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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昭容饮鸩(一) 这鬼差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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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落地时脚下一虚,像从半空被人扔下来,重湖一把攥住云树的胳膊才没栽倒。清嘉在旁边看得分明,袖口不动声色送出一道力,虚虚托住重湖后腰,没让任何人察觉。
待几人站稳后,便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龙涎香灌进鼻腔,怎么散也散不尽,顺着鼻腔往里钻,叫人后脊发凉。
缓过这口气,四人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座偏殿,殿顶极高,梁柱漆成暗朱色,烛火点在四角铜鹤灯里,光色昏黄笼着半殿。
殿门外头人影晃动,甲胄碰撞的声响远远传来,是羽林卫在布防。
目光往殿内收,越过一道折枝牡丹屏风,落到烛火最亮的那处角落。两道人影隔着屏风的绢面投过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负手站着,矮些那个一看便是一位女子。看着虽身形单薄,但腰背挺拔。两人一动不动,影子在屏风上定着,似还没干透的墨画。
凤池低头看了一眼枢机盘,盘缘那属于法器的微光还在闪烁。然后开口对众人说道:“大唐,景龙四年。”
几人再近几步,绕过屏风,才看清那两道人影的真容。
云树一愣:“文曲星君是她?”
清嘉望着那道素色身影,淡淡道:“文章如雨落,素手称量天下士。文曲星君,理当如是。”
上官婉儿正与李隆基相对而立。她穿素色宫装,面容清瘦,额发一枚极小的花钿,脸色虽不大好,但气度卓然,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劲松樟柏之姿。李隆基单手负后,甲胄长剑尽皆在身,但面对婉儿,落在剑柄的手还是紧绷着。
这时内侍捧了一壶酒进来,搁在了案上。婉儿看了一眼那酒,酒壶是越窑青瓷,壶身素净,壶嘴细长。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她这一生实在是饮过太多酒了。
第一次喝酒时才八岁。那年在掖庭,她蹲在石阶底下搓衣,洗衣水冻得手指通红,嘴里还念着新背的《离骚》。一个小姑娘从廊柱后头窜出来,怀里揣着一壶果酒,裙角沾了泥,好奇的看她:“你读过书?你背给我听,背一段我赏你一杯。”
她背了一段,小姑娘就真倒了一杯给她。果酒是甜的,甜得发腻。
十年后观星台,太平提着酒走上来,这时她已经掌了诏命。两人对坐,话里有话,酒一杯一杯往下灌。最后太平问:“婉儿,你将来要走到哪步呢?”她笑答:“何敢望将来,且尽兴饮下今日酒。”
说出的话漂亮。
说不出的话,都同酒一并饮尽了。
景龙三年昆明池畔,彩楼评诗刚散,太平把她从一众恭贺声里拉出来,塞了一杯酒给她:“彩楼上威风够了,来陪我喝杯安生酒。”两人靠着栏柱,躲开殿里喧闹,就着月光喝了半宿。
景龙四年,中宗暴崩。她深夜密访公主府,两人连夜草拟遗诏。太平倒了两杯酒,递酒时手还微微发颤:“婉儿,三郎应下我了,事成之后就有将来了。”婉儿一言不发,接酒饮尽,重重搁下酒杯。
内侍把鸩酒斟进小盏,退到一旁。
婉儿从容端盏,忽然开口:“临淄王,不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鸩鸟的羽毛泡酒,入喉先甜。”
李隆基一言不发。
她也没等他答。仰头,饮尽。
第一口果然是甜的。
盏从手中滑落,磕在案角。
魂魄离体的时候,婉儿觉得自己轻如纸片。
正恍惚间,察觉屏风之后人影绰绰,仔细一瞧那后面竟探出来的四颗脑袋。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这鬼差来得倒快。”
重湖和云树面面相觑,这话倒是没错。
云树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上官大人,酆都鬼差,无常云树、无常重湖,奉命——”
“行了。”婉儿摆摆手,魂魄晃晃悠悠地飘着,“我知道自己该去哪。走吧。”
凤池上前一步,抬手引渡。
她掌中浮起一道素光,按枢山引渡的规矩,这光一落,魂魄便该顺着光路往枢山去。可光落到婉儿魂魄上,像落在了一团棉絮里,软软地陷进去,没了下文。
凤池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动。
她又催了一道力,素光比方才盛了几分,绕着婉儿的魂魄转了一圈,试图托它起来。那魂魄晃了晃,往上飘了半寸,忽然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了下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底下。
凤池这才变了脸色,收回手,退了半步,盯着那团悬在半空的微光看了好几息。
“引不动?”她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意外。
凤池皱眉细查,片刻后抬起头,脸色有些复杂:“上官大人,你尚有一份真情寄在人间。这份情不了,难回枢山,你也难以飞升。”
婉儿怔住,喃喃自语:“真情吗……”。
她抬眼,看向殿堂之外,是彩楼,是廊亭,是掖庭的石阶,是无数个与太平对坐饮酒的夜。
“我这一辈子,拿不起,也放不下。”
婉儿话音未落,众人已觉脚下浮起。
枢机盘在凤池袖中轻轻一震,盘缘亮起,光从盘缘往盘心收,收成一点极亮的光,猛地炸开。几人脚下像被什么托了上去。
耳边先是风声,再是水声,最后是一片人声鼎沸。
等再睁眼时,满目灯海。
一条长街从脚下铺出去,两侧挂满了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街上人挤人,孩童举着糖画从腿缝里钻过去,卖胡饼的摊子腾起白烟,混着脂粉香和酒气。远处承天门方向有烟花时不时窜上去,在半空炸开一朵金红。
重湖看直了眼:“乖乖……你们人间的上元节这么热闹!”
婉儿没答她。那团魂魄悬在灯影里,目光定定望着宫墙,几人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十四岁的婉儿正抱着一摞未批完的奏章从宫墙下走过。怀里是冰冷的文书,墙外是满街的笑语喧哗。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灯影从肩上滑过,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婉儿!”
她猛一回头。
太平穿着一身胡服,手里提着一盏花灯,头发束成单髻,眉目飞扬,看起来倒像是谁家的小公子。
婉儿下意识要行礼,被她一把拽住袖子。
“这又没旁人。今晚你陪我逛灯市吧。”
太平拽着她就要出宫。婉儿怀里还抱着奏章,被拽得踉跄两步,嘴里说着:“殿下,我还有文书”,脚下却已经跟上了。
“给她们!”小公主侧身抬手,指向身后的宫人。
凤池一行人在后头远远跟着。
灯市如昼,人面桃花。太平拉着婉儿就往人堆里钻。
从糖画摊前挤过去,举着两串糖画回来,一串塞给婉儿,一串自己咬了一口,糖渣子沾了一嘴。又钻到胡饼摊前,买了胡饼夹羊肉,自己吃得满嘴油光,还拿袖子替婉儿擦嘴。婉儿被她擦得偏了偏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等走到灞桥边上,太平忽然松开她,三两步跑到桥头一棵柳树底下,抱着树干就往上爬。胡服的下摆碍事,她撩起来掖进腰里,爬了两下还是够不着,回头冲婉儿喊:“你别动,在这等我!”
婉儿站在桥头,仰头看她,心中虽担心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多时太平果然折回了一枝柳,刚跳下树,便把柳枝往婉儿怀里一塞:“拿着。”
此刻,烟花刚好从两人头顶炸开,金红色的花火落下来,照得两人脸上粲然。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说:“婉儿,你笑起来真的好看,你就该多笑笑。”
四人站在不远处的灯影里。重湖望着怀抱柳枝的小婉儿,忽然转回来问道:“我看这小公主很喜欢你啊!怎么没在一起?”
婉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凤池站在旁边,目光在太平和婉儿之间来回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世间之事本就难得圆满。更何况,生于帝王之家。”
云树看着凤池,忽然琢磨过味来,眉头一皱:“不对啊!你不就是司命吗?那这命书岂不就是你编的?”
凤池身子一僵。
她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目光飘忽不定,偏偏绕开了婉儿那团魂魄的方向。指尖在袖口上不自觉地捻了两下,才心虚的挤出一句:“命书是命书,天机是天机,哪能一概而论……”
“可你方才还叹气说难得圆满。”云树不依不饶,“你编的时候就没想着给编圆满点?”
“我——”凤池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去,脸有点发烫,“天机有定数,我不过是依天机录事,又不是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半句几乎含在嘴里。余光中,她能感觉到婉儿那团魂魄正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却不敢迎上去。
挣扎了好一会儿,凤池才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惭愧:“那啥……婉儿,你可别怪我。这是情劫,唯有自渡……”
重湖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撇了撇嘴打断道:“切,还情劫,还自渡。你们神仙就是事多。”
清嘉轻咳一声。重湖听见立刻闭了嘴,云树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凤池终于松了口气。
再看桥头上,太平拉着婉儿的手往人群中扎进去,声音远远飘过来:“以后的上元节,都陪我一起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