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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腐尸前的补抄 腐水的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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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水的气味是先到的。陆行舟在巷子口就闻见了,一股甜里带馊的腥,比义庄常有的尸臭多一层腻,像陈年的豆酱缸翻了盖。他脚步没停,手里那包从窦小乙处顺来的炒黄豆还有小半袋,他拈了一颗搁嘴里嚼。
义庄外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两个是行会的,穿皂色短褐,袖口收得紧;三个是县衙的杂役,其中一个正拿袖子捂鼻子又舍不得走;还有两个看热闹的街坊,被门房拿胳膊拦着,只探进半个脑袋。
沈青萝蹲在门板上首,背对着众人。尸首搁在两条长凳搭的门板上,盖着草席,露出来的那只脚已经发黑,脚趾头像煮过头的红枣。她没急着掀席子,先从袖里摸出块干布,把手上水汽擦干,又拿指尖在尸首小腿上摁了一下。
“仵作行会验尸,闲人退三步。”她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但院里嗡嗡的说话声矮下去一层。
一个皂色短褐的中年人咳了一声。“沈仵作,按规矩,女仵作验男尸,旁边得有同门看着。”
“看着。”沈青萝把布叠了叠搁在膝头,“刘叔你站那儿看,别挡光。”
姓刘的没动,反倒往前挪了半步。陆行舟靠在院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半步挪得巧,不多不少,刚好把沈青萝和门板之间的空当遮住一截。他嚼黄豆的牙慢下来。
沈青萝掀了草席。
腐气猛地炸开,两个杂役直接退到了墙根。尸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已经泡涨得认不出原样,鼻梁处塌下去一块,眼窝里积着黑水。胸腹鼓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几处已经裂了口,渗出来的东西顺着门板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洼,引来两只青蝇,转着圈不肯落。
“死了多久?”姓刘的问。
沈青萝没答。她把手伸到尸首颈侧,按了两下,又翻开眼皮看。眼皮底下像蒙了层灰白的膜,瞳孔早散了。她拿小指指甲在尸首胸口裂口边缘刮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又搁到鼻子底下闻——陆行舟隔着半个院子都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那是她闻到不对的东西时的表情,跟去年夏天验那口井里捞上来的账房先生时一模一样。
“五到六日。”她终于开口,“泡过水,捞出来又搁过些时候。尸斑沉在背脊和屁股,指头压下去褪色,水泡透了的不会褪。”
姓刘的哼了一声。“就这些?仵作验尸,尸格上总得有个死因。”
“急什么。”沈青萝把尸首右胳膊翻过来,肩窝底下有一片青紫,形状不圆,边缘不整。她用指头比了比那片青紫的宽窄,又翻左胳膊,左边肩窝干干净净。她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下额角。
“右肩有压痕,生前受的。胸骨没断,肋骨也没折。不是打死的。”
“那就是淹死的?”姓刘的往前凑了凑。
沈青萝没理他。她重新蹲下去,把尸首脑袋往左偏了偏,露出右耳后一小片皮。那片皮颜色跟别处不一样,白里透青,像冻过的萝卜。她拿指甲在那块皮上轻轻一划,皮破了,底下渗出来的不是黑水,是清亮的黏液,拉出一丝。
“这儿有针眼。”她说,“耳后,顺着脖子往下的方向扎的。扎得不深,但扎了两下。第一下没进,第二下才进去。”
姓刘的脸色变了。“女仵作看针眼?你看得准不准?莫不是先前在别处验过的尸,记岔了——”
“刘叔。”沈青萝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他走过去。她走得不快,围裙上沾着尸水,手也是湿的。姓刘的退了半步。“这具尸首右耳后针眼,扎进去的方向跟柳河那具女尸后颈的方向反着。那具是斜入三分,这具是顺着脖子往下,扎的人站在他前头。”她停在姓刘的跟前,把擦过的手往围裙上又按了按,“你要是不信,自己过来看。针眼还没缩,皮一拨就开。”
姓刘的嘴张了张,没伸手。旁边两个行会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刘哥,她说的那针眼……我方才也瞅见个印子,没敢认。”
陆行舟把手里最后两颗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他注意到沈青萝说这句话时,眼睛没看姓刘的,看的是门板旁边搁着的一只木盆——盆里是她方才用过的水,水上浮着一层油膜,底下沉着些渣。她说完话就把盆端起来,走到院角泼了,回来时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
“三处。”她重新蹲回尸首边,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急和密,“一、右耳后针眼两处,第二处入肉,方向朝下。二、右肩窝有生前压痕,宽三指,边缘不整,非拳脚所致,像被什么硬东西硌的。三、胃里有东西,还没化完。”
她拿过一根竹片,掰开尸首的嘴。嘴里舌头发黑,喉咙口堵着些糊状物。她用竹片挑了一点出来,搁在验台上,凑近看。
“米粒、菜叶,还有一样辨不出。”她拿竹片尖拨了拨,“咬不烂的,嚼着有渣。”
“那又怎样?”姓刘的嗓子有点紧。
“怎样?”沈青萝把竹片放下,抬眼看他,“最后一顿吃的是干饭硬菜,嚼不烂的东西咽下去了。一个要投水的人,临死前吃这么扎实?”
院里静了一瞬。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上的草席角一掀一掀,拍着尸首的脚踝,啪、啪,像有人拿指头弹。
姓刘的没再说话。他身后那个行会的人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姓刘的把手一甩,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头撂了一句:“尸格照实写。写完了送行会过目。”说完抬脚走了,两个行会的人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快。
陆行舟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过去。他看见沈青萝在姓刘的转身时肩膀塌了一下,极短,马上又挺回去。她没往门口看,拿过草席重新把尸首盖上,又去端那盆脏水。
田守拙是这时候来的。
他从后院那扇小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皮磨得发白,四角系得紧。他没往人堆里凑,站在檐下,看沈青萝把尸首盖好、把验台擦干净,才咳嗽一声。
“验完了?”
“完了。”沈青萝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三处异状,都记了。”
田守拙点点头。他走路声音轻,布鞋底蹭着砖地,沙沙的。走到验台边上,把蓝布包袱搁上去,解开一个角,露出里头一本簿册的边。陆行舟在外间那头,隔着半个院子,看见那簿册的封皮是深蓝布面,四角包着铜——跟沈青萝从柜里取出来的底簿一个样。可田守拙解开包袱角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拖时间。他把包袱角往下一翻,又拿手背蹭了蹭簿面浮灰,这才把簿册整个抽出来。
“上一回你补的那几页,我核了。”田守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院里剩下几个人听见,“行尾你那小点——点得偏了,回去重抄。”
沈青萝伸手去接,田守拙却没马上松手。簿册在两人之间停了一停,他手指头在封皮上叩了两下,然后才递过去。递的当口,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指簿册上的什么东西,嘴巴凑到离沈青萝耳朵半尺远的地方。
陆行舟站在门框边,正把空了的炒黄豆袋往袖里塞。他没听见田守拙低声说的什么——院里一个杂役正拿扫帚扫地上的脏水,竹梢刮砖,嚓嚓响。可田守拙递簿册的那只手,在松手之后往回收的时候,手背朝外翻了一下,掌心朝内,五个指头蜷着,像刚放下一件怕碰的东西。
而且他递簿册时,人是侧对着院门的。姓刘的已经走了,剩下的人都在檐下另一头。田守拙把簿册交到沈青萝手里这个动作,被他自己的后背和檐柱挡了个严实。陆行舟这个角度,是从门框斜着看过去,恰好在檐柱和墙的夹缝里。
沈青萝接过簿册,没翻,直接往怀里一抱,拿胳膊压住。“知道了。重抄。”
田守拙点点头,退开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柜里那本也别搁回去。回头连这本一块儿还我。”他说这话时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低和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从牙缝里往外抠豆子。
“柜钥匙在你手里,我搁也白搁。”沈青萝说。
“知道就好。”田守拙转身往小门走,走了两步又站住,没回头,“尸格誊清了一式两份,一份送刑房,一份存行会。别拖。”
他进了小门,门板合上,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沈青萝把簿册塞进怀里,拿围裙带子扎了扎。她转身去收拾验台上的竹片、干布、皂角,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陆行舟看见她收拾到一半停了一下,手伸到怀里摸了摸那本簿册的边,像确认它还在,然后接着收拾。
剩下的杂役和街坊散了。门房把院门掩上,插了闩。院里就剩沈青萝一个人在验台边擦洗。
陆行舟没走。他从门框边直起身,往院里迈了两步,靴底踩在一摊没扫净的脏水上,嘎吱一响。沈青萝抬头看他,手上没停。
“陆先生还有事?”
“方才那针眼,”陆行舟把两只手拢在袖里,慢慢踱到验台跟前,“你说方向朝下。扎的人站在前头——那得是多高的个子?”
沈青萝把擦净的竹片一根根码进木匣,码得齐。“尸首要是站着,扎的人比他矮半头。要是坐着或躺着,就不好说了。”
“坐着扎耳后,手得从前面绕过去。”陆行舟抬起右手,在自己耳后比了比,胳膊绕了半圈,“别扭。”
“是别扭。”沈青萝合上木匣盖,“所以第二下才扎进去。第一下扎偏了,扎在皮上,滑了。”
陆行舟把胳膊放下来。“行会那个姓刘的,往后还来?”
沈青萝没接这话。她把木匣收进柜里,又去端那盆换下来的脏水。经过陆行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你方才在外头站了多久?”
“你掀席子之前就在了。”
“那你看清田师父递簿册了?”
陆行舟没答。他偏过头,往小门那边看了一眼。门板关着,院里静得能听见后院田守拙咳了一声,痰吐在地上,跟着是拿鞋底蹭的声音。
“看清了。”他说。
沈青萝把水泼到院角,空盆倒扣在墙根。她走回来,经过陆行舟身边时没停,只丢下一句:“他以前不这样。递本簿册子,跟递个烫手山芋似的。”
陆行舟看着她走进里间,门帘放下来,布帘晃了两晃。他站在外间验台前,低头看了看方才田守拙搁包袱的那块台面。台面上有一圈浅印,是蓝布包袱压的,四四方方。印子边上,搁包袱角的地方,台面比其他处干净——田守拙解包袱时手蹭过,把浮灰抹掉了。
他伸手在那圈浅印上摸了一把。指头没沾灰。他又摸台面别处,指头上一层薄灰。
陆行舟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边,他没开门,反倒放轻脚步,绕到小门那边。小门通后院,后院墙矮,墙根堆着些破缸烂瓮。他踩着瓮沿翻过去,落在外头巷子里,绕了半圈,到了后院柴房后墙。墙那边是田守拙搁杂物的一间矮屋,窗户糊着旧纸,底下一角破了,拿草绳草草缠着。
陆行舟蹲在窗根底下,耳朵凑近破纸洞。
里头田守拙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补完就还我。别让人看见你翻装订线。”
沈青萝的声音,比平时慢:“知道了。”
“我是说真的。”田守拙停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拆了两截,先咽了半截,“上回那窟窿,有人问起来了。”
“谁问的?”
田守拙没答。矮屋里静了一阵,只有什么东西在泥地上蹭了一下,像有人把脚往后缩。
“你别管谁问的。”田守拙又开口,声音更低了,陆行舟把耳朵往破纸洞上又贴了贴,“你补你的。补完了还我,别多问。”
“师父。”
“嗯。”
“你叫我别让人看见我翻装订线——那你当初为什么让我翻?”
矮屋里没声音了。陆行舟屏着气,手指头按在墙砖上,觉得砖面凉得刺手。过了好一会儿,田守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我没让你翻。是你自己翻的。”
“可你没拦。”
“我拦了。”田守拙说,“我拿话拦了。你没听。”
窗纸里透出田守拙站起来的身影,晃了一下。陆行舟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墙根一口倒扣的破缸。他稳住身子,听见矮屋里田守拙又补了一句,这回声音里带着点什么东西,听着像累:
“你跟你爹一个样。”
沈青萝没接话。
陆行舟蹲在窗根底下,没再听下去。他顺着原路翻回巷子,走到前院门口,抬手拍门。门房开了门,他迈进去,脸上挂回平常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气。
里间门帘掀着,沈青萝坐在验台前,面前铺着那本蓝布簿册,手里捏着炭条,正在抄什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回来了?”
“想起件事。”陆行舟走到验台对面,隔着一尺宽的台面看她,“方才田师父递簿册,手往回缩的时候,掌心朝里。”
沈青萝笔停了停。“那又怎样?”
“你这么接东西。”陆行舟把自己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五根指头摊平,“递东西的,要是想让人看,就这么递。”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指头蜷着,“不想让人看,就这么递。田师父是后一种。”
沈青萝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低头继续抄。炭条划过纸面,沙沙响。
“你方才在窗根底下蹲了多久?”她头也没抬。
陆行舟把手收回来,在袖子里攥了攥。“够听一句话的。”
“哪句?”
“你跟你爹一个样。”
沈青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洇开,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揉了。
“还有呢?”
陆行舟没答这句。他弯腰把揉成团的纸捡起来,展平看了看,上头就一个墨疙瘩。他把纸搁回台面。
“还有一句,”他说,“他说有人问起那窟窿了。”
沈青萝捏炭条的手指头紧了紧。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陆行舟的眼睛。验台上的灯还没点,屋里光线从门口斜进来,照亮她半张脸,另半张在暗处。
“陆行舟,”她说,“你到底是查案,还是查我?”
陆行舟把展平的那团纸又对折了一下,搁在验台角上,拿手指头压住。
“都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