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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餍兽织梦(二) “你到底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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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湖再睁开眼时,影影绰绰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三界水畔,一身残甲,甲胄之下素衣染血,甚为刺目。一身血迹新旧交叠,鲜红暗黑错错杂杂。束起的头发还有几缕垂在脸侧,被血粘在颊上。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拄地,剑身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待重湖细看,发现这人身上虽伤痕无数,却还端着肩,腰背也挺得笔直。
她站在暗处,隔着三界水遥遥望过去。只见那姑娘正抬头看着枢山的山顶,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中剑,转身抬手把束发的银冠扶正。
就这一个转身,重湖看见了她的脸。
临水惊鸿,一顾成痴,再顾成劫。
猛然惊醒!
额上已全都是汗,心脏跳得砰砰响。
稍定定神,入目的是溯时殿的藻井,再一偏头,便看见殿外天光已亮,云树还在旁边打呼噜,凤池抱着空酒坛子歪在案边。
她喘了两口气,平复心绪,可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梦里那张脸。
那是……那是清嘉神君!
可她从没见过清嘉神君那副模样——披甲执剑,满身是伤,眼睛红成那样。
重湖坐起来,越想越乱,抬手按了按眉心。
“醒了?”清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
重湖一激灵,寻声抬头。
清嘉端着一只木盘进来,盘里搁着几枚山中野果,还是那身素白神袍,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清冷,跟梦里那个判若两人。
重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清嘉把木盘搁在案上,抬眼问她:“又在看神仙?”
“啊?看什么神仙?”重湖被问的一愣。
清嘉正要搭话,凤池就敲着头坐了起来,殿外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满庭芳真香啊,就是酒劲太大了……”
清嘉这才转头看了看殿中三人——凤池还抱着空酒坛子,头发乱得像鸡窝;云树歪在案脚,脸上还印着桌沿的印子;重湖人是坐起来了,可眼睛底下一圈青。三个人凑在一起,实在看不出是神使鬼差。
清嘉摇摇头,抬手送出一道清光。
那光从她指尖散开,覆上三人额头。凤池只觉得一股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后颈往下走,走到哪儿,哪儿那股昏沉沉的劲儿就散了。
待一股酒气从鼻孔里“噗”的喷出去,神清目明,四肢松快。云树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神情从呆滞转成清醒,只用了半息。
凤池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袖子,又摸了摸脑袋,笑嘻嘻贴过来:“多谢神君,跟着您混果然有好日子。也不知道您那云霄殿还缺不缺人,不如给我调过去吧?”
清嘉撇她一眼,淡淡道:“不缺。”
“啧~小气。”
重湖也收敛了心神,伸手扶起刚醒过来的云树。
云树揉着眼睛嘟囔:“神君,下次能不从鼻子喷气吗?我刚才好像一只牛啊。”
“这已经是本君能想到最体面的方法了,不然你是想……”
重湖立马打断:“不是!她不想。神君的办法自然是最好的!”说完在云树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啊啊啊!疼疼疼!”
凤池把酒坛子往案角一推,拍了拍手,开始分派:“行了行了,酒也喝了,歇也歇了,活还得干。云树,你跟我去判流殿整理命册;重湖,你去归冥殿核对勾籍,这两天积了一摞了。”
重湖脸一垮:“我?核对勾籍?我不识字啊——”
“鬼差哪有真不识字的,别装。”凤池推着她往外走,“快点快点。你拿我当云树糊弄啊!”
两人被凤池轰着出了溯时殿,往典运司去了。清嘉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转身往枢山深处走去。
枢山的白日跟别处不同。仙气浓郁,却不压人,一缕一缕浮在林间,走在其中像趟入清泉。清嘉顺着一条石阶往上走,路两旁的古木高不见顶,树干上缠着不知名的藤萝,风过携香。
再往上走,林子里渐渐有了响动——灵猿、角鹿、神鸟、火狐……这山中的灵兽看见有人来不惊不避,那头角鹿还往前踱了两步,把鼻子凑到她袖口前,嗅了嗅。
清嘉抬手,指尖落在它额心。鹿毛细软温热,甚至能感受到底下的皮肉微微跳着。那鹿被摸了一下,非但没退,反倒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蹭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鹿角顶着的一小朵白花落下来,正落在清嘉手背上。
清嘉也没动,让它蹭了个够,才把手抽回来。角鹿抬眼看她,那眼神像在问“这就完了?”,清嘉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往上走。
越往深处走,仙气越浓,浓到几乎能看见形状,一丝一丝从石缝里渗出来,从树根底下往上冒。清嘉站在那儿闭了闭眼,只觉得周身经脉都松开了,气息自己往丹田里收,连带着这些日子来回穿梭的疲乏一并散尽。
这一日走下来,竟比在九重天闭关一个月还养气。
傍晚她回到典运司正殿,三人已经瘫了。云树趴在案上,脸贴着摊开的命册,眼神发直;重湖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出老大一个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发呆;凤池倒是坐着,可背也塌了,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批完的簿子。
清嘉一身清爽地走进来,跟这三人一比,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三个地下。
重湖挣扎着抬起头:“神君,您这一天上哪儿去了?”
“枢山里头走了走。”清嘉在案边坐下,“这山仙气浓,又按四时规律布了结界阵法,最适合修身养灵。我在山中这一日,比在九重天修炼一个月还强些。”
重湖一听“啪”地把笔一搁,扯着嗓子嚎起来:“我不干了!明天说什么我也不干了!我也要去枢山里头走一走!”
凤池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你明天还得核对勾籍……”
“谁爱核对谁核对去!我要去修炼!”
“你修炼?你这辈子都没这么勤快过吧?”凤池一眼看穿。
云树把脸从命册上抬起来,看了看清嘉,又看了看凤池,慢吞吞道:“……要不,让我去吧?我是真的想修炼。”
凤池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实在累得没力气反驳,只把簿子往脸上一盖,闷闷道:“明天再说。”
累了一白天,到了晚上,三人倒头就睡。
重湖连被子都没铺,就往榻上一滚,起初还嘟囔“明日非得去山里走一趟”,嘟囔到一半就只剩呼吸声了,又沉又匀。
巧的是,这一晚又梦见了三界水。
她认得这个地方,青山、芦苇、水畔。重湖心里一动,说不清是惊还是喜。
果然那人出现了。残甲,素衣,执剑而立。和昨夜一模一样。
又是一眼入心。
第二天醒来重湖长长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好像疯了,这枢山仿佛跟她犯冲。
“诸位这两日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做梦?”重湖端着茶,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凤池正对着命册打哈欠,闻言抬了抬眼皮:“做梦?累成那样,倒头就睡,哪来的梦。”
云树也摇头:“我睡得跟死了一样,一睁眼就天亮了。”
清嘉没答,只是端着茶盏看了重湖一眼。
重湖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咳两声:“咳咳……不瞒诸位,我连着两晚做了一模一样的梦。那梦境我以前从未见过,一草一木都陌生得很,可连着两晚,分毫不差。”
云树来了精神:“什么梦?”
重湖张了张嘴,支吾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清嘉放下茶盏,确认道:“果真两晚一模一样?”
重湖重重点头,起身一揖:“神君可有解梦之法?”
清嘉看了她一会儿,抬手一挥。殿中凭空起了一阵极淡的风,风过处,门槛外头慢悠悠踱进来一只白猫。它走得大摇大摆,进了殿,在案前蹲下,舔了舔爪子,抬眼看众人。
众人皆惊。云树第一个站起来:“这不是那白猫吗!”
“准确来讲,她并非白猫。”清嘉道,“她叫朏朏,是一只魇兽,能为人编织梦境,也能吞噬噩梦。”
清嘉转头看向朏朏:“重湖之梦,可是你织的?”
朏朏点头。
重湖一下子跳起来:“你为何如此?”
朏朏歪了歪头,反问道:“你不喜欢这梦?”
重湖噎住了,张了张嘴,脸更红了,支吾半天才说:“你别管我喜不喜欢,你为何要为我织梦!”
朏朏比她还疑惑:“不是你让我织的?”
“你放……你胡说!从枢机盘出来我都不曾见过你,我如何能让你织梦!更何况那梦境我从未见过,又怎么让你织的?”
众人齐齐看向朏朏。
朏朏白了重湖一眼,尾巴一甩:“既如此,我倒是省事,以后都不给你织了。”
说完转身就走。
“喂!你说清楚啊!”
朏朏头也不回,“嗖”的没了踪影。
重湖顶着两个黑眼圈,垮着脸对清嘉说:“神君,您这神兽也太欺负人了。”
清嘉不接话,反问道:“所以你梦见了什么?”
“……那什么,说好了今日不办公哈,我去山里透透气,诸位请便啊。”重湖转身就跑,那动作比朏朏还要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