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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猫祸世(三) 你们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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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那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石阶上一跃而下,瞬间穿过结界,蹲在了那人脚前,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袍角。
白衣神君蹲下,伸手轻轻挠了挠猫下巴。白猫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咕噜咕噜”,眼睛半阖着,下巴越抬越高,最后整颗脑袋都往她掌心里拱,尾巴在身后一扫一扫,扫得草叶直晃。那神君被它拱得没法,手指从下巴顺到耳根,白猫便舒服得眯起眼,哼唧声又软又黏。
重湖终于看清,这人眉眼生得极清,眉形细长,瞳色浅淡,整张脸美得挑不出错,却清冷孤傲,似天然就应供在天界最高处。但摸那胖猫时她嘴角微微翘起,冷白如玉的脸一旦有了这点弧度,便如春雨濯枝,风神秀彻。
重湖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云树的袖子,一直忘了松。云树在旁边扯了她一下,她竟也没反应。
直到那人站起身,目光越过白猫,落在结界内的两人身上。
“这猫是我的。”开口声音清冷,“我寻着它的气息一路追到这里……”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在重湖脸上停了一停。
“你们怎么进去的?”
重湖被她这一看,莫名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就是……就是伸手一碰,就进来了。”
对面白衣神君眉梢微微一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结界,欲言又止,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一个鬼差,伸手一碰就进了枢山结界?
云树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也想知道。”
重湖没理她,看着结界外那位,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要不……你试试?”
神君抬手,指尖隔着结界对上去,试探之间光罩上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就这一瞬,重湖直接伸手一把握住,将人拉了进来。
云树与白猫均是一愣,瞪大眼睛看着重湖。
重湖慌忙松手:“抱歉抱歉,我无意冒犯您,只是……只是那个……那个帮您一把。”这话虽坦荡,可听起来却心虚得很。
白衣神君眼眸微眯:“如此说来,我倒是应谢谢你?”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酆都鬼差无常重湖,这位是无常云树。敢问阁下尊称?”
对面的人并未回答,而是好奇问道:“黑白无常?你们竟是这样的装扮吗?”
重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了然一笑,原地一转,竟换了一身装扮。
一身白无常的制式行头,白袍白靴,腰间束一条素白宽带,带扣是枚铜钱纹样。头上那顶高帽尤其扎眼,帽筒细长,白底黑字写着“一见生财”,晃晃悠悠顶在她脑袋上。手里握着那根哭丧棒,白木削的,一头粗一头细,棒身上缠着细麻绳,敲人后脑专用。
云树还没反应过来,重湖抬脚踹了她一下:“快变。”
“啊?哦……”云树瘪着嘴,也原地一转。
瞬间黑袍黑靴上身,高帽上“天下太平”四个字泛着银光。腰上挂着那串勾魂锁,链子从腰侧垂下来,末端两枚弯钩,钩尖磨得发亮,转身时碰出细碎的金属声。
重湖这才双手摊开,看向面前的神君:“尊驾可说的是这身装扮?”
白衣神君看着面前的两人,没忍住低头轻笑:“鬼差大人甚是幽默。”旋即抬头开口说:“我叫清嘉,乃是天界神君。”
两位无常瞬间愣住,又立马双手抱拳,恭声道:“清嘉神君。”
清嘉神君,天界四方神君之一。
天界有四神君,分镇四方,地位比照冥界五方鬼帝,论权柄论尊号,都是一方之主。四方神君里,清嘉最年轻,修为却高得离谱,飞升不过千年,已稳坐一方神位。天界传言她性子冷,不好相与。
可重湖看的分明,方才这位蹲下来挠猫下巴那一幕,跟“冷”字实在搭不上边。
思及此,头低下几分,心里又把方才自己伸手拽人那幕回顾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胆子忒大了。
她拽了一位天界神君!
清嘉开口打断了重湖的思绪:“二位鬼差来枢山是为了?”
说到此处,云树上前一步:“神君,您这白猫已在蜀中杀了二十一人,这些人阳寿未尽,但魂魄已被拘至酆都。我二人奉酆都殿君之命详查案情,捉回白猫。”
白猫正蹲在清嘉脚边舔爪子,听见这话尾巴一甩,噌一下窜向枢山深处。
清嘉看着猫的背影,沉默了一息,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实话说,这一声“啧”跟她这张脸实在不搭。冷冰冰的神君忽然漏出这么一点鲜活的不耐烦,重湖看得有点愣。
“神君,您这白猫……我等能带走吗?”重湖斟酌开口问道。
清嘉面无表情,淡淡道:“你也看见了,我也抓不住她。”
重湖听见这话,撇撇嘴:“神君似在护短。”
云树拽了拽她袖子,低低喊了一声:“茂茂……”
“这位茂茂无常”清嘉开口打断,“并非我护短,这白猫生于枢山,超然三界,不堕五行。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入了我的云霄殿,因此我并不能约束管教她。”说罢清嘉抬脚朝着白猫的方向走去。
重湖还站在原地低声重复那一句“茂茂无常”。云树可不管,一手拉着她,一手扶着帽子跟上了神君步伐。
清嘉回头一笑:“二位换回来吧,你们这衣服似乎不大方便。”
重湖回神,二人原地旋身,换下了那身无常服饰。
三人沿着石阶继续往枢山深处走。石阶越走越宽,两侧草木自然退避开来,沿着这条青石直道望上去,尽头是一座大殿。
殿门高悬重匾,黑漆金字,上书“典运司”三个字。
重湖抬头看见那三个字的瞬间,脚下忽然顿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又从心口往上涌,像在哪儿见过这块匾,像在哪儿走过这条道,可她想不起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好在那感觉只有一瞬,便散了,快得她以为是赶路赶出来的错觉。
几人入殿,典运司殿中正坐着一人——司命神女凤池。
赤色神袍,发髻高挽,眉目端方,可手里却执着一壶酒,此刻正低头批阅流转簿。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目光先落在清嘉身上,微微一怔:“清嘉神君?”
还未等到回答,她的视线越过清嘉,落在后头两个陌生人身上,执酒的手停在半空。
枢山之神闭关已久,不问外事,典运司的日常公务暂由她这位司命神女代管。可她坐镇枢山这些年从未见过谁能从枢山结界外头走进来。
“清嘉神君。”凤池放下酒壶,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意外,“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清嘉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重湖和云树,又冲着重湖抬了抬下巴道:“她拉我进来的。”
云树一听,一步跨到清嘉身边,也指了指重湖:“我也是她拉进来的。”
重湖哑口无言,殿中静默半晌,她才开口解释:“在下酆都鬼差,无常重湖。追着神君殿下的猫,一路到了枢山之外。至于那结界……我一抬手就进来了。”
凤池眉头皱起,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枢山结界,无人能闯。除非结界自己放进来的。”
殿中静了一息。
重湖被这位司命神女盯得后背发紧,拱手道:“神女,我确实是伸手一碰,就进来了。我也说不清缘由。”
凤池没接话,绕过重湖,转向清嘉:“敢问神君,带着两位鬼差来枢山是为了?”
“并非本君所带,我与她们二人乃是偶遇。均是被白猫引来的。”
凤池皱眉:“白猫?”
正说话间,挂在重湖腰间的魂铃骤然响起,那声音细碎尖锐,几人均是一惊。
循声而望,重湖抬手指着魂铃指引的方向问道:“神女,那是何处?”
“流判殿。”
云树问道:“流判?”
凤池开口解释:“‘流’是三界流转,‘判’是勘验裁决。飞升、入冥、精怪修籍,凡有流转,皆在此殿勘判。”
说话间,四人已至殿外。此刻殿门大开,站在门口殿中布置便一目了然。
殿正中设流判台,台上置照界镜,镜前铺三界水纹毯。台左是升仙案,台右是归冥案。两侧立着流转簿架,按天、人、冥三界分列。那白猫正泰然蹲在流判台正中,与四人遥遥相望。
重湖与云树对视一眼,重湖率先开口:“二位神使,这猫虽身份特殊,但已违背冥界法规,我等既为鬼差自当将她带到酆都交于殿君……得罪了。”
言罢,云树已抽出勾魂锁。
链子哗啦一抖,两枚弯钩直取白猫后颈。白猫不躲,只在钩子将到未到之际往旁边一让,钩尖擦着毛尖过去,勾了个空。云树手腕一翻,链子回卷,绕成个圈往猫腰上套,眼看就要收紧时,
一只手从旁伸来,两指捏住链身,轻轻一扯。
链子绷直了,圈套停在半空,离猫三寸,却再也不动了。
云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清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两指还捏着链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神君?”
“这猫是我的。”清嘉松开链子,语气平平的,“要拿她,先问过我。”
云树一愣,重湖已经从另一侧上前,哭丧棒横着扫。清嘉看也不看,抬手一拂袖,袖风不重,却正正打在哭丧棒棒身上,棒子偏了方向,重湖收势不住,踉跄半步。
白猫蹲在升仙案的案角上,舔了舔爪子。
“清嘉神君!”重湖稳住身形,转头瞪她,“你讲不讲理?”
“讲。”清嘉说,“她是我云霄殿的猫,轮不到酆都来拿。”
云树火起,勾魂锁脱手甩出去,链子蛇一样缠向猫身。白猫猫爪一抬正要拨,清嘉已经先一步抬手,指尖在链头上一弹,整条链子叮地一声软下来,垂落在地。
“神君!”云树也急了,“你这是包庇!”
“对。”清嘉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凤池站在殿门口,脸已经白了:“诸位,有话好说,别在殿里动手啊!”
话没说完,重湖趁着清嘉应付云树的空当,从侧面绕上去,把清嘉逼开。谁知她侧身一让,袖口一翻,一道仙光横着推出去,重湖避无可避,被推得连退两步,哭丧棒脱手飞出去,在半空转了个圈,正砸在流转簿架的横梁上。
哗啦——
一整架命册从架上倾下来,簿册劈里啪啦砸进判流台,纸页翻飞,仿佛一场纸雨。
殿中霎时寂静。
白猫蹲在最高的那格空簿架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舔完,低头看了看满地命册,尾巴一甩,跳下架子,大摇大摆往殿后去了。
清嘉目送它走远,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对二位无常说:“看,猫跑了吧。”
凤池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