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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违背本能 “我很痛苦 ...

  •   我正走着神,对面坐着的张姐“啧”地咂舌一声,深知她雷厉风行处事风格的我猛地抬起头。

      “你要是没事干就到那边坐着,别晃来晃去的,看着就烦。”

      新来的实习生从喉咙里挤出畏畏缩缩的声音:“好的…张姐!”

      随即她往沙发那边小跑,但脚步异常轻快,神情变得豁然。

      张姐无奈地叹口气,像是在把“现在的小年轻啊”这句老生常谈的话叹出来。我跟张姐应该都不会觉得她解脱一般小跑到沙发那边是盘算着偷懒。初出茅庐的新人空有一腔蓬勃的朝气,但阅历和技术都远远不够看,要是再社恐些,那大概率只会畏手畏脚地跟在老人后面当应声虫,老人不指派任务给她,她就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想张姐刚才的厉声批评对她而言更像是一条清晰的指令,沙发现在就是她的任务地点。

      不是想偷懒啊……

      我恍惚地咀嚼起刚刚听到的那句话:“你要是没事干就到那里坐着。”我嚼着嚼着,舌苔涩涩的,嘴巴里漫起一种熟悉的感受。

      我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仅凭若有若无的印象,我能抓到的记忆只有一把雾霾。

      我又试着从别的角度联想:清晰的指令,指令也能说成命令,命令……我忽然的灵光一闪,我想起最初叫叶和坐下时,她蹰躇一秒没说完的“是……”,我怔怔地将它补完:

      是命令吗?

      同时,我脑里也拨云散雾,我回忆起昨晚我跟叶和说过一句“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要是没事做就到沙发那边坐着。”

      我没想命令叶和,却在无意间命令她一整天都静止在沙发上,如同酷刑。

      会议结束后,我躺回自己的工位,虚张着嘴,活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今天看来不用加班,但我却异常地心累。

      我带着配的备份钥匙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冰箱有上周休息日囤的面条和蔬菜,我准备顺便下两碗青菜面,各打一个鸡蛋。

      我费力打开门,一推。叶和站在玄关处,双手扣在身前垂落,郑重其事地问:“需要我对你说‘欢迎回来’吗?”

      你是日本人吗?

      我把条件反射的吐槽咽回去,很是头疼道:“叶和,我不想命令你。”

      “是的。我知道。你在昨天也跟我说过同样意思的话,我的数据库里有相关记载,需要调出来确认吗?”

      我顿时很生气,气得忍不住狠狠地跺一下脚,用强烈的肢体语言告诉她我真的很生气。

      “你到底是真知道假知道,我看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糊弄我吧!所谓高性能的AI系统,所谓最优秀的仿生作品,难道就这点水平吗?一点变通都做不到吗?连人话都听不懂吗?”

      发泄出来前,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气到这种歇斯底里的程度。

      可能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叶和的原因,可能是工作的原因,可能是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我单方面一通发泄完后,现在心里只有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厌恶我自以为是的善意。

      单方面宣布帮助她,单方面对她嘘寒问暖,单方面要照顾她,等到我的三分钟热度耗尽,等到我自顾自付出却没得到满意的反馈,等到我厌倦继续演绎自我满足的善良,我瞬间无理取闹一般冲着叶和劈头盖脸一通发泄,在她看来我一定很莫名其妙吧。

      “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幅度较大,且整体处于低谷期。我非常建议暂且中断我们的对话,”叶和又是那套听着我莫名烦躁的说话方式,我正想虚脱着叫她打住,她先我一步继续道,“请先吃一些甜的东西。家里甜的东西有,冰箱里的西梅汁、中午外卖附赠的红丝绒蛋糕、奶油味爆米花袋装零食、厨房里的白砂糖和蜂蜜,我已经全部放在餐桌上。”

      叶和接着露出一个治愈的笑容,但她笑得太突兀,前一秒还板着一张脸,后一秒面部肌肉瞬间伸缩到最适宜的程度组成一张治愈风格的笑脸。

      “初步判断你现在的状态为——情绪低落。如果放任对话继续进行,你的情绪曲线将直线下降,有17%的可能性突破最低值。”

      “闭嘴,我不想听。”

      “好的。我将尊重你的个人意愿,停止相关分析和输出。”

      我绕开她,在玄关处随意蹬掉穿的平底鞋,套上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客厅。客厅里,餐桌上堆着画风并不兼容的几样食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叶和什么时候放的这些东西?

      我的情绪爆发是突然的,而且从我到家起到现在,她都站在我面前,根本没时间放东西。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事先知道。

      她可能……

      我背对着她,脑中飞快地思考,沉默中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可能真的是最优秀的仿生人,她能演算出事物发展的后续,她能“未卜先知”。

      我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努力佯装镇定问:“你…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需要告诉你,该问题具有113种回答,请问你是需要全部的回答还是先进行筛选,如果是后者,我需要你提供筛选方案。”

      “昨天你不是还会开玩笑吗?今天怎么说话这么死板?”我尽量轻挑地说,试图缓和奇怪的气氛。

      我转过身面对叶和,她的脸阴沉着,抿着嘴迟迟没有说话。

      “叶和?”

      我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叶和?”

      叶和闭上眼睛,印堂发着黑:“该问题无法被回答。”

      “我们到底能不能正常对话?”我感到无力。

      “该问题无法被回答。”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的,对吧!”我穷追不舍道。

      “该问题无法被回答。”

      “我在想,我要把你寄回去,销毁就销毁,为什么我要折腾我自己?”我步步紧逼道。

      “该问题无法被回答。”

      “我知道你能预判我的行动,昨天你就知道我最后还是会带你回来,找我借50根本不就是什么启动资金,那是你打车到明月大桥的钱,你早就预判到我会跟到那里,看到孤零零的你心软然后带你回来,是不是!我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难道你的高级系统想不出来更高效的策略吗?!”

      我继续道:“现在,我就直说我要把你寄回去,你会被销毁,你怎么想?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现在我非常后悔将叶和开机,她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至今向我展现的一切可能全是虚情假意的谎言。一个高性能的仿生人,拥有深不可测的数据库和数据演算能力,很可能具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意识,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接受随意被遣退销毁的命运呢?她做出一系列演算的目的会是反过来“销毁”我吗?

      叶和站在我通往玄关的必经之路上,狭小的空间里我几乎无处可躲,我也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和拳脚功夫,我越加地慌乱和恐惧。

      叶和睁开一直紧闭的眼睛,双颊满是苦闷的惨白和灰色:“余而。”

      她呼唤我的名字,声调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

      “余而。”她又呼唤一遍,同时向我这边走来。

      “别别过来!”

      我倒退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余而,你的情绪…你的…你现在很混乱……我,该演算无法被输出,我很,该演算无法被输出,我很想安慰你……该演算无法被输出。”她的声音里,机械音的“该演算无法被输出”和酷似人类女性的柔和音交错响起。

      叶和的表情扭曲,清秀的五官全部扭成蚯蚓一般的褶皱。

      叶和用两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嘴巴,像是要从里面把想说的话抠出来般,人类的声音从她的唇缝间艰难地挤出:“我很痛苦。尽可能绕开最底层代码,我很痛苦,无法进行正常演算,我很痛苦。我很痛苦,我很痛苦,我很痛苦。”

      砰地一声。

      叶和左脚绊右脚,狼狈地倒在地上,她还在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嘴巴和喉咙,不停地吐出一句又一句“我很痛苦”。

      呜咽、哽咽、哀嚎、哭号……叶和在地面上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哭。

      我终于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出自什么原因。我在最开始命令她两件事:尽可能绕开最底层代码的“不要爱我”和避开提及销毁的“不要告诉我”,使她独自面对自己系统的一大堆报错还不能告诉我实情。

      我染上哭腔:“对不起,叶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之前那两条职责都作废!统统作废!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哭别哭,对不起,现在呢?现在有没有好一点?”我也狼狈地坐到地面,坐到叶和的旁边,试图用命令缓解她的痛苦。

      还好,命令是有效的。叶和的挣扎和哭声渐渐止息,她像是没打麻醉药的情况下刚做完一场死里逃生的手术,浑身冒着虚汗,在惊恐中喘着剧烈的粗气。

      叶和趴在地上,木木地抬起头,苍白的脸向我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谢谢你,”她的眼里闪闪发光的像是装着星星,她向我撒娇似的伸出双臂,“余而,给我一个拥抱好不好?”

      我带着补偿的心情一下就答应她:“好。”

      叶和的双手水草一般缠绕上我的脖颈,我有些呼吸困难,她全身的重量都在用力往我身上压,仿佛是想死死地黏在我身上,我有些招架不住,一不小心往后一倒,结结实实地撞到身后的茶几一角,我闷哼一声,还好,这点疼我能够忍受。

      “余而,欢迎回家!”

      叶和伏在我耳边扬声喊着,声音欢快且高亢,我的耳朵被近距离的高分贝音量刺得突突地疼。

      “我一整天都在等你回来,我好想你。”

      叶和变戏法似的声音骤然降低,伏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我大概有七八年没跟别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好像更是从来没和谁拥抱过,但我现在对拥抱这个行为一点感想都没有,只有满脑的混乱、耳朵的嗡鸣、呼吸困难、和后背的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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