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下）》一旧云里雾里

9、「为何我要说谎，实行极狠心方案」 「为何我要

　　直到房门轻轻合拢，发出上锁的咔嗒声，苏既明依旧陷于巨大的混乱中。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事情的走向令他茫然。

　　想来云上看看，是得知集团峰会在沪城中心大厦召开后，就不断在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可真的再遇贺述尧，追进了电梯，最后还跟着他踏入酒店房间……则完全超出所有曾做过的心理预案。

　　尤其是这个房间，物品干净床铺整洁，空气清新，看起来已经叫过细致的客房打扫。但对苏既明来说，属于贺述尧的个人痕迹依旧一目了然。

　　茶几上玻璃杯底留着浅浅一口矿泉水，旁侧立着没喝完的半瓶。床头的充电数据线，还是他惯用的那款哑光黑，书桌上摊开的文件散在一旁，依旧是不会收拾整理的模样。而那些腕表袖扣，翻领别针和领夹之类就随意搁在手工皮质垫上，风格俱是苏既明熟悉的简约和冷色调。

　　苏既明忽然有种错觉，似乎中间分开的这两年，真的从不存在一样。好像下一秒贺述尧就会过来，很自然地问他某件东西有没有见过，又或是从浴室带一身水汽出来，头发半湿地叫他名字“到你洗，我抱你过去？”

　　又或者两人一起坐在迷你吧小酌，点评酒店送的香槟太甜，威士忌又度数太高。

　　一个个昔日片段在脑海飞现，几乎要淹没眼前的现实。

　　苏既明向后倒进宽大柔软的床里，蜷缩起身抱住脑袋。他希望自己不要再想了，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他只想短暂地放空自己。

　　他清醒地感受到，那颗本就因贺述尧而高悬不安的心，在这熟悉的氛围里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在充满不确定的混沌漩涡中，忽然之间苏既明又好像抓到了一丝微弱的确定性。贺述尧似乎还是那样子，看起来是把所有选择权都交给自己，但事情却总是照着他掌控的方向行进。自己本来想跑掉，此刻却呆在他的房间，那颗曾用尽毕生最大决心和最狠力气去筑起堤坝的心，才重见两回，就已经溃不成军。

　　那对于当年的分手，贺述尧是否也早有预感，分别之后也一直像今天这样始终从容有余吗？

　　苏既明怔怔地想了好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一阵又一阵地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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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述尧是真的接到了电话催促他回去，顾知柏在会场简直应接不暇，不是集团高层就是现场贵宾，个个都在问贺述尧的去向。这种场面上的应酬周旋本不放心上，工作也不比苏既明更重要。然而贺述尧深谙张弛有度，此时的苏既明情绪未稳，逼迫太过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还是暂时给他一点单独的空间更好。

　　搭电梯刚回到顶层天之锦，甫一踏进馥郁香氛的宴会厅，就看见几位衣着显赫的贵宾正聚在一处，其中一位年轻男子尤为醒目。天鹅绒的塔士多礼服本就惹眼，领口还是古典的丝绒青果领，全身行头的考究奢华，丝毫不输于挽着他臂弯的鱼尾长裙女伴。

　　同时站在他身旁应酬的，正是顾知柏与林澜。

　　一见贺述尧出现，年轻男子也就是冯冠琛，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放下酒杯，甩开女伴，张开双臂迎上前来。

　　“尧少！”他夸张的语气满是熟稔又亲热的抱怨，“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讲你等会就回来，我都要走先了。”

　　几年时光，冯冠琛已然从那个行事张扬的纨绔子弟，成了如今表面看去风度翩翩的模样。只是那豪门豢养出的随意与任性，依旧在熟稔的人面前表露无遗。

　　“知道你忙。”冯冠琛不轻不重地撞了下贺述尧的肩，“之前你在大陆我出国，见不到几面都算了。这两年我从纽约过到沪城，都还是次次扑你空，这怎么说？最离谱是前排时间，听说你人都返到港城了，居然一声不出又走，到底还是不是兄弟？”

　　他根本不管在场其他人听不听得懂，插不插得上话，只用港话跟贺述尧叙旧，那份熟不拘礼的亲近，完全旁若无人。

　　林澜的脸有点僵。这位玩世不恭的冯公子是沪城外商协会的年轻俊彦，挂着个分量不轻的常务理事头衔，说是来自以地产起家、触角遍及金融与科技的港岛望族。她万没想到不仅与贺述尧相识，交情看起来还很不一般。

　　顾知柏则依旧一派温朗笑意。他比林澜知道得多，也不怪她会急得要跳脚。冯冠琛是家族这代中被明确推到台前，负责开拓内地市场的关键棋子。这样背景深厚又眼高于顶的少爷公子，偏偏对着贺述尧亲昵抱怨。毫无顾忌的叙旧，无不表明两人识于少时且关系匪浅。

　　可是顾知柏也听过坊间传闻，贺述尧之所以屈尊入职CL，实为在雍泰国际的继承权之争出局的明证。作为家族棋局中的“弃子”，他大学毕业后在港城并无立足之地，只能被迫远离权势中心，到沪城当个“闲人”。

　　事实真的如此吗？顾知柏端起酒杯，借啜饮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玩味。

　　豪门之间最是现实。向来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稀。一个真正失势的子弟，还能让冯冠琛这样代表家族的人物，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依旧愿意积极主动地表态与贺述尧之间的亲密私人关系吗？

　　贺述尧从旁边侍者托盘里取过两杯香槟，递一杯到冯冠琛手中，先轻碰了声：“敬你捧场。”但他没接叙旧的话，转而说起，“今次宴上的香槟是我挑拣的堡林爵丰年，鉴评下？”

　　冯冠琛一脸受宠若惊，忙伸手接过：“那定要饮多两杯了。”又笑说，“次次都这么谦虚，有什么是你做不好的？”

　　“助兴而已，”贺述尧轻啜了口杯中佳酿，语气也是私人分享的意味，“我还顺便收了几支干白，非起泡酿制，不算陈年，胜在风味别致。你觉得好，我们过两天约起细品。”

　　待冯冠琛一言应下，贺述尧便顺着闲谈，侧身将他引向顾知柏这边：“不过今天这场宴，主菜不是酒。这位是CL大中华区总裁Gavin顾知柏先生，公关部总监Michelle林澜小姐。”

　　冯冠琛闻琴声而知雅意，一改先前的敷衍，换成恰到好处的热切，语气真诚：“幸会，真是久仰。”

　　他的国语远不如贺述尧流利，尾音带着港话特有的腔调，却不显局促。世家子弟见惯政商名流的大场面，就算娇纵惯的，愿意拿出圆融周全的态度，都足以叫人如沐春风。

　　“CL的优雅，在我家几位女士口中，可是时时提起。家母一直是CL的忠实粉丝，巴黎、伦敦的秀场邀请函年年都收。如果她今天在沪城，这场宴席，肯定是要过来支持的。”冯冠琛十分捧场地说。

　　他略侧身，对依偎在旁的女伴低声嘱咐，“我看这季新衣好多都不错，配那套梵克雅宝的蓝宝正好。你看中什么便让人记下来。”

　　女伴嫣然一笑，乖巧点头。

　　冯冠琛又笑着对顾知柏说，“今季出的新衣，我见好多件应该都很合心意。顾总不嫌麻烦的话，以后每季的look book，叫人直接送来我这里就是。女眷嘛，就是喜欢买漂亮衣服去这个酒会去那个。我妈妈，我几位姐姐，七姑八姨，一年到头不知要买多少。”

　　家常闲谈间，既恭维了品牌，又递出了长期合作的橄榄枝。更重要是背后的稳定客源，他主动提及家人，便是提供了CL最希望维护和拓展的高净值人脉。

　　所以这话一出，不仅林澜心惊，附近几位原本只是陪听的CL高层也是笑意加深，频频觥筹往来，好一番热络。

　　而贺述尧对冯公子这套举重若轻的做派，看起来熟稔至极，既不讶异也无恭维和兴奋。顾知柏看他还有闲心将杯中剩余香槟缓缓饮尽。

　　长期身在时尚领域中，早就培养出顾知柏对穿搭的敏锐。其实他在贺述尧现身的第一眼就察觉出了，贺述尧不止中途离宴，还显然是换了一件上衣。

　　他记得贺述尧之前是一身经典戗驳领的午夜蓝，而现在这件款式虽几乎一模一样，和裤子的缎面镶条却也不完全同质。加上颜色是百搭的黑色，看起来更像是备用款。

　　贺述尧在云上有长开的套房，顾知柏知道偶尔换衣服也正常，但是，在重要的场合无故中途更衣，绝非贺述尧一贯的行事风格。所以刚刚出去那一趟，是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贺述尧要把原本成套的礼服上衣换掉呢？

　　这边宴席上宾主尽欢，顾知柏跟着众人举杯，收回了好奇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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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着冯冠琛交际了半场，贺述尧把今天来的几位核心名流都应酬了遍，抽空看了眼手机，不出意料，毫无来自苏既明的消息。

　　他离开前把备用房卡留在门口置物台，告知了苏既明可以随意取用。那张卡权限高，可以畅行云上酒店所有私域楼层。包括酒廊、泳池、美容沙龙等专属配套，各层特色餐厅以及顶层天之锦都能直通且消费。

　　苏既明若是想离开，想过来，或是想停留，都全凭他自己心意。

　　显然刚才短暂的重逢相处，还不足以动摇当年那颗决绝离开的心。

　　贺述尧坐在宴会厅一隅雪茄廊的软皮沙发，但没有点烟。冯冠琛没让人陪同，也独自跟了过来。

　　冯冠琛惯例递过雪茄，见贺述尧摆手谢绝，也不以为意，自己点燃了，看向脚下的璀璨灯海。

　　“我这次回沪，正筹备一个内地的高端生活方式综合体，主打奢品荟聚和高端会所，” 冯冠琛看回贺述尧，话里明晃晃递着橄榄枝，“尧少有无兴趣？”

　　贺述尧不置可否：“你肯定不缺人。”

　　人前应酬贺述尧用客套语气，人后独处他回复往常的冷淡，不过冯冠琛知道现在才是真正谈话的时候。

　　于是他继续游说：“这种项目，肯定要有人掌局有人拓资源，讲起这两样，我认识的哪个比得过你？”

　　“大把。”贺述尧不为所动，心不在焉摩挲着手机侧边。

　　“尧少，”冯冠琛这时眉峰蹙起，带上些恼怒，“你同我也来这一套？你该不会真以为，我跟其他人一样，信了外面那些人什么说你出局的鬼话吧？”

　　没有外人在场，他的话说得又直又白：“要说贺老先生给你另开了一局棋，我都更信一点，你被踢出局？”他说出来都觉得可笑，“那贺氏要倚重谁？靠你那几位大伯同堂兄弟？”

　　他哼了一声：“最近这几位在港城搞出的动静，你真没听闻？同几个来历不明的外围基金搞在一起，还想沾手赌牌生意，乌烟瘴气，吃相难看。”

　　贺永年年事已高，最近几年放权愈甚，人心浮动，雍泰国际现如今争权夺利成风，底下拜山头占位置，乱作一团。

　　原本大家心照不宣，最有可能的继承人应该是他一手栽培的贺述尧，偏偏贺述尧赴内地读书后，竟似断了线的风筝，大学毕业直接推拒了贺永年为他铺好的雍泰副总席位，一头扎进与家族生意毫无瓜葛的时尚业，从底层岗位做起，一时在港城激起几重浪。

　　贺述尧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叔公自有安排。”

　　“骗不了我。”冯冠琛深深吸一口雪茄，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你自己的本事摆在这，眼光、手腕哪样不是拔尖的，又不是单靠贺家撑着。你这哪是远离中心，分明是自己选了条路走，旁人看不懂罢了。”

　　“是你看得起我。”贺述尧将手边的石烟灰缸往冯冠琛那边推了推，动作是示好，回应他的善意表态，但依旧不接所谓合作的话。

　　冯冠琛顿时垮了脸，纨绔气里掺着点难得的委屈。他压低声音道：“尧少，我知道你一向跟斯越最投契，他是实干派，我比不了。可我也不是只会花钱，只识搞搞场面的吧？”

　　他扫了一眼宴会厅流光溢彩、宾主尽欢的天之锦，语气真切：“今天CL这场晚宴，选址、氛围、细节，从头到尾完全就是一本活生生的案例。不瞒你说，那个项目是家里压给我的重头戏，半点容不得差。我是真心想来取取经，你连这点门道都不肯教我？”

　　连冯冠琛都不相信他真的要在CL自力更生。

　　贺述尧在宴会结束后，回到98层的套房，不意外苏既明已然离开。

　　手机上有稍早前发过来的信息：“我先回去了，公司还有安排。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字斟句酌，礼貌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