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下）》一旧云里雾里

7、第 7 章 「还想好好

　　“……嗯？小苏？那我先过去了？”蔡工招了招手，打算往吸烟区去。

　　“哦好，”苏既明从旧梦中回神，乖乖点头，“蔡工你先忙。”

　　蔡工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他一眼。

　　总感觉这个小年轻有点不对劲，没聊两句就好像陷入了沉思，走神得厉害。蔡工虽是算法部门的技术人员，但常年做项目统筹，也少不了跟人打交道，他总觉得今天苏既明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分明刚刚拿了大奖，得了上级赞许，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绊住，独自在这个角落里，融不进身后觥筹交错的庆功场合。

　　等他离开，苏既明再次转向那片玻璃幕墙。他知道这里是沪城的中心地标，大厦内汇聚着多家顶奢酒店与知名高端餐饮，是金融与奢侈品活动的高频选址，每逢黄金假期前后，在这栋高达百层的大厦中举办活动的，除了各行各业的盛典和会议，更有无数名流云集的晚宴和酒会。

　　玻璃映着窗外的繁华和忙碌，也映出一道隐隐落寞的身影。苏既明垂下眼，拧开手里所剩不多的矿泉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他把瓶子投进回收垃圾桶，下定了决心，转身向电梯走去。

　　云上酒店，沪城第一高酒店。大堂设在苏既明此时所在的中心大厦101层，要经由1层的专属电梯上去，与低层商务区的动线并不重合。

　　苏既明下到1层，循着记忆来到大厦东南侧的酒店主入口。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小姐姐笑颜姣好，声音甜美地问他，是要入住还是有预约。

　　苏既明都不是，他轻声询问：“我想到大堂的云境休憩区等人，可以吗？”

　　酒店的大堂其实更多是中转区，要去到客房，餐厅，或者宴会区都需要相应的梯卡和邀请函，倒是不担心他会乱闯。只是在沪城这样，空气都是金钱味道的高端酒店里迎来送往多了，前台小姐姐也练出了一双慧眼。

　　苏既明身上的西装只是快消品牌，高级成衣都算不上，更不见什么名表、戒指、袖扣等彰显身份的细节，今晚云上酒店顶层餐厅正有一场私享晚宴在举行，进进出出的宾客，哪个不是奢侈品加身，连香水气味都是一股酒醉金迷。

　　但是，这个年轻男人站在她们面前，可能才20出头，有一张极为干净清隽的脸，询问的语气自然，承认并无预约的神态坦然，既不好奇地东张西望，也无自惭形秽的瑟缩紧绷。

　　他的姿态很放松，问完后目光平静地回望着，静候一个回答。而那份沉静的气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通行证。

　　“当然可以，先生。”前台小姐姐微侧身，优雅地抬手示意内侧专属电梯的方向，“我来为您指引一下。”

　　“不用了，谢谢。”苏既明语气温和。他转身，步履熟练地朝着电梯而去，门合上前，还向着注目自己的服务人员颔首作感谢的致意。

　　电梯向上到达酒店大堂，苏既明走出电梯时，一眼先看到更高层宴会区的专属通道入口，立着数面设计极简却极具存在感的哑光黑色指示牌，上面用烫金字体标示着“Timeless Whispers·時岁私语”，以及品牌和宴会厅位置等明显标识，身着优雅制服的接待人员静立着随时候命。

　　苏既明只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去，101层的云境休息区正浸在一片静谧的暖光里。

　　挑高的穹顶缀着细碎的灯，像揉碎落下的星子，浅灰大理石地面映着窗外的璀璨夜景。开放式的休息区很宽敞，几组米白色丝绒沙发错落摆放，中间隔着高大的绿植与艺术廊柱，自成半私密的小空间，零星几位客人在低声交谈，更衬得这处的安静。

　　他下意识就往靠窗的方向走，一丛鹤望兰旁边的双人沙发，是当年他和贺述尧最常选的座位。大学时，他们有时候会来这边顶层的天之锦餐厅吃晚餐，等候服务人员换梯卡时，就会在休憩区坐坐。

　　苏既明慢慢踱到那个被柔和光晕笼罩的位置。

　　柔软舒适的沙发，坐垫深陷，无声地邀请着。他心里不是没有再坐下来一次的想法，可却忽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怯意。

　　一种近乡情怯般的胆小。

　　他默默站着，垂下头静静想了好一会，直到工作人员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才摇摇头谢绝对方的好意。环顾四周，他选择走远一点，去到休憩区边缘的玻璃幕窗前，因为这边相对稍偏，不会太过影响别人。

　　窗外是俯瞰的半城景致，和当年似乎分毫不差。

　　江水将一城割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辉煌，一侧是百年风韵的万国建筑，灯光勾勒出历史庄严的轮廓，另一侧是一座座摩天巨塔，闪烁着变幻的光影，不停歇的广告在玻璃幕墙上无声流淌。

　　整个城市的脉络向无尽的黑暗延伸，车灯和霓虹汇成川流不息的光海，将沪城点缀成一个永不沉睡的庞大梦幻仙境。

　　夜风透过高强度的玻璃，似乎也能带来一丝属于四百米高空凛冽而稀薄的寒意。

　　苏既明静静地看着。

　　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云上酒店不少房型的观景视野，和沪城之巅别无二致，更胜一筹的还有120层的天之锦餐厅，坐拥沪城独一份的至高景致。贺述尧的世界，从来都是这个高度。他所熟悉的、视为日常的背景板，是无数人仰望的风景。

　　而他，曾经短暂地窥见过那个世界，看过那里的景色。然后，又自己选择了离开。

　　又静默了不知多久，苏既明回过神，想着是不是去找个地方坐一坐时，眼睛不自觉又扫过鹤望兰旁边的沙发座，脚步猛然顿住。

　　在他记忆深处熟悉的那个位置附近，此时此刻窗前也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那人也在俯瞰窗外无垠的夜色，身上正装剪裁的线条极致，完美贴合宽阔平直的肩线，后腰又收得恰到好处，将倒三角的身材优势展露无遗。西裤熨帖垂落，笔直地修饰出腿部的修长。

　　他的双手有些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但不显疲惫，反而有种对周遭置身事外的冷漠。

　　是贺述尧。

　　苏既明想迈出的脚步再不能抬起。他脑中一片空白，在这相对隐蔽的角落里，无声地凝望着那道背影，一动不动。

　　只是，这时间短得还不够苏既明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怀缅些什么。

　　“尧哥！你在这里！”

　　一个同样身着正装的年轻男人小跑着过来，步伐急切。无需细看，那身姿和轮廓，扑面而来便是一种精心雕琢过的好相貌。

　　窗边的人闻声转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也没显出不耐烦。

　　曾经无数次投向苏既明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了来人身上，默许对方的靠近。

　　苏既明呼吸不觉一紧。

　　在这样的酒店，在这样的夜晚，和这样外貌般配的……

　　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苏既明紧紧注视着对话的两人，表情是根本不自知的如临大敌。

　　庆幸休憩区绿植环绕，静谧安宁，隐约能听到只言片语。听了几句，他紧绷的背部才稍微放松下来，因为来人大概是工作上的同事，语气愤愤不平地在控诉些什么，贺述尧则显然平静得多，看起来不甚在意，但还是简短地安抚了两句。

　　当年苏既明就感觉好听得不得了，如风拂过深秋梧桐枝头般的嗓音，而今更添了几分厚度和质感，隐隐隔着不近的一段距离传来。贺述尧整个人的姿态也敛起了年少时的锋芒，更为挺拔舒展。

　　上次在港城重遇，苏既明没敢细看，此时见他微微侧耳倾听的模样，只觉出那熟悉的轮廓，是闭眼都能描摹出来的温柔。

　　苏既明不知自己该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紧紧提起的心才刚放下，尖锐的酸涩感又骤然泛起，瞬间沿喉间向上漫涌，教人欲言难止。

　　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时光忽然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

　　会对自己露出笑意的贺述尧，目不转睛注视自己的贺述尧，伏案沉思的，安然睡着的，疲惫的甚至生气的贺述尧。

　　还有最后自己说出分手时，脸色骤然暗沉，如风暴将至的贺述尧。

　　回忆是如此之重，狠狠当头压上时，几乎让苏既明脚步发软踉跄。本能让他想第一时间躲开，痛楚再度狠狠攥紧了心脏，几乎难以喘息。

　　明明率先背过身去的是自己，为何却偏偏总在原地频频回望？

　　先松开手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旧地时光里追忆过往，缅怀曾经？

　　落荒而逃的冲动还没驱动双腿逃跑，一声熟悉得令心跳失序的呼唤响起，打破整个休憩区的安谧。

　　“明明？”

　　刚还在和同事交谈的贺述尧忽然注意到窗边角落这边，透过错落的花木，他一眼即锁定了苏既明的身影。

　　然后毫不迟疑地大步迈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