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下）》一旧云里雾里

8、「你看着我惊慌彷徨，泪盈满眶」 「你看着我

　　与顾知柏直飞港城敲定了几件高珠的特殊通道入境，贺述尧没有回浅水湾的贺宅，也没有特意去见哪位家人，就飞回沪城重新接手，甚至可说是重启这场名为時岁私语的私享晚宴。

　　这原本就由他领队策划的CL年度活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中。

　　时间紧迫，从前他只负责顶层策划与方向把控，后续自有其他部门跟进。但此番波折之后，顾知柏的态度异常强硬，直接上报巴黎总部，要求一切后续必须由贺述尧独立主导，全程负责，将整个展览从概念到细节，完完整整地“落地”。

　　这意味着独挑大梁的贺述尧需要直接协调市场、客户、公关三个核心部门。调动不下百人的团队，处理从珠宝安保、海关文件、场地搭建、VIP邀约、媒体预热到当晚每一道流程，乃至灯光、鲜花、菜单等琐碎细节。

　　千头万绪，涉及到几多跨部门沟通和人手资源安排，其繁复程度与调度跨度之大，少有人能全盘把控。

　　然而贺述尧完全举重若轻。他好像天生就擅长将庞杂的系统梳理得条分缕析。指令清晰果断，问题解决直通关窍。公司上下因林澜失误而弥漫的焦虑和质疑，被他自带的冷静气场所取代。

　　项目以惊人的效率重回正轨，甚至比原计划更显精致与磅礴。

　　于是公司内部原本一些模糊的传言，忽然有了更新更具分量的版本。据说大中华区的几位重量级董事，对贺述尧在此次危机中的表现评价极高。此次晚宴圆满落幕后，贺述尧很可能不仅止于部门总监的位置，凭借他惊人的能量与手腕，足以进入集团更高层的视野。区域总裁的职位指日可待。

　　这样的传言，有人深感欢欣鼓舞，自然也有人嫉恨如狂。

　　林澜就在今晚的正式晚宴上，就将她的长袖善舞发挥到了极致。她喧宾夺主地周旋于在场的重要宾客与集团高层之间，只字不提项目先前的重大失误，用言语的脂粉将贺述尧化险为夷的功劳悄然淡化。

　　市场部众人忿忿地看着她招摇着精致到每根睫毛的社交妆容，你来我往地频频跟人碰杯。张嘴闭嘴团队前期对接这类字眼，妄图重新分配功劳的天平，加重自己在这场盛宴中的分量。

　　偏偏真正的主人公，最应揭穿真相的贺述尧，在晚宴开始，一切顺畅运转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席了。

　　作为他的助理，黎雅面对林澜席间那些暗藏机锋的言语举动，尚能勉强维持得体的笑容。然而，曾受贺述尧解围的Julian，拿着香槟杯的手指都攥得发白了。

　　他是最清楚整件事如何从疏忽走向几乎不可挽救的深渊的人，也最清楚贺述尧是如何力挽狂澜。看见林澜居然还招摇着来摘果子，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头顶。他忍无可忍地将杯子搁回侍者托盘上，避开人群离开宴会厅，出去四下寻找起贺述尧的身影。

　　贺述尧离席的时候没有惊动什么人，只对顾知柏示意了下，便独自搭乘电梯，从120层的天之锦下行至101层的大堂去。

　　他并无计划做些什么。只是一时想起，就过去了。

　　如同上次一得知回港城将下榻半岛酒店，就第一时间预定那个曾经与苏既明共享过下午茶甜点的临窗卡座。

　　这次晚宴设在云上酒店天之锦，贺述尧的目光也总飘向那个最佳观景的二人卡座。

　　记得那里夏季可以看到盛大的晚霞，金红色的余晖漫过江面，也漫过身边恋人尚未知晓离别滋味的侧脸。

　　只可惜今天宴会厅里精心搭建的舞台覆盖了往日痕迹。于是贺述尧独自走下来，来到101层的中转大堂。

　　这里也有过些许甜蜜的记忆。酒店精心养护的鹤望兰依旧亭亭摇曳，只是，曾经从这花叶间隙投来的，清澈如水的眼神不再有了。

　　上次在办公室给Julian开解过后，这个年轻人似乎就自发地把自己划归到贺述尧这边的阵营。项目重启后，小朱一个人出两份工的力，就算被自己部门挤兑也还是乐呵呵地天天到市场部来，和黎雅她们所谓同甘共苦。

　　因着他和苏既明那半点的相似，贺述尧一直对Julian多了点耐性。来云境休憩区，渺远思绪才浮起不多久，Julian就带着满腔义愤，气冲冲地寻了出来，急着向自己敬重的上司痛诉职场倾轧的失望，倾吐对那些上不得台面手段的不忿。

　　贺述尧自身对林澜的所作所为并无触动，所谓升职加薪什么地区总裁，于他根本不痛不痒。正叫Julian先行回去，余光里不意间捕捉到了远处的些小动静。

　　常年击剑练出的绝佳动态视力，让贺述尧对周遭哪怕极细微的移动都格外敏感。他视线倏然偏过，精准落向那片绿植掩映的角落。

　　绝不可能认错的身影。

　　“明明？”贺述尧脱口而出。

　　而苏既明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

　　上回在港城偶遇，虽也猝不及防，但彼时至少心境平稳，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而眼下苏既明刚经历一番心境的跌宕起落，回忆里的甜蜜与分手的决绝痛楚，还有对自己的厌弃和对现实的懊悔，像两股交织的相反力量，拉紧绞杀困在旧日情网中的鲜活心脏。

　　他满心仓皇，满身狼狈，实在不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贺述尧。

　　那个与他分享过云端最美的晚霞，也见过他最决绝背影的昔日恋人。

　　于是他回避了那一声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呼唤，加快脚步，一心只想赶紧躲进电梯里去。

　　“这——”

　　Julian眼睁睁地看着一向从容自持的贺述尧，罔顾其他客人和工作人员的侧目，竟大步流星就追了上去，在电梯门堪堪合拢的瞬间，侧身跟了进来。

　　“明明！”

　　腕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带向一个温热的怀抱。气息扑面而来，苏既明紧紧阖着眼，手臂抵在贺述尧胸前想挣开。他咬着牙，微微弓起的背绷出抗拒的弧度，像只被困的兽，凭借本能在挣扎，不肯顺从。

　　贺述尧的怀抱却收得更紧，强势裹住所有挣扎。

　　“那是同事，只是同事。”贺述尧把手掌贴在他后脊不断安抚摩挲，再三强调，“只是同事。”

　　苏既明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永远藏不住心绪。贺述尧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闭着眼睛都收不住的泪意，紧抿到发白的唇线。所有经年消散不掉的伤心难过痛涩，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温热的鼻息靠近，苏既明瞬间屏住了呼吸。有亲吻轻落在他的额头、眼角和脸颊上。这曾经是和贺述尧之间最亲密的安抚方式之一，如今依旧精准击中苏既明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违背他的理智。

　　密不透风的拥抱和熟悉的抚触，终究使得抗拒紧绷到近乎僵硬的背脊，一点点不受控制地软化下来。

　　“明明。”

　　贺述尧低低的呼唤，熨帖在苏既明敏感不安的神经末梢上，熨平了他眉间因挣扎而蹙起的褶皱，也抚平了心底翻涌不休的纷乱情绪。

　　高速电梯平稳下行，楼层数字无声跳跃。封闭的空间里唯有线缆运行的微响，失序的心跳和错乱的呼吸好像也随着这沉缓的下落，慢慢归回了平静。

　　苏既明轻轻一挣，贺述尧似乎也终于拾起了分手后理应保持的礼节和距离，手臂稍稍松开，留出一点苏既明站稳整理的空间，目光却未曾移开。

　　苏既明低下头，避开贺述尧的视线。他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到自己的西装领口上。因刚才那番挣扎，原本平整的面料凌乱不堪。他马上下意识去看贺述尧的胸膛和肩部。果然不仅领结歪了，光泽优雅的礼服面料还比自己的有更多褶皱。

　　苏既明下意识抬手用手指去捋了捋，但根本徒劳无功。

　　贺述尧看着他身体先于意识的小动作，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尝试去拯救发皱的西服外套，而是直接脱下来挂在臂弯，再随手扯松了颈间领结。

　　“公司在最高那层举办晚宴，”他开口，将用力抱过苏既明的手插回西裤口袋，姿态平常自然，“我下来透口气。”

　　松垮下来的领口泄出几分散漫，肩线利落却带着慵懒的性感，贺述尧脱下正装的模样，苏既明见过太多次，此刻根本不愿正对，微侧着身低头不说话。奈何对面的人不打算放过。

　　“误会了吗？”贺述尧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明知故问。

　　苏既明别扭地选择了嘴硬：“没有。”

　　其实在贺述尧解释之前他就反应过来了。云上除了是酒店，还有宴会餐厅，贺述尧在这边有商务宴请之类实属寻常。可当时他被回忆冲击，脑中瞬间升起的确确实实是荒谬的联想。

　　不可遏制的生气难过，以及不愿直面的一丝丝嫉恨。

　　贺述尧看着他，也不追问，改为问：“你呢？”

　　苏既明硬邦邦地回：“我也是公事。”

　　DB的业务似乎不大可能需要工程师出入云上这种顶级宴饮场合，但贺述尧没有点破这显而易见的借口。

　　“还回去吗？”他换了个问题，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挽留。

　　电梯马上要到一层。苏既明陷入了踌躇，电梯冰冷的金属墙面上隐约映出自己的模样，就算匆忙整理过，也还是有点衣衫不整，或者神色还没恢复寻常的可能，不管是哪样，想到等下要顶着前台小姐姐们的注视这样走出去，他就感觉头皮发麻。

　　“叮——”电梯门应声轻缓滑开。

　　苏既明下意识缩了下，贺述尧见状迈了半步，用身体遮挡住外面可能的目光，同时伸手按下关门键，并刷卡选择了新的楼层。

　　电梯门闭合，再度稳稳向上。

　　“我在云上有个房间，”苏既明听见贺述尧说，“最近筹备公司活动，偶尔会在这边休息。可以先去那里休整下。”

　　楼层数字又在一层层地跳跃，苏既明心里很乱，进退都不知该如何抉择，他感觉贺述尧应该是看出来了。等电梯上到98层，贺述尧领着苏既明去到房间，刷开门锁就径直步入套间的衣帽室，拿出另一套西装上衣换上。

　　然后他借口接电话先行离开，把整个安静私密的房间都留给了苏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