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下）》一旧云里雾里

6、第 6 章 「如天注定

　　所以最后为什么两个人会走到分手地步，离当初的决意越行越远，再无法同频共望漫天烟火呢？

　　苏既明从半岛酒店落荒而逃，沿着梳士巴利道一路快走，直到拐进文化中心广场，面对着一览无余的维港，被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一吹，才算是找回了一点神。

　　在贺述尧面前，20多岁的自己，竟不比17岁时候有多少长进。

　　他不由自嘲。

　　深吸了一口海风，他沿着星光大道的栏杆慢慢走着。余晖正好，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成万千跳跃的金箔。天星小轮拖着长长的白色浪痕，在碧蓝的海面划出优雅的弧线。远处有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曲调悠扬地飘散过来。

　　「春天一过，你与我各自有春天
　　挑选了我，错过你，结局较肤浅更浅」

　　连眼前这开阔的港景，也是他曾和贺述尧一起看过的。

　　高三那年元旦，他们临时起意连夜到了沪城，看望住院的弟弟。第二天苏既明跟着父母陪弟弟做了几样检查，一家人吃了顿难得的午饭，之后就告别了父母。

　　高三学业繁重，父母心疼他来回奔波，苏既明听着那些“路上小心”“注意休息”的叮嘱，有点抬不起头来。

　　因为他执意不让父母相送的理由，除了不想给他们增添麻烦，还有就是他并不会如父母所想立刻返回深城，而是在机场悄悄与贺述尧汇合，两人又一起飞到了港城。

　　是苏既明提的建议。他不想这样的元旦之行，只有贺述尧被单独留在酒店的回忆。

　　贺述尧十岁前才较多在港城，后来一直在国外。他并不觉得港城有什么特别值得一逛的地方，但是弥足珍贵的元旦高三假期已经过去一大半，剩下的小半天时间也不够他们考虑再去其他地方。

　　离深城一河之隔的港城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是苏既明第一次来港城，但谈恋爱毕竟不一样。似乎所有的风景和行为都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他们挤在元旦假期的人潮里，沿着尖沙咀海滨长廊并肩而行。他们在天星码头排队，乘上白绿色渡轮，在微微摇晃的船舱里分享一副耳机。苏既明想起林芮涵说过的点心，提了出来，于是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临窗雅座，像周边许多的情侣一样，共享一份过分甜蜜的英式下午茶。

　　苏既明记得当时自己有点拘谨，是贺述尧为他切的司康，配上奶油和果酱，甜得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那份下午茶，连同当时空气里的香气、指尖触碰的温度、以及维港的风、渡轮的汽笛，都成了后来无数次被苏既明独自反刍的，关于港城的最美记忆。

　　关于“初恋”的最美诠释。

　　后来呢？后来。

　　开始总是很美好的。美好得接近梦幻。

　　元旦过后，就是高三最紧要一次模拟考试。苏既明发挥极好，此后成绩一路高歌猛涨，直至高考完美收官。在高新科技企业的实习，让他坚定了对机械工程的选择，最终以交大工科试验班的一纸录取通知书，为12载寒窗苦读画上句号。

　　而贺述尧更是稳妥，高度自律的习惯，扎实的私教基础，还有不急不躁的心态步调，令他的成绩从入学起就始终稳步攀升，就算不凭借港澳生身份和运动特长，也足以叩开交大经管学院的大门。

　　其他人则几家欢喜几家愁。

　　昭哥不负期望，稳稳接住了港大投来的橄榄枝。许见微坚定迈入医学院，静水深流，自有方向。班长李昊然想去外面看看，所有志愿都填在省外，最后去了樱花绽放的武大。

　　周元培如父母所愿，考进南大的计算机系，林芮涵在朋友圈晒出中大录取通知书，两人在同一天以同一张牵手照官宣了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的恋情。张洲豪高三下半段几乎与球场和恋人绑定，成绩在线上反复横跳，最后堪堪考上暨大，算是给高中生涯一个体面的收尾。杨思慈虽然也受恋爱影响，胜在底子好，也迈进了中大校门，只是专业据说不甚理想。

　　录取通知书如秋雁纷飞，将昔日同窗送往天南地北。深中的三角梅落了又开，当年的学子各自怀揣凌云志，奔赴山海，去书写下一程崭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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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既明站在沪城中心大厦10层的中堂休息区。

　　这一层有连接多个功能区的空中大堂，他所在企业的“全球智能驾驶生态峰会暨年度颁奖盛典”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着。

　　作为国内智驾的头部车企，这场活动既是一次内部年会，用以表彰优秀团队和个人，也是一次行业生态发布会，邀请了不少合作伙伴、媒体和供应商。因而活动得以在这座沪城第一高楼，陆家嘴金融贸易区黄金地标的中层宴会厅举行。

　　那头灯光通明的厅内是技术精英与行业伙伴齐聚的热闹喧腾，另一边巨大的玻璃墙外，可见的景象则完全不同。

　　邻近金融大厦灯火通明的玻璃幕墙内，能清晰看到里面隐约伏案的身影，视线稍往下，是纵横交错的立体交通网络，车奔流不息，更远处，林立的高楼切割着城市的夜空。

　　繁华是贴面而来的，压迫感也是直接的，少了从最高处俯瞰的梦幻，多了身处其中的局促与真实。

　　苏既明靠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目光有些放空，心思不完全在眼前的景致上。他今天少有地穿上正装，是作为深城总部的技术代表之一，专程飞来沪城参加集团峰会的。

　　“嘿，小苏，怎么躲这儿清净来了？”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既明回过神，站直身体，也回了声，“蔡工。”

　　来人是同部门的同事，三十多岁的技术骨干，经验丰富，为人也爽朗，是团队的中流砥柱，项目把控能力一流。

　　“怎么出来了？你也不抽烟啊？”蔡工拿出香烟，习惯性地要客气一根，苏既明摇摇头，同时提醒他：“蔡工，吸烟区在那头呢。”

　　“哦。”蔡工挠了挠脑袋，尴尬地把烟盒收起来，“嘿，大城市就是讲究多。”

　　他不自在地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平时在公司，大家都是T恤配格子衫，脚下蹬着运动鞋，怎么舒服怎么来。这次来沪城开会，一脚踏进这水晶吊灯亮得晃眼，香槟塔垒得比代码行还高的宴会厅，每个人都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他看了眼苏既明。

　　这年轻人是这两年企业内崭露头角的新人。名校毕业，别看只是本科，专业功底却扎实得惊人。招聘那时还传过一段佳话，说是一众名校硕博扎堆竞聘，偏偏他一个本科生，力学、电控、信号与工程通识底子异常厚实，脱颖而出。

　　笔试卷子逻辑缜密，解题严谨周全。现场答辩更是表现出色，看问题的切入点极准，能直击技术核心痛点，给出的方案落地性还很强。当场就给研发部的大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今年在最新的项目中，他解决了好几个关键路径上的感知融合难题，参与的转向系统开发取得重大突破，刚在大会上被授予“年度工程突破奖”。虽是团队大奖，但这入职才多久，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他又上下打量了下苏既明。平常小苏在深城也是穿得随和，卫衣牛仔裤，尽管那张脸总惹得人多看两眼，不过也和“精致”两个字不怎么沾边。

　　可今天同样换上正装，蔡工却越看越觉得不同。大家差不多的黑色西装，在他身上就显得特别剪裁合适，领带细细的，也好像更有年轻人的意气。最关键就是发型，蔡工有点琢磨出来了，平常小苏的发型就带点日韩范儿，不时还扎个小揪在后面，坐办公室的小姑娘们都纷纷夸很“潮”。这会儿几缕碎发散在颈间，衬着西装就有种干净的松弛感，不像自己，穿上这身人模人样的皮，就连上个台都有点缚手缚脚。

　　果然年轻就是资本啊，蔡工心中大大感慨一番，开口问：“小苏就是在沪城这边毕业的吧？第一次回来？”

　　“是的。毕业两年了。”也是第一次回来。

　　“听说今天来这大楼有一百多层高，最顶上有个什么观光厅，叫沪城之巅？小苏去过吗？”

　　“……去过。”

　　“值得去看不？听说还有门票才能上去？”

　　“是的，要买票。”苏既明顿了下，不知怎么回答值不值得的问题，只好说，“可以在小程序里预约购买。”

　　“我老婆说比小蛮腰好看，叫我来看看，下回带她也来。”蔡工挠挠头，真的点开手机小程序，嘴里还咕哝着，“今天是来不及了，看下明天有没有自由时间……”

　　一般这种出公差时间安排都很紧凑，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哇这不抢钱吗，”蔡工边看边咋舌，“不就是看看底下的灯么？怎么这样看几眼都要收180。”

　　其实有好些展厅和体验项目的，但苏既明听着，绵延铺展如燃烧般的璀璨灯河景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啧啧在沪城这地方，钱得多不经花。”蔡工语气唏嘘，他也跟着看向窗外，底下行人步履匆匆，不由啧啧两声。

　　“每次来沪城，尤其是来陆家嘴这种地方，我都感觉……啧，就不一样。你看这人，这楼，这灯，这车流，跟深城那劲儿，就是不一样。”

　　“嗯，”苏既明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您是不是想说，深城比较接地气，沪城有时候像是在云端。”

　　“啊对对，”蔡工连连点头，竖起拇指夸赞，“还是你们年轻人会说话。”

　　深城实业多，氛围相对务实，大家讲究的是速度和效率，衣着也以实用舒适为主，小电驴在写字楼缝隙里钻得比谁都野。而沪城，空气里都是看得见的老钱底蕴，衣着是考究的，对格调和精致的追求铺陈在每一处地方。

　　苏既明曾在这里四年，见识过这座城市历史的沉淀，也见过各种精心陈列的展示型奢华。

　　他那时在闵行校区。校园大得有些空旷，香樟与梧桐蓊郁连荫，春夏浓绿蔽日，秋冬落叶铺成金黄色的地毯，将那些厚重的教学楼和实验楼衬得格外沉静。这里地处西南近郊，离真正的市中心有三十多公里距离，乘上地铁一路向北穿行近一小时，才能抵达灯火璀璨、令人目眩神迷的沪城金融心脏。

　　现在回想，这种距离感很微妙，他身处顶尖的工科学府，被严谨的公式和坚硬的钢铁逻辑和精密的机械图纸包裹，却又与这座城市最浮华的财富中心，保持着一段似乎触手可及，实则需要奔赴的距离。

　　贺述尧在安泰经管。那是另一个气质迥异的世界。老校区藏在闹市之中，红砖墙的建筑透着旧时洋场的气息。背着厚厚工科书的苏既明去过。在那听人谈论宏观经济、行业趋势、估值和融资，在图书馆里敲击的是商业计划书，咖啡馆里讨论的是跨国合作与未来布局。

　　他们没有选择在同一个校区，是两人反复商量后的共同决定。贺述尧确切地说过“去哪里都一样”，可正如他不会同意苏既明向下迁就自己，苏既明也不可能拿他的前程开玩笑。

　　高考出分后，苏既明不知查了多少资料，做过多少功课。论机械工程的底蕴与实力，交大在相关领域堪称“黄埔军校”，而同处沪城，使贺述尧的分数优势最大化的，恰好也是交大。

　　于是他们从此一个在工程学的辽阔里扎根，一个在金融学的繁华中历练。

　　高中时，他们就不像许多校园情侣那样执着于每时每刻的黏腻。相反，正是有对方在触手可及的视线内，苏既明才更拼了命去学习。

　　苏既明看得到贺述尧的起点之高，也隐约知道贺述尧要站上的位置，所以他要的不止是朝朝暮暮的耳鬓厮磨，是能够与对方并肩的，更好的自己。

　　工科试点班课程排得密不透风，总有画不完的图纸，算不完的力学分析，做不完的实验。贺述尧的商科课程同样充斥着案例、数据和无穷无尽的小组讨论。但是只要有时间，贺述尧就会来接他回“家”。

　　和高中一样，贺述尧大学也不住校，考虑到两校距离，他直接在衡复区买下一套服务式公寓。复式的结构，全屋智控加上24小时管家，连住家保姆都不必，只有他们两个人同住。

　　有时候是苏既明独自一人，从实验室的机油味和电脑屏幕上的三维模型里抽身，挤在周末的人潮里，摇摇晃晃地搭乘地铁过去。更多时候是贺述尧开车来接，20多分钟路程，在说不完的话和数不清的红灯等候时的亲吻里，就到了。

　　公寓闹中取静，推开窗便是梧桐掩映的老洋房尖顶，中西合璧的复古风情。除了卧室，他们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他在书桌这头画图纸作演算，贺述尧在另一头对着巨幅显示屏处理事情。

　　苏既明见过他各式各样的财务报表，复杂的商业谈判方案，看不完的项目企划书。在很久的后来，他才逐渐回过味来，当时的贺述尧已远不是埋首功课的学生，还早早地接手家族旗下部分产业的管理事宜。

　　或者还不止。

　　可当时的苏既明，只懂得在画了一天的图后，揉着酸痛的脖子，挨过去贴着心爱的恋人。有时帮忙收拾桌面的文件，端茶递咖啡，有时捏捏肩膀和胳膊，最后无不是被贺述尧拉到怀里，分享彼此最滚烫的温度和最剧烈的心跳。

　　那些屏幕上跳动的行业数据，密密麻麻的文书企划，于苏既明而言无异于天书，他当时竟也从没想过去学习了解。

　　或者他们最后各走一方，分道扬镳的结局，早就有隐秘伏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