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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师妹合卷说风大 沈青萝把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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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萝把底簿摊在验台上,翻到中间。
撕口不齐,断在两道线脚之间,纸根毛毛的。她没急着叫柳红梅看,先拿一块干净布揩了揩台面,又把油灯往缺口那边挪了半寸。灯影斜过去,撕口底下的纤维才立起来。
外头有脚步声。布鞋底,轻,落脚先着前掌。
“师姐。”
柳红梅进门就笑,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袱,往验台边上一搁,眼睛先扫台上摊开的纸,再扫沈青萝袖口。
“叫你带的,带了?”
“抄本嘛,带来了。”柳红梅解开包袱,抽出一卷纸,纸边齐整,是重新誊过的。“原卷——原卷在行会押着,取不出来。上回回去我跟管事的提了,人家说,行里规矩,阴卷不出押。师姐你别为难我。”
沈青萝接过抄本翻了两页。字是柳红梅的,横平竖直,抄得比原卷还工整,可工整得过了头。阴卷那种传了几手的纸,墨色深浅不一,边角起毛,誊一遍就全没了。
“行会押着?”沈青萝把抄本往台上一放。“上回你带原卷来,没提行会。”
“上回是上回嘛。”柳红梅挨着验台边坐下,手撑着台沿,指尖在木纹上敲。“这阵子风声紧,行里有人盯上了。我要是再往外拿,人家把我那半部也收去,咱们俩谁也甭想看全。”
沈青萝没接话。她从台下抽出一根炭条,在抄本末页空白处画了一道竖线。
“你这是干什么?”
“比一比。”沈青萝头也不抬,“你抄的这卷,末页最后一格——你原卷上是怎么收的?”
“原卷末页?”柳红梅眼睛往右上角瞟了一下,很快。“原卷末页就是空的。尸格记完,底下留白。”
“留白多宽?”
“这谁量过。”
“我量过。”沈青萝把炭条放下,从袖袋里摸出那根青灰线绣花针,针尖在灯焰上过了过。“你上回带来的原卷,我翻过。末页留白三指宽,收得利落。可你这抄本,末页底下又多出一格。”
柳红梅脸上的笑没掉,可撑在台沿的手收回去了。
“抄的时候多画一格,常有的事。”
“常有。”沈青萝点点头,把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多画一格,不常有。你是照原卷抄,还是照脑子里记的抄?”
柳红梅不答,低头看那一格。她看得有点久,久到沈青萝把绣花针都收回了袖袋。
“师姐,”柳红梅抬起头,还是笑,可笑得比方才薄,“你这是审我?”
“我这是对抄本。”
“对抄本拿针做什么?”
沈青萝没答这句。她把底簿往验台正中一推,翻到撕口处,灯影正压在上面。
“你看看这个。”
柳红梅低头。
只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头原本搭在台沿上,这一眼下去,指头往里一缩,像被纸边烫了一下。紧接着她伸手去按底簿,按到一半又停住——按实了就是认了。
“师姐这底簿哪来的?”
“田守拙让我补抄,划了范围。”沈青萝把灯再往近挪,火光把撕口照得清清楚楚。“撕口在第三道线和第四道线之间,断口顺线脚直上直下。你说,是撕的,还是抽的?”
柳红梅盯着撕口,眼睛没动。
“抽的。”她声音低了些。“顺线脚抽,不伤两边线孔。撕的话断口是斜的。”
“嗯。”沈青萝把绣花针又摸出来,针尖探进撕口,挑出一丝纸纤维。“抽了多少?”
柳红梅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她眼皮往下压,压了压,忽然伸手把抄本合上了,“啪”一声,蓝布包袱角都震得翘起来。
“风大。”她说。“纸要吹跑了。”
验台后窗关着。窗纸糊得严实,外头那点风只够让檐下挂的干艾草晃两晃。
沈青萝没看窗,看她。
柳红梅把抄本往包袱里塞,纸角折了一道。她手指头有点不听话,塞了两下没塞进去。
“我这抄本你留着看吧。”她站起来,蓝布包袱往腋下一夹。“原卷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行会那边,总得有个由头。”
“撕了几页?”沈青萝问。
柳红梅正弯腰收拾,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去够台沿底下一只掉落的线轴。她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抽页这种事,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她直起腰,把线轴搁回台上。“师姐,你那半部,难道一页没少?”
这话问得沈青萝顿了一下。她这半部确实页页齐全,可齐全不代表没被动过手脚。装订线被拆开重穿过,她验过。
“我少不少,跟你少不少,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柳红梅往门口走,走得不快,可一步没停。“你查你的货郎案,我查我爹的案。咱俩的卷凑一块儿才见全貌——这话是你说的。可全貌里有没有我爹那页,你也没给我准话。”
“你也没给我准话,那页撕的到底记了什么。”
柳红梅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回过头来。
“师姐,我这人记性不好,可有一点我记得清楚——我爹在牢里教我认阴卷切口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卷上的字能补,卷上的窟窿补不了。窟窿在,就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看。至于是谁不想让人看,你猜。”
她笑了一下,跨出门槛。
“下回我带原卷来。行会那边我再磨磨。”
沈青萝没送。她听见布鞋底踩过院里碎砖的声响,一步,两步,第三步踩实了,忽然顿住,接着又响起来,快了两分。
验台上落了一样东西。半截线头,青灰色,缠在柳红梅方才搁线轴的地方,被她袖子带出来,掉在台沿。沈青萝伸手拈起来。
线头不到一寸长,两股搓成一股,断口是剪的,齐整。她把这截线头凑到灯下看。
青灰偏冷,线芯没浸透,外层染了色,里层还是白的。
沈青萝从袖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孙巧儿给她的那半块绣样。青灰缠枝,线色一样,断口也一样,都是剪子剪的。她把线头往绣样边缘对上去,粗细、捻法、褪色程度,对得上。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验台上,看了会儿。
线头是从柳红梅袖口掉的。柳红梅袖口怎么会缠着绣坊的线?绣坊的线又怎么会在师妹袖子里?
沈青萝把线头和绣样收回袖袋,没往一块儿卷,分开放的。
她低头看底簿撕口,又看柳红梅坐过的地方。台沿上有几道指甲划的印子,横的,划得用力,木头都起了白茬。方才她没见柳红梅划,可印子新鲜,木屑还没落干净。
沈青萝拿手指头抹了抹那几道印子。划痕方向朝里,是坐着的人拿指甲抠的。
她抠了几下?沈青萝数了数——三道深的,两道浅的。深的是在她说“抽了多少”之前抠的,浅的是在那之后。
她不知道这能说明什么,只把三道深两道浅记在心里。
院门口有响动。老蔫的声音从院墙外飘进来,压着嗓子跟谁说话。沈青萝走到窗边,没开窗,从窗纸破洞里往外看。老蔫蹲在墙根,铡刀搁在脚边,手里捏着半把草料,跟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说话。货郎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竹筐,筐里是针头线脑、胭脂花粉。
“——就往东站了站,又折回来往西。”老蔫的声音。“我瞧得真真的,那人左肩膀低,走路一拖一拖。”
货郎问了一句什么,老蔫摇头,把草料往铡刀口里送,铡了一截,又接着铡。
沈青萝退回验台边。她想起陆行舟提过的那人——灰短褐,左肩低,左脚拖。老蔫又在跟人嚼这个。
她把底簿收进蓝布包,三层包好,搁回柜里。田守拙交代过,抄完包好搁回去。她照做。钥匙在他手里,她锁不上,只把柜门掩严实。
掩门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柜门内侧有一道划痕,新的,横着,跟她方才在台沿上抹掉的那种一个朝向。她拿指甲去比,比台沿上的短些,也浅些。
这柜子她上回开没在意。是谁划的?
她没声张,把柜门带上,在门缝里夹了一小片草纸。谁再开,纸片会掉。
做完这些她坐到验台前,铺开一张抄纸,拿炭条写:线头,青灰,剪口,同绣样。写完了又添一行:底簿撕口,师妹认得,不止一页。再写:柜门划痕。
写到这儿笔停了。她想起柳红梅临走前那句话:卷上的窟窿补不了。这话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能自己琢磨出来的。她爹教的?她爹在牢里教她认切口、教她看窟窿,她爹还教了她什么?
沈青萝把纸折好,塞进袖袋。
外头老蔫的铡刀声一下一下,匀得很。货郎的拨浪鼓响了两声,远了。
她起身去关院门,走到门边,看见门槛前的砖地上有一小片湿痕,匀匀的,像是谁把茶碗搁在地上,搁了一会儿又端走了。她蹲下去拿手指头沾了沾,凑近鼻子。不是茶,是糖水,带点焦。
她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口空着,只有一辆卖糖人的小推车靠墙停着,锅是凉的,没人。
沈青萝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干净,关了院门,插上门闩的时候,听见墙外头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
咳得压着,像不想让人听见。
她手搭在门闩上没动。外头那声咳过了,静了静,脚步声起,往西去了,左脚落地比右脚轻,拖着一道。
沈青萝把门闩插到底,转身回屋。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方才柳红梅坐的那张凳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小片干了的泥,黑褐色,黏在凳腿横档上,已经抠掉了一半,剩下这块像是没抠干净。
她把泥片托在掌心看了会儿,没往袖子里收,搁回凳腿底下,原样搁着。
然后她坐到验台前,把炭条削尖,铺开一张新纸。灯芯结了花,她拿针挑了挑,火苗窜高了一截。
窗纸噗噗响。
沈青萝抬头看了一眼。窗纸没破,风从檐下钻进来,吹的是灯焰。可灯焰晃的方向不对,往外偏。
门口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