,我不知道。”

      沈青萝把绢子折好,线头收回袖中。

      “这半块花样,我带走。”

      “带。”孙巧儿说,“可我要跟着。你去哪儿查,我跟到哪儿。我不吵,我就是得看着。”

      “衙门里我说话不算数,带不了你。”

      “我不进衙门。”孙巧儿说得又快又轻,“你到哪儿,我在外头等。”

      沈青萝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坐在床沿,脊背挺得很直,那块绣了半截“安”字的帕子还搁在膝头,针插在上面,针尖亮。

      “随你。”

      她往外走,经过温氏身边时,温氏忽然道:“沈仵作,我多一句嘴。”

      “说。”

      “杏儿接私活那阵,有个女人来坊里找过她两回。头一回我不在,第二回我撞见了,在门口说话,那女人背对着我,穿的衣裳料子好,不像咱们这条街上的人。杏儿见了我,赶紧把人送走了。”温氏停了停,“我没看清脸。就记得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着地。”

      沈青萝正在袖中按绢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杏儿出事前七八天。”

      “你怎么早不说。”

      “早我跟谁说去?”温氏反问她,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硬气,“我连那女人是谁都不知道,说出去,人家问我一句‘你看见了什么’,我说‘左脚拖地’——这算什么话?传出去,人家只当绣坊在编派死人。”

      沈青萝没再问。她出了后院,穿过前堂,从卸下的门板缺口里跨出去。

      日头已经爬过屋脊,巷子里有人在支摊子,竹竿磕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她站在绣坊门口,把绢子从袖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枝子断口,正要收回去,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别收了,我看见了。”

      陆行舟从斜对面茶摊的条凳上站起来。他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膝头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剩一口茶根,茶叶沫子贴在碗壁上。他把碗往摊桌上一搁,走过来,没看她的脸,眼睛落在那半块绣样上。

      “缠枝莲。”他说,“青灰。”

      “你也认得这色。”

      “我不光认得色。”他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两指捏着,递到她眼前。

      一根线。青灰,半截,一端齐整,一端带着一小块撕下来的纸边,纸边上面有个针孔,孔边有干了的浆糊渣。

      沈青萝盯着那根线。

      “哪儿来的。”

      “你师妹那半部阴卷,第七页装订线上的。”陆行舟把线收回去,两根指头捻了捻,“她上回在你跟前拼卷,走的时候包袱在桌角挂了一下,蹭下来的,她自己没发觉。我捡了。”

      “你捡了不告诉我。”

      “我今日不是来告诉你了。”他侧了侧头,看着绣坊门板上那个空缺,“我要是昨儿说了,你今日来这儿,心里先存了个成见,看什么都是师妹。现在你自己看过了,我再说。”

      沈青萝没接这话。她把绢子举起来,对着巷口的光,又看那枝子断口。

      “这针脚,”陆行舟忽然说,“和我在你师妹阴卷装订线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线一样,针脚不一定一样。”

      “我看的是针脚。”他说得很平,“阴卷装订线那几针是斜着走的,从右下往左上,每针压前一针半针。这半块花样上头,缠枝莲的莲瓣也是斜针铺的,从右下往左上,压半针。同一双手的习惯。”

      巷子里有人挑担过去,吆喝了一声“磨剪子嘞”,声音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沈青萝把绢子慢慢折起来。

      “陆行舟。”

      “嗯。”

      “你在查我师妹。”

      “我在查柳红梅。”他纠正她,“你师妹是县衙后堂跟我拼卷的那个人。柳红梅是拿半部阴卷、缺第八页、装订线上沾着同色线头的那个绣坊旧户的女儿。这两个是不是一个人,得你来告诉我。”

      沈青萝把折好的绢子按进袖中。她想起柳红梅那日走时,包袱在桌角挂了一下。她当时看见了,没在意。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今日进门第一句话就会问温氏‘柳红梅跟你们坊里什么关系’。温氏一紧张,什么都不会说。”陆行舟往后退了半步,让开巷子中间的道,“我又不是县衙的人,我凭什么替你问案。”

      沈青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停住。

      “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跟。”他说,“我在茶摊上等人。等人的时候听见绣坊里有动静,就听了一耳朵。”

      “等谁。”

      陆行舟笑了一下,没答,回身走到茶摊前,把那只粗瓷碗里的茶根泼在墙根,碗搁回桌上,铜钱压在碗底。

      沈青萝往巷口走。走出七八步,听见他在后头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沈仵作,你那半块绣样要是查出来是崔家染坊的线,别忘了问问温氏——去年秋天崔家那缸坏线,是谁整缸买走的。”

      她脚步没停,但走出一段之后,把袖中那半块绢子又摸出来,指头在撕口处蹭了蹭。

      撕口上留着半根没剪断的线头,跟陆行舟手里那根,一个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绣样上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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