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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门槛缝里的半片 钱三娘的针 ...

  •   钱三娘的针插在殓衣领口上,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她说话一荡一荡。

      “不记得了。”

      沈青萝站在义庄西厢的门槛外,手还搭在门框上。屋里点了两盏油灯,一盏照尸首,一盏搁在钱三娘脚边。钱三娘坐在一张矮凳上,膝头摊着一件半旧的殓衣,正给袖口收边,针脚走得密,嘴里的话走得比针还密。

      “天天有布头扫,天天有布头烧,谁记得哪片是哪片。”她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又扎下去,“你问的是门槛缝里那片?那更不晓得了。门槛缝里什么没有——灰、泥、瓜子壳、前年一只死耗子——”

      “青灰的,这么宽。”沈青萝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宽度。

      “青灰的布头多了。”钱三娘头也不抬,“东家死人穿青,西家死人穿灰,我一年缝多少件青灰殓衣。”

      沈青萝没接话,从袖袋里摸出十个铜板,搁在门框边一张矮几上。铜板落桌,一个一个排开,最后一个滚了半圈,被钱三娘伸脚拦住了。

      钱三娘这才抬眼。她先看铜板,再看沈青萝的脸,最后把针往殓衣袖口上一别,别得稳稳当当,不像方才那样随手一插。

      “沈仵作,”她把殓衣从膝头拎起来抖了抖,抖下几根线头,“你师门的人来问,我也说不记得。你拿铜板来问,我也还是说不记得。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

      钱三娘把殓衣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是嘴的事。我这嘴,给死人缝了三十年衣裳,活人的话进我耳朵,十句有八句我得替人咽回去。咽惯了。”

      沈青萝在门槛上坐下来,不走了。钱三娘叠完殓衣又去够另一件,手伸到一半停住,侧头看她。

      “你坐我门槛上做什么?”

      “等你咽完。”

      钱三娘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满脸褶子挤到一块儿。“你这丫头,跟你那师父一个德行——老沈当年查一桩婴孩丢井的案子,也在别人家门槛上坐了半天,坐到那家婆娘自己憋不住招了。”她拿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罢了罢了,铜板收回去,我不缺这十个钱。我告诉你,是因为那人来问的时候,袖口那股药味熏得我殓衣都缝歪了三针——我记这个。”

      沈青萝把铜板又往前推了推。“药味?”

      “紫金锭。”钱三娘说得干脆,“错不了。我娘家兄弟在药铺当过学徒,那味儿闷,闻着像樟脑裹了铁锈。那人袖口一抬,我鼻子就认出来了。”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脸。站门槛外头,只露个袖口和半只手。”钱三娘想了想,“个子不高。左脚拖。往西走的。”

      沈青萝后脊梁那根筋绷了一下。灰短褐、左肩低、左脚拖——这已经是第四回听见了。

      “他来问什么?”

      “问门槛缝里那片布头。”钱三娘说,“问得还细——是青灰的还是灰青的,是两股线织的还是三股,边上是剪齐的还是撕毛的。我说你个外行问这些做什么,他说他找东西,丢了一片布。我说布头满地都是,你找哪片。他就笑了一下,说他丢的那片,背面有记号。”

      沈青萝没动。“什么记号?”

      “他没说。我也没问。”钱三娘拿针把殓衣领口别好,“我老婆子一个,知道多了夜里睡不着。不过——”她顿了顿,手上活没停,“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踩了一脚,泥印子还在。我拿扫帚扫了两回没扫干净,那泥是黑的,细,跟河泥不一样。”

      沈青萝站起来,走到西厢门槛边蹲下。砖面上的确有一片淡淡的黑渍,嵌在砖缝里,拿指甲刮了刮,刮下来的粉末细得跟锅底灰似的。

      “哪一天的事?”

      “你问布头的前两天。”钱三娘答得顺,“就是下雨那阵。我记得清,因为那天殓衣晾外头没收,全淋了。”

      沈青萝在心里排了排日子。钱三娘说的下雨,正是孙杏儿尸首捞上来前后。也就是说,柳河女尸还没验,已经有人先来义庄门槛缝里找过东西了——找一片“丢了”的布。

      “他还问别的没有?”

      “问了。”钱三娘把针往布上一插,这回插得重,针尾颤了颤,“问我义庄最近谁来验过尸,验的什么人。我说我一个缝殓衣的,衙门的事不晓得。他就走了。”她抬头看沈青萝,“沈仵作,我这话搁这儿——你问这一片布,问得跟他一样细。你们找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沈青萝没答。她直起身,把铜板又往前推了推。

      钱三娘把铜板拢进围裙兜里,动作快得不像缝了三十年殓衣的人。“收着收着,你问了这么多句,该收。”她低头继续缝殓衣,嘴里絮叨起来,“其实那片布头——”她忽然又开口,像想起什么,“是绣坊染缸里出来的。我一眼就认得。崔家绣坊后院那几口大染缸,有一缸专染青灰,可那年染坏了一锅,色没吃透,线芯是白的,面上一层灰。这种布他们不往外卖,留着擦缸、垫缸底、给浆洗婆子做围裙。”

      “你怎么认得?”

      “我给崔家绣坊浆洗过三年衣裳。”钱三娘说,“那缸坏色布,废了不要的,堆在后院墙角。谁顺手抽一条走,没人管。”

      沈青萝回到义庄前院时,日头已经偏西。院门槛前的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过了头。昨天她走时门槛边还积着一点碎草屑,现在没了。

      她盯着门槛看了两息,蹲下去,把门槛缝里外摸了一遍。指头探进缝里,碰到一点毛糙的东西,没拽出来,先拿指腹蹭了蹭——两股线织的,边上不是撕的,摸得出针脚的凸起。

      她把那东西小心抠出来,托在掌心。

      半片青灰布角,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背面朝上时看不出什么,翻过来对着西斜的日头一看——背面有针脚。一排细密的小针脚,缝过又拆过,拆得不干净,断线头还嵌在布纹里。

      不是随手撕的。是缝上去,又被人扯下来的。

      沈青萝又凑近了些。针脚里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色比布面深半成,青里透着冷。

      她伸手进袖袋,摸出柳红梅落下的那截线头。两样并排搁在掌心上,日光底下比了比。

      颜色一样。捻法一样——两股搓一股,搓得紧。

      沈青萝把线头和布角分开收好,一个搁袖袋左边,一个搁右边。她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拿手撑了下门框。门框上沾了灰,在她掌心印了一道黑印子。

      她看着那道黑印子,忽然想起钱三娘说的——那人走时在门槛上踩了一脚,泥是黑的,细,洗不干净。

      “沈仵作。”

      身后有人喊。沈青萝回头,是衙门的杂役老蔫,蹲在巷口墙根铡草料,铡刀一起一落,嘴里叼着根草茎。

      “方才有个货郎打这儿过,说西街绸缎庄后巷有人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问你姓沈不姓沈,是不是义庄验尸的那个。”老蔫把铡刀按下去,咔嚓一声,草料齐根断,“货郎说那人问完就往南走了,走得快,左脚有点拖。”

      沈青萝没接话,转身进了义庄。她走到验台前坐下,把那半片布角重新掏出来,凑到油灯底下。

      灯焰晃了晃。布角背面的针脚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一排七针,缝的是个什么样子,拆掉一半,剩下的看不出原形。但针脚最末一针的线头没拆净,打了个小小的结,结里缠着东西。

      她拿指甲尖挑了挑,挑出一星碎末,搁在鼻尖闻了闻。

      跟钱三娘说的一个味。

      沈青萝把布角放下,手在膝头擦了擦。她坐在空荡荡的义庄里,面前是一具盖着草席的腐尸,身侧是田守拙的蓝布簿册。

      门外巷子里,老蔫的铡刀又响了一声,咔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门槛缝里的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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