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西山逢故 第八章西山 ...
-
第八章西山逢故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这天破晓时分,天色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成均馆门前已经热闹起来。数十辆马车依次排开,学子背着行囊、挎着笔箧,三三两两说笑,行囊里装着干粮、纸笔,还有不少人特意备了新研的墨,满心期待进山写生。
蒋馨雨混在人群之中,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儒衫,背上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除了几卷空白素纸、一方砚台,底下悄悄压着捆好的藤条与艾草。她神色和平常并无两样,跟着人流登车,安静坐在车厢角落,垂眸看着膝头,不和旁人搭话。
苏砚就在前面一辆马车,登车前回头望了一眼,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遥遥一笑。那笑意温和如常,蒋馨雨也淡淡颔首回礼,不露半分异样。
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向西,离京华城郭越来越远。官道两旁草木渐渐繁茂,远山一层叠着一层,浸在晨间薄薄的雾霭里。随行的除了学子、学吏与杂役,还有一队禁军,名义上是护持学子安危,实则一半是司徒霖安排的人,一半是柳昭麾下的人手,两股势力暗暗制衡,彼此提防。
一路无话,将近巳时,车队抵达西山脚下。
众人下车整队,学吏高声吩咐规矩:“不可离大队过远,不可深入无人密林,午后未时,尽数回到此处汇合,一同返程。若是走失,山中多乱石深涧,危险得很!”
学子们齐声应了,便一哄而散,沿着几条已经踩出来的山道往山里走。大多人结伴同行,寻视野开阔的坡地铺纸作画,笑语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
蒋馨雨起初跟着一小队人顺着主路慢行,目光悄悄辨认周遭地势。溪水在左侧山谷叮咚流淌,往东延伸,那片松林就在溪水对岸,枝叶浓密,是预先说好的接应点。她不动声色把方位牢牢记在心底,一边走,一边假意观赏山景,留意四周有没有陌生面孔尾随。
走了约莫半柱香,身侧有人招呼同伴去看崖边的奇松,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往岔路去。蒋馨雨脚步稍缓,落在后面一点,正要跟上,身侧忽然传来苏砚的声音。
“蒋兄,留步。”
蒋馨雨心头微紧,面上依旧从容,转头看去。苏砚独自立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手里拎着一个朴素的木盒,周遭没有别的学子,只有两三个看似砍柴樵夫打扮的人,散在不远处的树丛边,看似各自忙活,余光却牢牢锁着这边。
是柳家安排的人。
“苏兄怎么不和众人一同赏景?”蒋馨雨缓步上前,语气松弛,仿佛只是寻常偶遇。
“这边有一条小径,往山谷深处去,传闻早年那位擅绘云山的隐士,便是在这一带结庐而居。”苏砚低头抚了抚手中木盒,声音轻缓,“我昨日寻旧籍查到方位,想着过来看一看遗迹,若是蒋兄有兴致,不妨同我一道走一小段?不远,很快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午后汇合。”
来了。还是想诱她往僻静处去。
蒋馨雨微微欠身,委婉推辞:“多谢苏兄好意,只是方才学吏再三叮嘱,不可偏离主路。若是走远了误了归期,难免受责罚,我还是沿着大路慢慢走走便好。”
“蒋兄还是这般谨慎。”苏砚笑了笑,并不强逼,反而把木盒托到她眼前,盒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隙,“既然不愿入谷,那便看看这个。方才我在谷口乱石堆里拾到的旧物,想来是当年隐士遗留下来的。”
蒋馨雨顺着缝隙看去,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盒里静静躺着一支旧笔。笔杆是温润的黄杨木,尾部刻着一朵极小的云纹,纹路磨损,是她年少时日日握在手里的那一支。当年仓促离开山舍,来不及带走,她以为早就遗失在荒舍之中,没想到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见到。
苏砚一刻不落地盯着她眉眼,不肯放过一丝情绪起伏:“蒋兄瞧着这支笔,可有什么眼熟之感?”
圈套就在眼前。
只要她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伤感或是惊讶,便是坐实了柳家心中猜想。
蒋馨雨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淡淡扫过笔杆,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旧木器,片刻之后,平静开口:“不过是一支旧笔罢了,山中岁月久长,过往隐者无数,谁知道是哪一位留下的。木料倒是不错,只是年代久远,笔毫早就朽坏了。”
她语气平淡,没有好奇,没有触动,仿佛这支承载她无数年少时光的旧笔,和路边一块碎石没有区别。
苏砚眼底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他本以为,睹物思人是人之常情,只要看见这支笔,蒋馨雨定然藏不住破绽,可她平静得近乎淡漠。
“蒋兄当真不觉得特别?”苏砚仍不死心,轻声追问,“传闻那位隐士用笔,笔尾都刻云纹为记。”
“传闻终究是传闻。”蒋馨雨浅浅一笑,“世间匠人千千万,喜欢刻云纹装饰笔杆的,哪里只他一人。苏兄怕是想多了。”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苏砚合上木盒,握在掌心,沉默片刻。周遭树丛里那几个樵夫模样的人,也悄悄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局试探,又落空了。
可蒋馨雨知道,这不会是终点。柳家费了这么大心思把这支旧笔带到西山,不会只拿出来给她看一眼就作罢。
“也罢。”苏砚收起木盒,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蒋兄不愿往谷里去,那我便不勉强。只是此地岔路繁多,蒋兄独自行走千万当心,莫要走错路。”
“多谢苏兄提醒。”
蒋馨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主路往回走,脚步平稳,不疾不徐。她不敢快步逃离,那样反而显得心虚,只能维持着闲散赏景的姿态,慢慢往人多的方向靠拢。
走出数十步,她后背才泛起一层薄凉的汗意。方才短短片刻,每一句应答都要反复斟酌,每一寸神情都要刻意收敛,简直比当堂摹绘云山图还要耗神。
她沿着溪流旁的主路往前走,打算寻一处有别的学子的坡地,安静待着,挨到午后汇合。山道弯弯曲曲,前面一片枫树林挡住视线,转过弯,眼前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结伴说笑的学子不见了。
整条山道安安静静,只有溪水流动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蒋馨雨立刻停住脚步,快速环顾四周。她没有走错路,可方才明明就在前面不远的那群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对劲。
她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转身想要退回方才和苏砚说话的青石处。可身后,已经站了两个人,正是方才树丛边那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堵住了退路。
两人不再伪装闲散,目光冷硬,一步步朝她逼近。
“蒋生,留一步说话。”其中一人声音粗哑,不带半分客气。
蒋馨雨缓缓后退半步,脊背抵上溪边一块湿滑的岩石,视线飞快扫向溪水东侧——那片接应的松林就在对岸,隔着一道不算宽的溪流,水势看着平缓,水下却藏着乱石。
他们终究还是打算强行拦她。苏砚的试探只是幌子,这边围堵,才是真正的后手。
“我与二位素不相识,不知有何见教?”蒋馨雨压下心头慌乱,声音依旧镇定。
“柳大人有几句话,想问你一问。”另一人开口,“十年前西山山舍,那个绘云之人,究竟是不是你?”
直白发问,不再绕弯,不再用笔墨、旧物迂回试探。
蒋馨雨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尖触到那捆藤条,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成均馆一名寒门学子,自小在城郊乡野长大,从未踏足西山深处,哪里认识什么绘云隐士。”
“嘴硬。”先前那人冷笑一声,伸手便要上前扣住她的胳膊,“跟着我们走一趟,到谷里面慢慢说,总有法子叫你说实话。”
蒋馨雨侧身避开他的手,顺势往溪边退去,目光死死盯着对岸的松林。她不能被他们带进山谷,一旦入了密林深处,就算暗卫赶来,也难以及时寻到。
就在汉子再次伸手抓来的刹那,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清哨。
哨声短促,是司徒霖那边暗卫示警接应的信号。
堵路的两人闻声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就是此刻!
蒋馨雨不再迟疑,抬脚侧身,踩着溪边露出水面的石块,往溪水对岸跃去。溪水冰凉,瞬间漫过靴面,脚下碎石滑腻,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继续朝着松林方向奔去。
“拦住她!”那两人反应过来,急忙追上来,也踏进溪水。
可还没追出几步,三道黑影从松林树影里疾掠而出,挡在溪水中央。是暗卫,一身短打,沉默地迎上二人。
溪畔瞬间起了缠斗,拳脚相撞的闷响混着水声。蒋馨雨不敢回头,拼着一口气冲进浓密的松林里,往林子更深处跑了一段,才扶着一棵粗壮的松树干停下,大口喘息。
风声穿过松针,沙沙作响。
不多时,一名暗卫快步寻到她身侧,单膝跪地,低声禀报:“蒋生,已经将人制住,暂时扣押在下游隐蔽处。只是动静已经传开,苏砚应当很快就会寻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属下护送你从后山小路绕回主路,回到学子人群之中。”
蒋馨雨点了点头,抬手擦去额角冷汗:“劳烦。”
跟着暗卫穿行在松树之间,脚下铺满厚厚的松针,悄无声息。一路绕开岔路,约莫一柱香之后,前方重新飘来学子的说笑声,主路就在眼前。
暗卫停住脚步:“前面便是大队所在,属下不便现身相送。请蒋生归队之后,一切如常,不要露出异样。”
“我知道。”
暗卫躬身,转身重新隐入林内。
蒋馨雨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青衫,拍掉衣上沾着的松针,又把湿透的靴衫稍稍遮掩,调整好神色,慢悠悠走上主路,汇入一群正在山石旁写生的学子之中。
没过多久,苏砚也沿着山道寻了过来。他目光扫过人群,很快落在蒋馨雨身上,看见她安然坐在人群之间,正静静看着旁人作画,仿佛方才溪谷边的围堵、奔逃全都不曾发生。
苏砚眼底掠过一丝沉色,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没有上前质问。
这一场山中拦阻,依旧没能拿到实证。可蒋馨雨心里清楚,经此一事,柳昭已经不再需要笔墨或是旧物来佐证猜想。他们心里,早就认定了她的身份。
只是缺一个能摆在明面上、无可辩驳的凭据。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山影越拉越长。林间风凉,先前山野采风的风雅表象,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
她抬眼望向京华所在的方向,遥遥隔着层层山峦。
西山一局险险脱身,可柳家既然敢在天子安排的随行护卫眼皮底下动手,往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