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餍兽织梦(一) 你不像个无 ...
-
四人渡化文曲星君后,枢机盘在凤池袖中一颤,待几人再次落地,重湖看着仙云环绕的枢山,一脸不解:“怎么回枢山了?不应该去寻下一个人吗?”
凤池斜了她一眼,连连摇头:“啧啧啧……你不像个无常,倒是像头驴,光知道闷头拉磨,不知道歇。”
“哎!你这人!”重湖撸袖子,“云树你别拦我,神女我也照打。”
云树一个闪身,退到清嘉身后,摊手道:“我没拦,你打吧。”
重湖噎住,脸色涨红,偏又一个字说不出来。她本就生得白,这会儿气往上涌,薄薄一层淡红从脖颈漫上脸颊,白衣一衬,不像是要打人,倒像是醉意上脸的侠女。
凤池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憋死你!”
重湖腮帮子鼓得老大,清嘉看见垂眸一笑,开口解围:“枢机盘乃是法器,既然是‘器’,自然有它使用的规矩。”
凤池这才满意地一扬下巴:“正是!这枢机盘也是要歇的,你以为是你啊,能一直连轴转!”
云树在旁边偷笑,笑完问凤池:“那需要歇多久?”
“两三日吧。”凤池把枢机盘托出来,“枢机盘借的是三界水的流转之力,每启动一回,盘里积的水就耗一分。所以每次用完得搁在溯时殿的养盘池里,用三界水慢慢养回来,养满了才能再拨。若是硬拨,这盘可就裂了。”
重湖凑过去看那盘,烁光确实比先前暗了不少:“那这几日咱们干什么?”
凤池把盘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帮我干活。顺便想想下一个人找谁。”
三人齐声问:“帮你干活?”
“自然!我被你们拉着去寻人,枢山积了一堆公务,难道我自己干?”说道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向清嘉谄媚说道:“神君可先回天界……取了满庭芳再回来,我给您留门。”
清嘉眉目微眯,打量凤池:“使唤我?”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就是,就是咱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先给我一坛满庭芳,待这事了了再给我五坛。您可是四方神君,不会说话不算数吧?”凤池面上陪笑,开口却全是揶揄。
清嘉也不看凤池,而是摊开手掌变出一枚小令,顺手递给重湖:“你去云霄殿,取一坛满庭芳。”
“我?神君,我一个鬼差!我上天界?”重湖眼睛瞪得老大,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凤池一把拿过那枚小令,一边塞到重湖手里一边往外推人:“这不是给你令牌了吗?上了天界自有人指引。想来也是你最合适,枢山结界不拦你,方便许多!”
重湖就这么被推出了溯时殿。
一路上,她都在发懵。忽一抬头,才看见已经到了。天门高悬在云海之上,两根白玉柱擎着,柱上盘着金鳞龙纹。
重湖打量起来:“到是比冥幽鬼门多了些庄严肃穆”,边说着就抬脚往门口去。守门的天兵见来人陌生,又冥气森森,只把长戟一横,拦住了去路。
重湖赶紧把令牌拿出来:“无常重湖,奉清嘉神君之令,往云霄殿一趟。”
守门天兵接过仔细查看一番,见没什么问题才侧身让路,其中一个抬手往东边一指:“顺着云路一直走,见着最高的银顶就是云霄殿了。”
“多谢。”
重湖顺着云路向前走,一路白玉栏杆、琉璃灯盏,偶有几只瑞鹤从云边飞过。可越往里走,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又冒上来了——这路她好像走过,这栏杆她好像摸过,连拐角那棵仙桃树她都觉得眼熟。可真站在树下细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重湖思衬着摇摇头接着往前走去。
银顶白墙的云霄殿,殿门半开着,里头一个小仙童接过令牌,进去抱了一坛酒出来,坛身裹着素锦,封口处一道银印。重湖接过,道了声谢,扭头就走。
等再回枢山的时候,重湖愣住了。
这枢山竟然天黑了。
枢山是三界灵气最盛之地,按理说不受日月影响,该是常年仙云环绕、天光不暗才对。可这会儿,头顶居然有星星,山风里带着凉意,远处的草木影影绰绰,竟还偶有虫鸣传进耳朵。她细看了看,四季分明,连山腰那片林子都黄了半边叶子。
重湖抱着酒坛走进溯时殿,把酒往案上一搁。凤池喜上眉梢,扑过去解素锦。
“凤池,”重湖皱着眉问,“枢山怎么天黑了?”
凤池心情好,一边拆封一边答:“这是枢山之神特意布下的,印合天地运转的规律。枢山之内,也有许多神兽精怪,都按照这个时辰来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言以蔽之——道法自然。”
众人这才明白。
可唯独重湖不屑一笑,淡淡吐出一个字:“装。”
说完忽然想到自己尚在枢山之中,连忙捂住嘴。
清嘉看她一眼,故意吓她:“胆子很大嘛。”
重湖越发觉得不合适,连忙双手合十,对着四方拜了拜:“山神大人,小的胡说八道,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凤池笑着看她在那儿一顿拜,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枢山之神脾气好得很。她要是连你这点嘴碎都计较,这千万年早气死八百回了。再说,她这会儿不在山上。”
“不在?”重湖直起身。
“此刻不知在何处闭关呢。”凤池把酒封拆开,“听不见你骂她。”
酒封一开,满殿盈香。
那香气不似寻常烈酒,启坛便酒气冲人。而是一点点漫出来的,先是一缕,再是一片,像有人在殿中打翻了一整个春天,果香、花香、发酵香混在一处,成了这独有的酒香。
凤池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重湖和云树平时本不喝酒,但闻着这味儿也忍不住凑了过去。
这酒香渐渐漫出殿门,顺着石阶往下淌。没过多久,殿门口探头探脑进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鹿,犄角上还挂着藤萝,鼻子一抽一抽的。紧跟着又溜进来一只火红的狐狸,尾巴蓬松,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再往后,狸花猫、小伯劳……这满庭芳似是引来了半山的灵兽。
凤池眯起眼,一脸满足:“值了,这一趟值了。”
她本就好酒,得了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满庭芳,喝起来便更讲究了。手指一动,案上清出一块空地,又凭空变出四只玉盏,一字排开。那玉盏薄如蝉翼,对着烛火一照,盏壁里隐隐透出昆仑山水的纹路,更奇的是!那纹路似是活的,光一转,纹路便跟着动。
“酒要见玉,才盈得住香气。你们可别小瞧这盏。”凤池把玉盏一只只摆正,“昆仑灵玉,千年才出一块能雕盏的料,我当年跟昆仑仙君磨了整整三百年,才求来这一套,正好四只。”
说罢袖袍一挥,殿中烛火俱亮,照得满殿生辉。
这才把坛口一倾,细细的酒线落进玉盏,初时是极细的一声“泠”,落满了,那声音便沉下去,似玉石相击,余音在盏口嗡鸣不散。
云树凑过去闻,被凤池一巴掌拍开:“别对着盏口喘气,糟蹋东西。”
四人围案坐下。凤池抱着酒盏不撒手,一口接一口,云树喝了两盏就上脸,话多起来,拉着凤池絮絮叨叨抱怨当年被偷换魂铃的事。凤池一边听一边笑,笑得直拍桌子:“你怎么这样蠢?”
“你是什么神仙?讲不讲道理?不去说她奸猾,反倒来说我蠢?”
重湖在旁边帮腔:“看吧,听过的人都说你蠢,你以后可别再到处宣扬了。”
清嘉看着三人闹成一团,自己却没怎么喝。径自端起酒盏,往门口走去,只见她站定之后便抬手施法。
指尖在盏口轻轻一划,酒液表面浮起一层清光。手腕一翻,盏中酒并不洒落,而是散成一线细小的光珠,悬在半空之中,清嘉抬手轻轻一送。
那光珠便往四面散开,像一把星星被扬了出去。
星星落进山林里,山林便亮了。落进溪涧里,溪涧便亮了。落进石缝、草丛、树梢、山坳,落进一切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整座枢山,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灵鹿低头啜饮,狐狸追星而跑……
若是再往远处看——山腰上,林深处,三脉水口的方向,光点一路铺过去,铺成一条淡淡的光带。草丛里窸窸窣窣,树梢上影影绰绰,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等着。光落到哪里,哪里便亮一亮,像是整座山都在应声。
待到山风起了,风便把光带起来,一山的光点浮浮沉沉,漫山遍野地晃。
清嘉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抬手举起杯。
满山的光便跟着晃了一晃,像是整座枢山都举起了杯,与她遥遥一敬。
山风过处,万灵俯首。
重湖趴在案上,醉眼迷离地看着。
殿门口那道背影立在夜色里,素白衣袍被殿中烛火映得如月之华,抬手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皓腕。光珠从她指尖散出去,一颗一颗,映着她的侧脸。
看着看着,便挪不开眼。
清嘉满饮这杯,一转身,正对上她的眼睛。
“看什么呢?”
声音清清冷冷,可落进重湖耳朵里,殿里的笑闹、酒杯磕碰、殿外的虫鸣,好像一瞬间全退远了,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句。
重湖觉得耳朵有点热,脑子也不太转,咧嘴一笑:“看神仙。”
说完,脑袋一歪,整个人从案后歪躺下去,手还搭在案沿上,酒盏滚到一边。
殿中一静。
云树站起身探头看了看:“……睡着了?”
凤池拎着酒坛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就这点酒量。”
唯有清嘉站在原地,看着歪在地上的重湖,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端起自己那盏酒,又满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