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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猫祸世(二) 这猫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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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后墙。
夜色把庙墙压成一道黑沉沉的剪影,房檐上蹲着六兽,那眼睛叫月光照得发亮。后墙根底下堆着些破香炉、烂灯笼,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响。
重湖和云树落在庙墙之上。
第二枚魂铃就在这墙根底下,这会儿铃身还在轻震,阴文一明一灭,像喘不上气一般。
“它来了,还故意撞响了魂铃。”重湖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前面的殿宇。
云树手已经按在勾魂链上:“猫呢?”
“应是进了庙。”
两人对视一眼。城隍庙有自己的守庙使,鬼差就算从后墙翻进去也算不大合规矩。
狗洞则不同——天地运转自有规律,万物万事都讲究留一线,就像这洞是生灵自己刨出来的,这就是一线,鬼差钻过去,算借道,却不算越界。
钻狗洞虽然丢人,可魂铃指的是庙里头。
重湖一咬牙:“钻。”
云树自然是熟门熟路,蹲下身子拨开荒草。
那洞不大,勉强容一人侧身爬过,洞口的砖沿磨得圆滑,一看就是常年有野猫野狗进进出出蹭出来的,云树率先爬了进去。
重湖跟着蹲下,一股潮土混着香灰的味道打进鼻子。
她扒着洞沿往里探了探头,额头差点蹭到洞顶的砖,砖上湿漉漉的,凉气贴着额头就下来了。
“这洞怎么这么小?”
“生灵刨的,又不是给你鬼差修的。野狗钻得,野猫钻得,我钻得,你也钻得。”云树站在墙里瞥一眼洞口说。
重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洞,认命地叹了口气。低头,侧身,一点点把肩膀挤进去。等她从洞那头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咬牙道:“该死的守庙使!”
二人越往里走,魂铃的震感反而弱了,最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往正殿方向去。
正殿里供着城隍像,香案上残烛还亮着半寸。重湖先进去,绕了一圈,忽然俯身,指尖从香炉底下拈出一根白色针毛,毛质细软,在烛光里泛着淡淡银光。
云树凑过来一看:“猫毛?”
“猫毛。”重湖把毛举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皱起来,“但味儿不对。猫精的味儿我闻过,似是糯米混着股土腥。这根毛……味道十分干净,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正说着,供桌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喵”。
两人同时僵住。
供桌垂着黄布桌围,桌围底下露出一小截白尾圆尖,正一下一下慢慢扫着地。
云树勾魂链哗啦一抖就要上前,被重湖一把拽住后领。
“别动。”重湖声音压得极低,“它没想跑。”
那截白尾巴尖不紧不慢地扫了几下,然后供桌底下慢悠悠踱出一只白猫。通体针毛银亮,额心一缕金纹,尾巴高竖,步子迈得不慌不忙,走到殿中央,蹲坐下来,抬眼看她们。
那眼神淡定自若,不似是看鬼差,倒像是……看傻子。
云树呆楞在原地,别说是猫了,再恶的鬼都不敢这样看她。
重湖先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这位……猫君,酆都办差,有几桩魂魄的事想请教一二。”
白猫不叫、不跑,只把尾巴一甩,转身往殿后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它让咱们跟上。”重湖侧头对云树说。
云树翻个白眼:“我看出来了。”
两人跟着白猫穿过正殿后门,进了城隍庙最后一进小院。院里一口枯井,白猫跳上井沿,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前爪,在井沿上轻轻一拍。
井底忽然亮起一点光,幽幽的,像有人在井底点了盏灯。紧接着,井壁上传来细碎的声响,今日布下的魂铃竟都从井壁砖缝里滚出来,叮叮当当落进井底,每一枚都在响,响得又急又乱。
重湖和云树的脸色都变了——八方魂铃,全被它找出来了。
白猫也不等她俩回神,后腿一蹬跳入井底。
重湖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云树说:“咱俩仿佛是猫爪下的耗子。”
“……那咱下不下?”
重湖看了看井底那点幽光。
“下。”她把衣摆一撩,“我倒要看看,这猫到底要干什么。”
井下的路越走越宽,从砖砌的变成了土壁,土壁上渐渐渗出根须,细细密密的,往下垂。云树走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土还在渗水,难道我们在岷江底下?”
“不对。”重湖停下来,手按在壁上,闭眼感受了片刻,声音变了,“不是岷江。这水是打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比岷江老得多。”
云树还没来得及接话,只撇见地道尽头那一点白猫的尾巴尖,一晃,没了。
“追!”
两道影子贴着土壁掠出去。地道里的风从耳边刮过去,土壁上的根须越垂越密,到后来几乎织成一张网,两人侧身从根须缝里穿过,袍角被挂得刷唰唰响。
云树边跑边骂:“这猫跑起来不要命啊——”话没说完,前头白影一闪,拐了个弯,又没了。
不知追了多久。
地道早没了,脚下踩的是草,可谁也没空低头看。白影在前头时隐时现,重湖咬着牙追,只觉周围的气息一点点变了——先是潮气淡了,接着风里带上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清冽,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再往后,连脚下草叶的触感都变了,软而厚,踩下去像踩在云絮上。
云树跑着跑着忽然觉得不对:“重湖,这仙气……是不是太浓了?”
“别管了,赶紧追!”
白影在前头停了一停,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尾巴一甩,钻进前方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重湖脚下加紧就要跟进去,云树一把拽住她后领,她整个人往后一坐,差点把两人都带倒。
“还追?你看看这是哪!”
重湖这才停下来。
眼前是一片极淡极薄的光罩,从地面一直笼到看不清的高处,光罩上流转着细密符文,虽不刺眼,可那气息压过来,重湖腿肚子先软了三分。光罩里头,巍峨高山钟灵毓秀,江水从山腹涌出,分三脉流散——一脉往东,一脉向天,一脉沉地。
光罩内侧,白猫蹲在草地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舔完,抬头看她们一眼,尾巴一摇一摆,径自往山腰走去。
重湖站在原地,声音发涩:“蜀中腹地,长江之源,三脉分流……枢山?”
云树:“那个天上地下没人敢闯的枢山……”
“是啊,天上地下没人敢闯的枢山。”
枢山不属三界,却是三界的枢轴。天界在顶上开缝,地府在脚下裂口,人间从腰腹穿过。飞升的走山腰石阶,坠地的落三脉水口,入冥的排山脚地枢洞。三界流转,全经枢山。
枢山之神不归天庭管,不归酆都管,人间帝王也只敢在山外远远祭告。相传她一袭白衣坐三界涡畔,手中金印一落,枢山典运司便依印行事。只是这千年来却没几个人一睹她的真容。
而现在,一只白猫领着两鬼差,就这么从井底钻到了枢山结界。
两人对看一眼。云树先开口:“它怎么进去的?”
重湖盯着白猫蹲过的地方,正好是结界最厚的一层边界,可那猫刚才分明是从外头一路跑进去的,结界连拦都没拦。
“这结界认识它,主动给它开了门。”重湖慢慢道。
“那它带咱俩来这干什么?”
重湖看着那条通往山腰的石阶古道,白猫端坐台阶之上,尾巴还在石阶上一甩一甩。
“不知道。但它敢把两个酆都鬼差引到枢山结界,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它不在乎冥界鬼帝,就算在枢山也是能做主的。”
山风从三脉水口吹上来,带着草叶的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悠扬钟声。白猫坐在石阶上等她们许久。
云树深吸一口气,抬脚。
“走。都到这儿了,不跟进去,回去也没法交代。”
只是刚到结界人就被挡了回去,云树恼羞成怒:“不是?这猫有病吧。带咱俩来,还不让咱俩进去。”
重湖总觉得这地方有一丝熟悉,却又说不上到底是熟悉在哪。看着云树被挡回来,她皱眉上前说道:“我试试。”
“哈?你不是鬼差啊!咋,你白色比黑色高级啊……”
说话间重湖指尖触上结界,穿光而过。
云树愣在原地,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重湖一笑,伸手把人拽了进来。
站在结界之内的云树懊恼的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说道:“茂茂,你说黑无常是不是穿白衣服也行?”
重湖翻了个白眼:“切,跟衣服有什么关系。你别再抓你那头发了,才六百多岁别把自己抓成吴都那样秃。”
云树摇着她的手臂追问:“你咋进来的啊?你到底咋进来的啊?”
“你不是看见了,就那么伸手一碰……”
话音未落,重湖忽然觉出不对,猛然回头。
结界之外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光罩之上符文流转,看不清来人的长相,
重湖隔纱透雾般望见一身飘逸神袍,袍角垂着极淡的银线云纹,山风一过纹路粼粼泛光。银灰长发未束,散在身后,衬的周身气质如青松映雪。
重湖不自觉挥手想拨开符文,却无济于事。
此刻,来人也正凝眉看着结界之内的两个人,淡淡开口问道:“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