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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药铺后门的半页 吴掌柜的药 ...

  •   吴掌柜的药铺在十字街南头第三家,门脸不大,两扇板门刷过桐油,油皮起了细鳞。陆行舟到的时候,门半掩着,里头飘出一股熬膏子的甜苦气,混着陈年艾绒的烟味。

      他没急着进,先站在对街的茶摊边上,拈了颗炒黄豆搁嘴里嚼。

      药铺门口一炷香的工夫进了三个人:一个婆子抓治咳的,一个后生拿膏药,一个短打扮的汉子空手进去、空手出来,在门槛上站了站,朝南边望了一眼才走。

      陆行舟把最后半颗豆子嚼完,拍了拍手,过街。

      柜台后头坐的正是吴掌柜,五十来岁,脸圆,胡子修得齐整,正拿戥子给婆子称药。戥子杆翘着,他眯眼拨星子,拨一下,抬头看一眼婆子。

      “三钱的量,给您多搭半钱,回去拿蜜水送。”他把纸包推过去,“下回别等咳得夜里躺不下才来。”

      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行舟在柜台前站定,没开口,先看柜上那杆戥子。吴掌柜把戥子挂回架上,才抬眼。

      “客官抓药?”

      “问药。”陆行舟把袖口拢了拢,“紫金锭。”

      吴掌柜的手停了一停,随即去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拨的什么数看不出。

      “紫金锭是镇店的丸药,不常卖。”

      “听说了。”陆行舟笑,“前儿有人来问,没买成。”

      吴掌柜的手从算盘上收了,搁到膝头,脸上那点笑还在,只是薄了一层。

      “客官是衙门里的?”

      “县衙刑名上行走,姓陆。”

      “陆先生。”吴掌柜点了点头,像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咂了咂,“那更得说清楚,紫金锭是丸药,一料配下来费时费工,方子轻易不动。您要问药理,我给您说;您要方子——”

      “我要方子做什么。”陆行舟截了他的话,“我又不开药铺。”

      吴掌柜愣了愣,随即笑开了些,那笑比方才实在。

      “那就好说。紫金锭治什么?治惊悸,心神不宁,夜间盗汗,手脚发颤。月子里的妇人受了惊也吃这个,老人心口发慌也吃。”

      “配这药的人多?”

      “不多。”吴掌柜摇头,“城里认得这药的没几户。贵,一料要三两多银子。寻常人家抓不起。”

      陆行舟在柜台前的那张条凳上坐下了,袖子里摸出个小册子,翻到空页,拿拇指按平。

      “三两多银子,不便宜。”他像自言自语,“衙门里的人也来配?”

      吴掌柜没马上答。他伸手把柜台上一个瓷瓶挪正,瓶底在木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衙门里的人,配过。”他说得很慢,“好几副。”

      “哪年?”

      吴掌柜的眼皮抬了抬。

      “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陆行舟把册子往袖里一塞,两手搭在膝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方才我说不买方子,您松了半口气,可见您怕的是方子外流。那我换个问法——这药,配的人少,价又贵,药铺里总该有个底册,记着谁配过、配了几副。底册不是方子,我看一眼,不算犯您的忌讳。”

      吴掌柜的手在膝头上搓了搓,又去够茶壶,倒了半盏,推给陆行舟。茶是粗茶,汤色浑,陆行舟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放下。

      “底册是有。”吴掌柜给自己也倒了半盏,捏着不喝,“可年头长了,堆在柜后头,翻起来费事。”

      “我帮您翻。”

      “不敢劳动。”

      “那就是不便翻。”陆行舟把茶盏搁回柜面,盏底磕出一声轻响,“吴掌柜,我也不绕弯子。前儿来问紫金锭的那人,袖口带药味,个子不高,左脚有点拖。他问的不是药,是布。一块青灰布头。他问得细——布从哪儿来,谁送来的,背面有没有记号。”

      吴掌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药铺不卖布。”

      “可他的药味是从您这儿带出去的。”

      “买药的人多了。”

      “紫金锭买的人少。”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吴掌柜先把眼挪开了,他把茶盏放下,起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陆先生,我做的是小本买卖。”他压着声,句句往外抠,“药铺最怕什么?怕官司。铺子里出过一回人命,往后三年没人上门。前儿那人来问东问西,我就觉着不对,才没卖他。您如今又来问——我这儿成什么了?”

      “成什么,看您怎么答。”陆行舟没站起来,坐得稳稳的,“您把知道的说给我,这事跟您药铺就没关系了。您不说,我回去在呈文里写一笔‘吴记药铺曾有不明之人求购紫金锭’——您自个儿掂量。”

      吴掌柜的脸白了一层。

      “你、你这是……”

      “吓唬您。”陆行舟笑了一下,“吓唬您是我不对。可我话说在前头,那布角牵扯的案子,死的不是一个。”

      药铺后头传来熬膏子的咕嘟声,没人去搅,溢出来一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响,焦甜味漫了半个铺子。吴掌柜回头看了一眼,没动弹。

      半晌,他在柜台后头蹲下去了,柜门吱呀拉开,里头是摞得半人高的旧册子,纸边叫虫蛀出细洞。他抽出一本,封皮糊着旧蓝布,边角卷得像干木耳。

      “承平十二年。”他翻了两页,指头点在一行上,“那一年衙门刑房来取过几副。取药的是个……记不清了,只记了取走几副、付的现银还是赊的。赊的后来也清了。”

      “刑房取。”

      “对,抬头写着呢。”吴掌柜把册子往柜上一摊,指着上头一行墨字。字迹旧了,发灰,但清楚:承平十二年,县衙刑房取。

      陆行舟倾身看了一眼,没伸手碰。

      “这一页,撕下来给我。”

      “撕?”吴掌柜像被烫了似的把册子往回一收,“这是底册——”

      “撕半页。”陆行舟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面上,推过去,“撕抬头这一截,底下的方子、用度、经手人,您留着。我只要‘承平十二年,县衙刑房取’这几个字。”

      吴掌柜盯着那块碎银,又盯着册子,手指头在纸边上摩挲了半天。

      “就这一年,别问是谁。”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记了半辈子账,哪年谁抓了什么药,我都不往外说。可承平十二年那笔……我记着,是因为那年取药的人不肯写名字,只盖了个刑房的戳。我开铺子,最怕的就是不落名字的账。”

      他捏住那页纸边,顺着装订线一扯,嗤的一声,撕下窄窄一条,也就两指宽。他又想了想,把撕口那边往柜台上一摁,拿指头抹平。

      “拿去吧。”

      陆行舟接过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吴掌柜。”

      “嗯?”

      “您这药铺,后门通哪条巷?”

      吴掌柜怔了怔——他大约没料到问这个。“通北边窄巷,出去是当铺后墙。”

      “后门借我走。”

      “……随你。”

      陆行舟起身,把条凳归回原位。走到药铺后头那扇小门前,他忽然停下。

      “那抓紫金散的方子——”

      “没抓着。”吴掌柜在后头接得很快,“方子上的字我不认得,没敢抓。”

      陆行舟回过头。

      “方子您还留着?”

      吴掌柜没答,低头去收拾柜上那杆戥子,把星子一颗一颗拨回原位。

      后门推开,一条窄巷,两边是青砖高墙,墙根积着烂菜叶和煤渣,气味冲鼻子。陆行舟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巷子里,把袖中那半页纸摸出来,展开。

      日头已经落到墙头以下,巷里暗得早,他凑近了看。纸是旧棉纸,发黄,边上叫虫蛀了豁口。抬头一行字:承平十二年,县衙刑房取。下头半行,是吴掌柜的笔迹,记着“计三副,付现银”。

      陆行舟把纸重新折好。

      他正要往巷口走,脚底下顿住了。

      巷口对着当铺后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背对他,像在拾什么东西。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蹲的姿势有点歪——左边肩膀塌着,比右边低一截。

      陆行舟没动。

      那人也没动。地上明明没什么可拾的,他却拿手在墙根砖缝里掏来掏去,掏得很认真。

      陆行舟把半页纸塞回袖中,顺带把袖口拢严实了。他转过身,不朝巷口走,反倒往回踱了两步,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本来没松。

      他蹲着,从腋下往巷口瞥。

      那人回头了。

      一张窄脸,颧骨高,下巴刮得发青,眼睛先往药铺后门看,没看见什么,又往巷子里扫。扫到陆行舟蹲着系鞋带,目光停了一停,随即站起来,拍拍膝头,往南走了。

      左脚拖。

      陆行舟等那脚步声拐过巷角,才直起身。他没往南追,反倒朝北走了几步,到巷子另一头,翻过一堵矮墙,踩着一口倒扣的破瓮落地,绕到十字街正面。

      茶摊已经收了。街面上卖炊饼的正收幌子,一个小孩蹲在墙根拿石子画格子。

      陆行舟走到小孩跟前,摸出两枚铜钱。

      “方才巷口蹲着那人,你看见没有?”

      小孩抬头,眼睛在铜钱上转了转。

      “看见了。”

      “常来?”

      “来过两回。”小孩把铜钱收了,拿石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头一回前儿,第二回就刚才。他蹲那儿跟等什么人似的。”

      “他说什么没有?”

      “没。就蹲着。”小孩想了想,“他拿脚踢墙根,踢一下,骂一句,骂的什么听不清,嗓子哑。”

      陆行舟把剩下的半把炒黄豆连袋子给了小孩。小孩接了,抓一把往嘴里塞,嚼得咯嘣响。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截,手在袖子里捏着那半页纸的边角,忽然笑了。

      笑得没什么来由,也没人看见。

      走到县衙后街,天擦黑了。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袖中那半页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抬头那行字在昏色里发灰,“刑房取”三个字却还看得清。

      他把纸收好,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义庄的后墙。墙里没灯。

      他站在墙外,听见里头有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陆行舟没敲门,也没喊。他退后两步,脚跟踩实了,纵身一蹿,手指搭上墙头,翻身进去时衣角带落一片碎瓦,落在墙根草里,闷闷一响。

      院子里,沈青萝正坐在验台前,油灯搁在脚边地上,人就着那点光在翻那本深蓝布面的底簿。听见响动,她没回头。

      “你翻墙翻上瘾了。”

      “后门的巷子里有狗。”陆行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验台另一头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半页纸,两指捏着,没递过去,先搁在台上,拿手掌压平,“吴掌柜给的。承平十二年,县衙刑房取过紫金锭,三副。”

      沈青萝翻纸的手停了。

      “刑房取。”

      “对。抬头写着。”陆行舟拿指头点了点那行字,“吴掌柜说那年取药的人不肯落名字,只盖了刑房的戳。他记了半辈子账,就这一笔没名字,他记了这些年。”

      沈青萝把底簿合上,伸手把半页纸拿过去,凑到灯下看。

      “三副。”她说,“紫金锭治惊悸。承平十二年,刑房里有人心慌。”

      陆行舟靠在台沿上,两手抱在胸前。

      “我想的是另一头。吴掌柜说前儿有人来问紫金锭——那人袖口有药味。如果他就是蹲在药铺后巷盯我的人,那他来问紫金锭,问的压根不是药。”

      “是药铺里谁配过这药。”

      “对。他也在翻承平十二年。”

      沈青萝把半页纸放下,抬起眼看陆行舟。灯从下往上照,她脸上半明半暗。

      “陆行舟,你袖子里还揣着什么?”

      陆行舟没答,从袖中摸出那三张烧残的“秦”字纸角,一张一张摆在台上。又摸出那份记着“酉时三刻入殓”的抄本,搁在纸角旁边。

      “都在这里了。你要看,看。”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没急着伸手。她先把底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台面,才把那三张纸角按烧痕的形状排了排,又把抄本翻到末页。

      油灯芯爆了个花,火苗跳了跳。

      巷子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陆行舟看着她排纸角的手,忽然说:“巷口蹲着那人,我让个小孩认了——来过两回,头一回前儿,第二回刚才。他蹲的地方正对着当铺后墙,墙那边是温家后院。”

      沈青萝的手停了。

      “温家的箱子。”

      “抬走那口包铜樟木箱。”陆行舟把胳膊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箱子搬走,人还在墙根底下蹲。蹲什么?等箱子回来,还是等别的?”

      沈青萝没接话。她把半页方子底册和那三张纸角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承平十二年,刑房取紫金锭,治惊悸。”她慢慢地说,“那一年,我义父签了货郎案的见证。那一年,何守拙还在。那一年,吴掌柜记了一笔没名字的账。”

      她抬起头。

      “陆行舟,你方才说他来问紫金锭,问的不是药——那他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谁心慌。”陆行舟说,“谁配过这药,谁就心慌过。”

      院子里静了一静。义庄外间的门板被风吹得吱呀一响,草席底下那具腐尸的脚趾露了一截出来,白森森的。

      陆行舟忽然站起来。

      “我得走了。这半页纸留你这儿,明儿我再来取。”

      “你上哪去?”

      “回衙门,找郑无咎把承平十二年刑房的取药底子调出来。”他走到墙根,踩着那口破瓮的沿,又回头,“那小孩说,那人蹲墙根时踢砖骂人,嗓子哑。嗓子哑、左脚拖、左肩低——窦小乙说的灰短褐,钱三娘说的问布头的人,老蔫说的打听你的人,全是同一个。”

      他翻上墙头,骑在墙脊上,低头看沈青萝。

      “他盯上我了。你当心。”

      说完跳下去,墙外闷闷一响,脚步往东去了。

      沈青萝坐在灯下,把那半页纸收进袖中,和那半片布角分开放——布角在右,纸在左。她低下头,看见桌角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飞蛾,翅膀扑了两下,不动了。

      她伸手把飞蛾拨到地上,没再管它,重新翻开底簿。

      巷子那头,陆行舟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住。他摸了摸袖中,那半页纸确实不在——方才给沈青萝了。他站在黑巷子里,前后无人,忽然想起吴掌柜撕纸时说的那句话。

      就这一年,别问是谁。

      他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两遍,像嚼一颗炒糊了的豆子,苦味留在舌根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药铺后门的半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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