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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风声暗递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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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风声暗递
笔墨会一连开了三日,偏厅里的古笺、绘卷日日都有学子前去观赏。蒋馨雨自那日脱身之后,便再也没有靠近过陈列云影笺的长案。偶尔同窗邀约她同去,她或是推说要整理课业,或是只在厅外廊下驻足,不肯再入那一处罗网之中。
苏砚面上依旧如常,只是来找她的次数更少了。蒋馨雨心里明白,两次笔墨试探尽数落空,柳家那边,已经不再寄希望于靠一笔一画抓她的把柄。笔墨是最温和的试探,一旦这条路走不通,余下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私。
这日黄昏,夕阳把成均馆的院墙染成暖红。馆内学子大多散去归家,西院格外安静,只有槐叶簌簌作响。蒋馨雨关上院门,铺开一卷经书,看似静坐诵读,心神却大半悬在院外。
连日来她总隐隐觉得,暗处盯着她的视线变多了。不只是苏砚一人,时常有陌生的杂役、不相识的外院学子,看似无意地从她院门外徘徊走过,目光往门缝里扫。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借着窗纸缝隙向外望。巷口空落落的,什么人都没有,可那股被人窥视的寒意,久久散不去。
正思忖着,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叩墙声,三下短,一下长,是那日近侍传信的暗号。
蒋馨雨屏住呼吸,缓步走到院墙根下,压低声音:“何事?”
墙外传来近侍压得极低的嗓音,隔着一层青砖,听着有些模糊:“柳昭已经递了折子,说成均馆近日风气散漫,提议择日安排一场郊野游春,令学子入山采风写生。”
蒋馨雨心头一沉。
入山采风。
在馆内,到底还有先生、学吏一众旁人在场,一举一动都有见证,柳家行事还要顾忌几分规矩。可若是到了郊野山林,四下空旷,人分散开来,想要动手制造意外、私下围堵盘问,或是设局栽赃,都方便太多。
“陛下怎么说?”她轻声问。
“陛下暂未驳回折子。”墙外的声音继续传来,“若是直接否决,反倒惹柳昭疑心,叫他察觉陛下刻意护着蒋生。眼下只能顺水推舟应允,暗中安排人手随行护持。只是山林广阔,眼线难防,柳家打算在山中安排人手,伺机单独拦下你。”
蒋馨雨指尖攥紧,青衫袖口被捏出褶皱。
馆内的试探是文局,到了山里,便是不留情面的险局。
“还有一事。”近侍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苏砚会借着采风寻访古山遗迹的由头,刻意寻机会与你独处。他们备好了旧日绘者遗留的零碎遗物,打算拿出来试探你的反应。若是你看见物件神色有异,便可当作确凿把柄。”
遗物。
蒋馨雨心口一紧。当年风波骤起,她仓促逃离山舍,不少温先生留给她的小物件来不及带走,尽数散落在旧居之中。难道这些东西,辗转落到柳昭手里了?
“我记下了。”她定了定神,低声应道。
“陛下嘱我转告你,山中不比馆内,万事优先自保。若被单独拦下,不必强撑硬对,寻机会往溪水东侧的松林走,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若无脱身之机,万不可冲动。”
话音落下,墙外再无声响,脚步轻悄远去,不留半分痕迹。
蒋馨雨靠着冰冷的墙面站了许久,晚风从墙头上吹进来,带着槐絮落在她肩头。
郊野采风,看着是风雅盛事,实则是柳家为她挖好的深坑。
她回到案前坐下,指尖一遍遍摩挲那方砚底的云纹刻痕。她想推辞不去,可理由太难寻。若是独独她一人告病缺席,柳昭本就疑心深重,立刻便会断定她心中有鬼,反而会加速发难。
去,是闯险地;不去,是自露马脚。进退之间,全是牵制。
她正独自思索对策,院门外脚步声响起,节奏舒缓,是苏砚。
蒋馨雨收敛心绪,面上重新覆上那层温和淡然,起身开门。
苏砚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囊,进门之后将布囊放在廊下木桌上,笑着开口:“蒋兄,听说了吗?柳大人上奏,要组织学子进山采风写生,想来过几日旨意便会下来。”
“方才略有耳闻。”蒋馨雨垂眸给她倒了一杯凉茶,语气平淡,“山林采风,倒是一桩雅事。”
“雅事之下,也藏考验。”苏砚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温和,话里藏锋,“听说西山深处古迹甚多,早年还有隐士在山中结庐作画,留下不少传闻。若是机缘巧合,说不定还能寻到前人留下的残稿旧物。蒋兄素来喜爱古籍旧事,应当会感兴趣。”
来了。和方才近侍传的消息分毫不差,他已经提前来铺垫。
蒋馨雨抬眼淡淡一笑:“传闻大多虚无缥缈,能不能遇上全凭缘分。我只打算跟着大队伍一同走,看看山景,不敢独自往深处乱闯,免得迷了路,给众人添麻烦。”
她先把话说在前头——不单独离队,不往深山走。堵死他想要单独诱她深入的路子。
苏砚眼底微光一闪,显然没有料到她应答得这样警惕,他轻轻呷了一口茶:“蒋兄何必这般拘谨。山中景致随心赏览,若是遇见合意山景,落笔作画,也是一桩乐事。”
“我笔墨粗浅,在馆内尚且不敢献丑,到了山野之间,更不敢随意落笔。”蒋馨雨顺着之前一贯的说辞,稳稳回绝。
苏砚见她油盐不进,不再继续劝说,转而说起西山的地势、路径,哪里有溪流,哪里有古石,说得细致清楚,像是好心给她指路,实则每一句都在为后续山中布局做铺垫。
闲谈片刻,苏砚起身告辞,临走前状似无意地道:“若是到了山中,蒋兄若是落了单,不必慌张,寻我便是,我对西山路径还算熟悉。”
这话听似关照,内里却是引诱。
蒋馨雨躬身送他到门口,浅笑道谢:“劳苏兄挂心。”
院门合上,方才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苏砚这番话,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她,到了山里,他会主动寻机会和她落单相遇。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不画云山,只简简单单勾勒西山的大致地势,把方才苏砚口中说的溪流、松林、石径一一标记出来。溪水东侧的松林,是司徒霖留给她的接应之地,她必须牢牢记准方位。
可柳家既然打定主意要在山中动手,必然也会布下人手封锁要道,那一处接应点,未必永远安全。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旁人援手上,自己也要想好脱身的退路。
她想起西院角落堆着几根结实的藤条,是前些日子修缮院墙剩下的。她悄悄取来,藏在行囊底层,又寻了一小包干燥的艾草,一并收好。山中草木茂密,艾草烟可以惊扰蛇虫,必要之时,也能借烟雾遮挡视线,方便脱身。
一夜辗转难安。
第二日一早,宫中谕令传至成均馆,准了柳昭的提议,三日之后,全体学子前往西山采风。消息传开,馆内一片欢腾,少年人大多爱山野风光,人人都在商议到时候要带什么纸笔、干粮。
热闹喧嚣漫过整个学馆,只有蒋馨雨心里清楚,这场众人期盼的出游,是专为她设下的一场困局。
晌午时分,她去藏书楼借阅地理方志,想再多翻一翻西山旧记,确认山道岔路。刚在书架之间抽出一卷山志,身侧一道影子缓缓靠近。
司徒霖一身常服,安静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山志封面上,声音压得极低:“在查西山路径?”
蒋馨雨微微侧身行礼:“陛下。”
“柳昭筹谋已久,此番进山,他不会只安排苏砚一人。”司徒霖视线扫过四周,确认藏书楼深处没有旁人,才继续开口,“我安排的暗卫会混在随行的杂役之中,可人数有限,没法时时刻刻守在你身侧。你切记,无论他们拿出什么旧物,都不要失态。”
蒋馨雨垂眸应下:“学生明白,不动声色,便是最好的防备。”
“若是他们强逼你落笔,或是围堵不让你归队,不必硬扛。”司徒霖声音沉静,“保全自身优先,不必执着遮掩。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安排的人会出面。只是一旦出面,便等于和柳昭撕破一层脸面,往后局势会更难。”
蒋馨雨心头了然。不到最后一步,不能惊动暗卫现身。一旦动用,等于告诉柳昭,帝王在不惜代价护着她,所有伪装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学生省得。”
司徒霖看着她清瘦沉静的侧脸,顿了顿,添了一句极轻的叮嘱:“跟紧大队,少贪看景致。山中风大,人心比山风更险。”
简短一句,藏着沉甸甸的牵挂。
蒋馨雨抬眸望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去,低声道:“陛下放心,学生会小心。”
外面传来藏书楼老吏走动的脚步声,司徒霖微微颔首,拿起另一册史书,侧身走开,重新化作一个独自阅书的访客模样。
蒋馨雨握着那卷西山山志,站在原地许久。
三日后西山之行,山风欲起,罗网已移到山野之间。馆内笔墨的博弈暂时落幕,一场更凶险的对局,即将在密林溪谷之中铺开。
她收好山志,缓步走出藏书楼。头顶日光耀眼,可她心底,已经提前嗅到了山林深处潜藏的寒意。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