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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昭容饮鸩(二) 那是月神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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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之间,灯市散了,灞桥没了,眼前是尚书省的值房,案上堆着文书,窗外暮色沉沉。
公主大婚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了,婉儿正在提笔拟敕书。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她盯着那墨看了两息,换了张纸重写,写到“薛”字,笔又顿住了。
云树在旁边看得真切,涩然开口:“难为你了,竟还要亲手写下这诏书。”
婉儿目视拟诏的自己,良久才缓缓开口:“为难之事,此生太多。”
这时,一个身影走入殿中,众人看过去。
太平的眼睛又红又肿,她坐在婉儿对面,半天没出声,最后才说了一句:“婉儿,父皇、母后让我嫁人。”
婉儿低着头收拾文书:“薛家是好人家。”
“你就不想说点别的?”
婉儿抬头看她。十六岁的太平咬着嘴唇等她开口,眼里还存着一丝指望。婉儿想说很多,想说你别嫁,想说我们能不能逃,可看着太平那张干干净净、还没被朝堂磨砺过的脸,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薛绍才名闻世,人也疏朗俊秀。二圣亲自选的人,定然……定然十分好。”
太平看了她很久。
忽然伸手,把她手里那摞文书全推倒了,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上官婉儿,”她声音发颤,“你是个胆小鬼。”
公主转身跑出去。婉儿蹲下一张一张捡起文书,待全部收起来时,泪水已把那文书上的朱批洇成一片淡红。
出嫁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太平的嫁妆从朱雀门一路排到薛家,红绸铺了半城。武后亲自送嫁,仪仗煊赫,百官俯首。婉儿跟在武后身后,一身内官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该有的笑。
太平穿着公主嫁衣,满头花钗,被宫人搀着往轿边走。走到轿前,她忽然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人群,终于落在婉儿身上。
婉儿对上她的视线,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太平也回了一笑,随即钻进了轿子。可轿帘落下的一瞬,婉儿分明看见——那笑尚挂在太平脸上,眼泪却已经滚了下来。
婉儿就站在武后身侧,面上笑容纹丝不动……
“呜呜呜呜,凤池你要死啊!”云树抬手重重拍在凤池后背上,凤池不防,被拍得直咳嗽,“你这编的什么命书!你就不能……你就不能……”
“不能”了半天,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凤池咳完没再接话,低头把枢机盘往袖子里收了收,也是一声轻叹。
重湖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喜绸,只觉红的既刺眼又荒唐。
她往婉儿那边靠了靠,嘴张了张,又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拿什么安慰?人家这辈子的苦,她们几个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连递句话的立场都没有。
清嘉站在最后头,半晌,才淡淡开口:“命书编得了嫁娶,编不了人心。那小公主的心自始至终都在你身上。”
过来好半天,婉儿才轻轻开口:“那天我一直在等她回头,又怕她回头。她冲我笑,是怕我难受……人都要上轿了,还惦记着让我放心。”
说到这里魂魄轻轻一晃。
“我何尝不知她心中有我?她也知我心中也有她。可知道了又怎样?有些事由不得她,更由不得我。”
她声音暗哑,低头自语。
“所以那天我笑,她也笑。我们俩隔着半条街的人,都在笑,也都在哭。”
凤池袖中又是轻轻一颤,四人眼前光影翻卷,再落地时,已到了一座寝殿之中。
烛火只点了两盏,昏昏照着半室。案上堆着文书,摞得比人坐着还高。铜镜搁在妆台上,镜面磨得极亮。
镜前坐着一个女子,素色常服,头发松松挽着,额上裹着一条白布,一动不动,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看了很久。
云树小声问:“婉儿怎么了?”
凤池压低声音:“武后称帝后,她成了内相,替天子掌诏命,百官奏章先过她的手。外人看她权柄无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在御前说话提着多少小心。武后这人,一百件事办得漂亮她不一定记得,一句话说错她立刻翻脸。婉儿每天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错了获罪于天。”
重湖听得直咂嘴:“比酆都殿君还难伺候。”
婉儿目光落在镜前自己的身影上,开口道:“陛下这个人,旁人只看见她狠。我跟着她这些年,却深知她的难。一个女人坐到那个位置上,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等着拽她下来。她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我替她掌诏命,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怨她。”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可太平……太平嫁了薛绍后消沉了一阵,薛绍获罪死后又嫁了武攸暨。武攸暨老实,对她不错,可她过得并不好。渐渐也开始往朝堂上伸手,拉拢大臣,培植势力。别人说太平公主野心大,只有我知道,她是怕——怕陛下翻脸时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我。”
正说着,镜前的人动了。
婉儿抬手,解了额上白布。伤口露出来,刀疤从额心斜着下来,血痂黑红黑红的。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又把布条重新缠了回去。
待到夜里,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太平闪身进来,婉儿正对铜镜发呆。
太平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抖了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让我看看。”
婉儿犹豫半晌,方缓缓抬手解了布条。太平盯着那伤疤看了好一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伤口旁边没破的皮肤,指尖凉凉的。
“疼吗?”
“不疼。”
“骗人,都这样了还说不疼。”太平眼圈红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胭脂,用手指蘸了,往婉儿额头上轻轻按去,一下、两下……等伤口全都被胭脂盖住,远看竟像额上开了一朵梅花。
“好了。”太平放下手,歪头看了看,“我的婉儿怎么看都是最好看的。”
婉儿从镜子里看自己。额心一朵红梅,下面一张苍白疲惫的脸。说不上好看,但确实遮住了那疤。
“且称之为梅花妆吧,往后长安城里的姑娘都得学你呢。”太平一本正经地说。
婉儿的魂魄悬在镜前,目光落在太平身上,一动不动。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最后轻轻一笑说:“如太平所言,后来梅花妆果然风靡一时。”
长安贵女争相效仿的梅花妆,却无人知道原由何起。只有婉儿和太平知道,那朵梅花底下是一道刀疤,刀疤底下是一个女人在宫里战战兢兢活着的半辈子。
重湖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一下又一下,嘴里低低嘟囔:“这都什么事啊……”
清嘉站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重湖平时油滑得很,这会儿眼圈红着,嘴唇抿着,倒显出几分笨拙的真心来。
清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才把视线挪开,看向镜前那两道人影。
云树吸了吸鼻子,捅了捅凤池:“哎,正事。这情丝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凤池拿出枢机盘,低声道:“得回她死后。情根寄在太平身上,得看太平怎么待她。”
铜钉一转,光影翻卷。再落地时,已经是公主府的内室。
案上摊满了书稿,一页一页,仔细一看,都是婉儿的诗。烛火快烧到底了,烛泪堆在铜台上,凝的歪歪扭扭。太平坐在案后,头发散着,眼底乌青,衣裳皱得不成样子,手中还半握着酒壶。
她拿起一页诗稿,看了半晌,忽然仰头灌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领口,她也不擦,只是盯着那页纸,一遍一遍地念:“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思君万里馀……”
太平的声音开始发颤,念着念着,抓起酒壶又灌起来。酒洒了半案,清瘦的姑娘伏在案上,肩膀一抽一抽,嘴里还在念,含含糊糊的,都是同一句。
重湖站在暗处,看不下去了。她抬了抬手指,一道极淡的术法飘出去,落在太平身上。
太平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团悬在半空的微光。先是一愣,随即酒醒了大半,撑着案沿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盯着那团光,嘴唇动了动:“婉儿?”
凤池大惊,本能伸手要拦,清嘉也皱起眉头,但两人到底没动。
婉儿那团魂魄飘近了些。
“我在这儿。”婉儿说。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怎么喝成这样子?你是怕我走的太安心?。”
太平抬手抹了把脸,开口已是哭腔:“我也不想,可是我想见你,喝醉了、睡着了就见到你了。”
婉儿认真地看着她,开口道:“太平,我真的要走了,但是我会等你。别再喝酒了,你若再这么喝,等再见面我定会生气。”
“你会等我?”
“我会等你,一定会等到你,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大夜弥天,大梦已醒。太平走到书案前,长纸铺下,提笔蘸墨。墨迹淋漓,字迹清晰,待最后一笔拖出去,墨在纸上洇开一片。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念完,眼泪已一滴一滴砸向纸面。
恍然间,纸上忽的轻轻晃出一缕极细的光丝,从字中浮起来,飞向婉儿,融了进去。
凤池惊喜道:“情丝有寄了!”
她抬手引渡,素光落下去,婉儿的魂魄顺着光路往上飘。飘到半空,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案前那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太平,一眼,又一眼,一步三回头,最后化成一点星光,终往枢山去了。
重湖看着那点星光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转头瞪着凤池,声音都劈了:“这就是你编的命书!你还是个人?”
凤池被她这一句问得跳起来:“这是情劫!你懂个屁!”
云树在旁边已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扯着凤池的袖子问:“她们还能在一起吗?啊?你说话啊!”
凤池被她扯得晃了两下,刚要开口,清嘉忽然轻笑一声。
三人齐齐看她。
清嘉抬手指了指案前,太平醉倒在那儿,酒壶滚在脚边,人事不省。
“那是月神转世。她们二人,就快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