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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逐出家门 “现在,就 ...

  •   折叠床是前年我陪护一个生病住院的朋友买的。当时床位紧缺,我只能买张折叠床,挤在病床和病床的中间。

      我的床是单人床,我把床头柜拖出来,再用背抵着自己的床往床头柜空出的地方推,勉勉强强给叶和凑出一块还算宽阔的地盘。

      我铺上一层三折叠的薄被打底,然后再铺凉席,放上枕头和空调被后叶和的简易床铺就如此大功告成。

      就是越看越寒酸。

      想象一下人躺在上面两腿蹬直的场景,简直是“晚年凄凉”的具像化。

      我赶忙停止多余的胡思乱想,回到客厅。

      叶和站在客厅中央,两手交叉垂在身前,一副像是站在马路边等朋友的模样。她已经把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纸箱和乱七八糟的杂物利落地放在门边。

      “怎么不坐着?”

      “在等你。”

      “等我也能坐着等。”

      叶和差点脱口而出道:“是——”她急忙刹车,转而扭头看看身后的沙发,思考片刻后坐到一侧,坐姿端正,“……好。”

      我蹲到茶几前,翻抽屉里面记得以前放在这的旧手机,翻出来后我拿着旧手机坐到沙发另一侧,问她:“生活常识你知道多少?会用手机吗?会打电话吗?”

      “我的数据库涵盖正常生活所需要的全部知识,如何使用手机是最基础的知识,如果你需要,我还能远程使用别人的手机。”

      “那不就是黑客吗?别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加忧虑她能否正常生活。

      叶和笑眯眯道:“只是开个小玩笑。”

      我刚要呵斥她别开玩笑,但转念一想,既然我的目的是帮助她独立出去,那我怎么能做出这种发号施令的行为。

      她有奇奇怪怪的幽默倒也是一件好事。

      这么想着,我干笑几声附和:“哈哈。”

      我给旧手机充上电,把自己手机的副卡拆出来,安到旧手机里,很快旧手机开机后,再设置旧手机里的相关操作。

      叶和看着我磕磕绊绊的操作说:“如果你现在设置的手机是准备给我使用的话,我想你可以把剩下的操作交给我。”

      我还在设置界面晕头转向找不到东南西北中,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茫然道:“啊?你可以吗?”

      叶和伸出手:“请放心交给我。”

      我把旧手机递给她,叶和轻轻捏住边缘,完全拿走后才大大方方整个握在手里。她也太把先前肢体接触的那件事放在心上。

      叶和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我注意到的没注意到的地方她都考虑得当并且一一设置完成。

      我不禁怀疑:“其实,你即刻就能独立生活吧?”

      叶和回答我的却是:“在回答你前,需要告诉你的是,我这里有两种幽默的回答,你想听哪种?”

      我一个都不想听。

      我再一次忍下发号施令的冲动道:“你根本不需要适应人类社会。也是,你的那什么高级AI演算系统和海量数据库怎么可能连这点都做不到。或许,我现在就应该给你塞根充电线,然后把你赶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经分析现有关于你的数据库,得出的结论是,你有67%做出此选择的可能。”

      67%?

      还怪合理。

      可能的67%是既然高级仿生人的她能做到自食其力,我也没必要收留她,那样麻烦的可是我自己。

      不可能的33%是她能做到与我客客气气地对话,她的外表是温温柔柔的年轻女性,她给我一种我也不是不能关照关照她的错觉。

      “……”

      我难得沉默,沉默中试图回忆附近的街景,红砖小道、熏满黑油烟的早餐铺一条街、缠绕金银花藤的生锈栅栏……我在试图模拟她被我赶出去后的行走轨迹,再往西南走肯定是不行的,那边萧条冷清,哪哪都不正规,我平常散步都不往那去,但就凭叶和的智能程度,她对这个城市可能比我还熟悉,我应该不用多虑。

      “行。”我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抢先吐出一个单字。

      我把插座上的充电器和充电线都拔下来,塞到叶和怀里。

      “现在,就请你离开我的家,在外面自食其力好好生活吧。”

      叶和穿的是简简单单的白色短袖、棕色直筒长裤和红色帆布鞋,口袋里装着我给她的旧手机和充电器,一手拿着我提醒她别忘带走的没喝完的西梅汁,现在走在小区外面的红砖小道上,人来人往里她像个出来拍照打卡的小姑娘,没有半点的不同寻常。

      叶和在前面匀速走着,我在后面一面跟着她慢慢地走,一面被下午的太阳晒个半死。

      反正今天是我的单休日,原定的计划是下午窝在家里玩游戏,晚上再出来压压马路逛逛超市看看打折商品,现在改成出来晒日光浴也没什么不好。

      叶和走到街边的垃圾桶旁,随手就把带出来的西梅汁晃啷一声扔到里面,我现在能确信她是真的不喜欢喝西梅汁。

      我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她偶尔回头时我也会匆匆忙忙找东西遮掩自己,我想高级仿生人不至于跟她的外表一样天真可爱,但我还是打算目送她找到安全的新落脚处后再抽身离开。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尽管来到没有多少日晒的区域,我还是被热气蒸得头昏脑胀。

      昏昏沉沉间,我瞥到即将走到前面的一家杂牌奶茶店,店门口只有婆娑的树荫在晃晃悠悠。

      我等着叶和路过那家奶茶店后,再立刻贴到店门口点杯冰凉凉的果茶,我正翘首期盼叶和赶紧走过去,她却停在店外面放着的小黑板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上面五颜六色的彩笔字。

      我的视力还算不错。能看清她耳边的发丝都被冒出的汗珠打湿,黏在她的额边;也能看清她的脸颊跟我一样被热气熏得通红,鼻尖还缀着一颗颗汗珠。

      叶和在那块小黑板前徘徊,刚迈出一小步又悠悠地迈回来,难道仿生人也有饮水的需求吗?

      叶和终于还是离开,继续往前走,我再三确认她不会再回来后,赶忙扑到店台前,吓得里面无所事事坐在地板上玩手机的店员一个激灵。

      “一杯冰镇西梅汁!”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店员慢悠悠地站起来,可能是腿蹲的有点麻,她起身的姿势很别扭。

      “好哦好哦,等我一下。”

      事先声明,放在平时我可不是欺负打工人的蛮横消费者。但今天事态紧急,我连连瞅一眼前面越走身影越小的叶和,不断催促道:“快点哎呀你快点,我赶着有事!”

      “马上马上!”

      店员瘸着蹲麻的腿,在小小的店台后面东奔西跑,堪称身残志坚,疯狂地摇晃手里的雪克杯。

      叶和走到这条梧桐大道的尽头,迈过红绿灯就是烈日的暴晒,前面的地面被炙烤得直发光,叶和似乎在与那片地面默默对视着,红灯变成绿灯再变回红灯,她有好长一段时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挪动一步。

      我看着远处的她小小的一个背影,晃动地面光斑的热风灌进我的衬衫里面,吹过我后背薄薄的一层汗,居然还有点冷。

      我后撤一步,然后抬眼看店外的那块小黑板,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极其好听的果茶旁用红色彩笔标着一个夸张的“HOT”。

      我贴到柜台前:“不好意思,我再要一杯这个,也是冰的。”

      我刚把两杯冰果茶拿到手,远处的叶和就重振旗鼓走进前方灼眼的白光中,我先插吸管大口喝几口,抢救我即将被蒸发的灵魂,再拎着塑料袋跑过去,里面的冰块顺便碰撞出晃啷晃啷的清爽声音。

      我继续跟着叶和,她这回走进一座小公园,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公园里只有蝉鸣声聒噪不息,墨绿的樟树叶热得快要滴出油来,凌霄花从一方墙角倾泻而出,叶和蹲在凌霄花的瀑布底下,摘小花坛里的一串红,放进嘴里吸着花蜜。

      我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尽量压低声音小口小口地喝果茶。

      我开始格外怀念家里的空调和手机里的游戏,每隔一会脑海里就忍不住唱起“回家吧,回家吧”的魔音。

      但有个词是叫“沉没成本”的来着?

      都跟到这里,就这么半途而废我会非常的不甘。

      说起来,我曾经玩过一款长流程游戏,玩到中途被匪夷所思的剧情展开气到差点吐血,我边玩边跟朋友骂骂咧咧,朋友屡次劝我弃游,我也想弃游,但总觉得在这里放弃很不爽,于是硬是咬着牙坚持玩到通关,最后把通关截图甩给朋友,大叫一声:“垃圾游戏去死!!!”

      叶和终于站起身,她跟那家奶茶店的店员一样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随后走路姿势奇奇怪怪的有点别扭,我不禁感叹仿生技术居然细致到这种地步。

      叶和走出公园,我跟着她上坡下坡拐弯绕弯,等来到附近最近的商场时,我才后知后觉她貌似是在完全没有辅助工具的情况下用最短的路线走到这里。

      我不禁担忧放生一个如此高性能的仿生人是否会给社会带来危害。

      叶和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肯德基,大大方方地,仿佛巡视自己的领地般,她走到一桌空桌旁坐下,掏出手机和充电器,原来墙边就是插座,叶和熟练地给手机充上电。

      我躲在角落的柱子后面,看完叶和的一系列行动后目瞪口呆。我鬼头鬼脑的模样引得旁边用薯条搭恐龙的小女孩频频偷看我,但我毫不在意。

      叶和摆出一副在等朋友的模样,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精湛。

      她在那里演多久独角戏,我就在角落里坐多久。

      期间加的游戏好友发来消息问我:三等一来不来?

      我回她:在外面,没法来。

      叶和真能坐得住,时间像蜗牛一般煎熬地往前爬,等待中快要魔怔的我渐渐在脑海中和游戏好友们一起联机,欢声笑语,好不畅快。

      忽然,叶和拔掉充电器,将手机和充电器都塞回口袋,往外面走。

      明明是我自己非要跟踪她吃的苦,此刻我却对她满怀的都是感激,连继续跟着的脚步都雀跃起来。

      叶和在十字路口处等红绿灯,我在她身后不远处持续观望她的下一步行动。

      这个地段的红灯格外漫长,终于变成绿灯后,叶和刚迈出第一步就顿在原地。

      我循着她顿住的目光看去,一辆自动驾驶的快递车正乖乖地停在斑马线的一边,车里的广播发出无机质的机械音:“自动驾驶中,随时停车,请保持两米车距。”

      快递车一直在循环播放着。

      “自动驾驶中,随时停车,请保持两米车距。”

      “自动驾驶中,随时停车,请保持两米车距。”

      叶和一直在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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