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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令姜抽刀(一) “白雪纷纷 ...

  •     自从不做梦了,重湖都休息得极好,整个人神清气爽。出发之前,还眉眼带笑的凑到清嘉跟前问:“神君,咱这趟去找谁呀?”

      清嘉打量着她那一脸油滑的笑,淡淡道:“慧业元君。”

      重湖“哦”了一声,心里有点莫名发虚。自打做了那梦,她一对上清嘉的眼睛就总觉得心虚,明明是她那神兽编的梦!按理说自己合该是个受害人,也不知道虚个什么劲。

      凤池那边已经调好了枢机盘,盘缘已经亮起微芒,四人围成一圈准备牵手上路。可重湖的视线落在清嘉伸出来的那只手上,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

      “嘿!看啥呢?”凤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难不成等着神君牵你啊?”

      重湖一激灵,回过神来,一抬眼又对上清嘉的眼睛。

      不是?那眼神似乎……似乎带着一丝玩味?重湖赶紧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再一看——果然,自己眼花了,那分明是眉目清冷、高贵自持的神君。

      “那啥……神君,我牵了啊?”

      “你今天咋了?”云树在旁边疑惑问道。

      “哎呀,没事!”重湖说罢赶紧伸手牵上去。

      清嘉的指尖凉凉的,重湖目光不经意扫到白衣之下那一截皓腕,脑子里忽然乱起来——一时是清嘉举着满庭芳向枢山众生遥遥举杯的背影,一时是梦里那人撂剑正冠的侧脸。

      恍惚之间,双脚已经离地,整个人被带进了枢机盘的光里。

      待落地之时,便有喊杀声混着烟尘,先灌进耳朵,再呛进喉咙。

      顺着声音望去,街巷那头刚涌过去一群人,流民拖着孩子、抱着包袱,跌跌撞撞往城门方向跑。后头是披甲持刀的乱兵,见人就砍,见屋就烧。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卷,混着哭声、喊声、刀兵碰撞声。

      再一转身,四人才发现,此地正是会稽郡城东隅的一处宅院前。

      粉墙青瓦,乌门高深,门前两根阀阅柱左右峙立,柱身刻着累世官爵的痕迹。

      几人回神,乱军已至门前。只见一位身着家常素衣的妇人抽刀出门,站在乌头门下。

      面对喧嚣的叛军,门阀士族的妇人,却以一刀之身,立在乱军之前。身后跟着些许家仆,也各持刀斧。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藏在妇人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满脸是泪,却吓得连哭声都没有。

      乱兵冲到阶前,领头的拿刀尖指了指那孩子,呵道:“把那孩子交出来。”

      重湖看得心口一紧,下意识要施法,手腕却被清嘉压住。

      “神君!”

      “我们只是引渡,成神之路自有劫数。”

      重湖听罢眉头紧锁。

      此刻宅院周围远远躲着的百姓,正探头探脑往这瞧。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进几人耳中:“那王将军之前还大言不惭,说已向仙家请了鬼兵,定能破贼。这会儿自己都被杀了,连累一个妇人持刀护住家小,可怜啊……”

      话音未落,阶前的妇人迎刀上前,声音沉稳清晰:“事在王门,何关他族?若必欲杀之,宁先杀我!”

      为首的兵士被她这股气势镇住,愣了一下。

      妇人趁这一愣,提刀率家仆冲入乱军,竟真的在阶前杀出一片空地。可乱兵人多,一层又一层围上来,家仆一个个倒下,妇人手里的刀也被磕飞了。几个兵士一拥而上,把她按住,那孩子从她身后被拽出来,哭喊着伸手够她。

      她也没挣,只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重湖望着人被带走的背影,视线穿过满地狼藉,穿过烧塌的院墙,越望越远。

      她喃喃道:“所以我们修道法仙术,坐堂受拜,就真的能理所当然置之不理吗?仅凭一句——这是她的劫?”

      三人沉默不语,良久之后,凤池打破沉寂:“那位便是慧业元君了,按说还有几十年的寿数呢,你别担心。”

      这场战乱平定后,会稽城渐渐恢复如旧,妇人与孩子还真的被放了回来,只是偌大的宅子已经空了大半,她便自此独居。

      往后的日子过的平淡规律,每日晨起,妇人先命人洒扫庭除,再查点米粮账目,事无巨细,皆有条理,闲暇时也会坐在窗下写诗。

      一日搁笔,妇人临窗站了许久。重湖凑上前看了一眼,纸上字迹疏放“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

      云树最先按耐不住,对着三人开口问道:“咱们就这么一直跟着她?”

      “不然呢?你还盼着她早点死啊?果然是个黑心无常。”凤池撇了她一眼回道。

      “我是黑无常,不是黑心无常!我们无常人都很好的。再说了,谁盼着她死了,我就是问问。”

      重湖这几天一直少言寡语,此刻听着两人吵嘴也没接话。

      清嘉倒是一反常态,接过话头说道:“看出来了,虽是鬼差,却有济世之心。”

      重湖听出来话中的意思,接道:“那神君可有济世之心?”

      清嘉虽没答话,却回了重湖一个浅笑。

      “她俩说啥呢?”凤池用胳膊撞了撞云树。

      云树两手一摊:“你都不知道,我哪能知道。”

      当晚,重湖偷偷来找清嘉,门虚掩着,清嘉果然也正在等她。两人相视一笑,清嘉先开口:“说吧,想干什么?”

      “神君料事如神,我这点小心思真是瞒不过您……”

      “你说不说。”清嘉打断了她那些溜须拍马的废话。

      “说说说,”重湖面带讨好,凑近两步,“我想借朏朏一用。”

      清嘉端详了她半天,才开口问道:“为何。”

      重湖收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颇为正经回道:“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她心中有憾、有念、有不甘。于公而言,若不为她解惑,想必也会如婉儿一般难以渡回枢山;于私而言……她有大才,却蹉跎半生。我虽为鬼差,却也知人生宝贵,若就这么须臾恍惚而过,实在遗憾。倘若她没遇到我们便罢了,可因缘际会——她若命中该有这些劫难,那遇见我们,也是她命中该有的造化。即是造化,又怎可置之不理?”

      清嘉颇为意外的看着重湖,旋即摊开右手。掌心朝上,稍一用力。掌心里先浮出一圈极淡的光,光从中心往外荡开,像水面落了一颗石子。待那光一阵阵荡开之后,只见一只白猫的形状从光里蜷出来,先是虚的,四爪落地时便凝成了实的——朏朏就这么被唤出来了。

      “你!”重湖瞪大了眼,“你早就叫来了朏朏!”

      清嘉笑而不语。

      朏朏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开口:“不是不用我织梦吗?叫我来干嘛?”

      重湖陪笑:“神兽大人,之前是我多有得罪。这次请您来不是为我织梦,我想请你窥探一个人的梦境,想知道她到底为何人、何事所困。”

      朏朏看了清嘉一眼,清嘉微微点头。

      只见地上大猫晃荡这脑袋站起来,紧接着飞身跃起,白影一道,朝那妇人的卧房而去。

      不多时,二人面前出现一道光轴,虚幻画面慢慢在光里铺开,逐渐变的真实。

      冬天的东山雪庐,格外安静。谢安盘腿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睛却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女孩披着件簇红斗篷,踮脚去够廊檐下那根冰凌;小男孩跟在后面,小短腿跑得急,一把抱住姐姐的腰,两人一块儿摔进新雪里,滚成两个雪人。

      谢安笑着起身,拿书脊敲了敲廊柱:“今日落雪,正好考考你们。”

      那场千百年来为人称道的咏雪大赛就此开始。

      谢安先问:“白雪纷纷何所似?”

      阿胡抢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没评价,转头看女孩,她刚从雪地里爬起来,头发上还沾着碎雪,张嘴就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持书而立,面目带笑看着她。

      跟在女孩身后的小男孩在旁边喊:“叔叔看我!看我!”

      “看你干嘛?你什么时候追上你姐姐的才情,我再看你。”谢安逗着小阿羯说。

      阿羯不依,一路小跑到廊下,对着院中那颗挺拔高树比了比,仰着下巴说:“我乃谢家之宝树!”

      院中众人大笑,谢安笑骂:“你先把个子长起来再说吧。”

      东山的日子过得像雪融之后的溪水,涓涓潺潺。

      等到乌衣巷口的老树开满白花时,姐弟俩就蹲在树底下捡落花。姐姐把花瓣串成小环,套在阿羯手腕上。阿羯嫌别扭,甩手要摘,女孩按住他:“我亲手编的,旁人可没有。真摘了以后可不给你编了。”

      男孩就真宝贝似得戴起来,一路晃回东山,被谢安撞见了笑他:“我们家的宝树怎么手腕上还挂着花?”

      男孩一本正经:“姐姐做的,天下独一份。宝树自当配宝花。”

      雪庐的夜最安静。谢安常常在灯下给他们讲书,讲到一半,阿羯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到姐姐肩上。女孩也不推他,一边听叔叔讲,一边伸手轻抚弟弟的背。

      雪落花开,春往秋来。乌衣巷留不住少年人,谢家的燕子总要飞出东山。

      一个飞去了淝水,一个飞去了会稽,中间隔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事,但东山雪庐里那些日子——咏雪的、钓鱼的、赛诗的、清谈的——都一并收到了女孩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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