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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归途余波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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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归途余波
未时的钟声从山外驿亭遥遥传上来,清越一声,漫过层层松涛。
学吏的呼喊顺着山道散开,催促所有学子到山脚汇合,准备登车返程。散落在各处写生赏景的人陆续收起纸笔行囊,三三两两沿着主路往下走,说笑之声重新填满山谷。不少人怀里揣着刚画好的山景稿,兴致勃勃互相传看,点评笔墨优劣。
蒋馨雨混在人流里,步履平稳,只是靴底还浸着溪水的湿意,一阵阵凉意在脚下往上漫。她刻意走在人堆正中,左右都有同窗相伴,不给任何人单独拦她的机会,目光不动声色留意着苏砚的位置。
苏砚走在队伍偏后,没有靠近,时不时同身侧一名柳家的心腹低声交谈两句,视线隔过人群,长久落在她背影上。方才溪谷那边失手的消息,想必已经送到他耳中。接连数局落空,今日甚至动用人手强行围堵,依旧让她脱身,柳家这一方的耐心,几乎快要耗竭。
蒋馨雨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袖中残留的一点艾草碎末。方才奔逃之时慌乱,大半艾草都遗落在松林溪边,只剩下零星一点。她心底清楚,今天这桩事,最棘手的不是已经被拦下的两个樵夫打扮的打手——那两人本就是外围棋子,丢了也无关痛痒。真正麻烦的是,柳昭已经确认,帝王身边有暗卫在暗中护着她。
他们会由此推断,蒋馨雨这个人,在司徒霖心中分量不轻。
这份推断,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柳家行事会更加忌惮,不敢毫无顾忌地当众发难;另一方面,他们也会明白,寻常迂回试探已经无用,接下来谋划的手段,必然会瞄准帝王这份庇护,想借着她,牵动朝堂的风向。
队伍行至山脚空地,马车整齐停在老槐树下。学子们依次登车,蒋馨雨照旧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车厢板,闭目养神,看似疲惫,心神却半点不敢松懈。
片刻之后,苏砚也踏上同一辆马车。
他没有坐远,就在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落座,放下手中木盒——那支黄杨木旧笔,还安安稳稳收在里面。他没有看蒋馨雨,只是同旁边的学子闲谈西山景致,语气从容,听不出波澜。
车轮滚动,车队启程返程。山路颠簸,车厢轻轻摇晃,窗外连绵青山缓缓向后退去。一路大半时辰,两人之间再无交谈。
直到马车快要驶入京城外郭,官道两侧屋舍渐渐多起来,苏砚才忽然侧过头,看向她这边,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越过旁人的话音,送入蒋馨雨耳中:“蒋兄今日在溪东松林那边,可有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直球一问。
他没有提围堵、没有提暗卫,只用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试探她会不会主动吐露破绽。
蒋馨雨缓缓睁开眼,神色茫然,像是没能立刻听懂他话里的深意,轻轻摇头:“一路跟着大队行路,只看了些山石林木,不曾特意往溪东去。苏兄怎么这么问?”
她答得稳妥,一口咬死自己没有偏离主路,没有去过溪水对岸的松林。
苏砚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分辨不出真假:“没什么,方才听杂役说,那边松林里似乎有打斗动静,我还以为蒋兄恰巧路过看见了。想来是山风摇落枯枝,旁人听错了。”
他主动给了一个台阶,却也是在警告她——那边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知晓,只是眼下不便当众拆穿。
“许是如此。”蒋馨雨淡淡应了一句,重新闭上眼,不再接话。
苏砚见她不愿再多说,也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车窗外。
马车驶入成均馆大门的时候,夕阳已经垂在城墙边上,漫天熔金似的霞光铺满院落。学子下车,各自散去归家。蒋馨雨背起布包,快步往西侧小院走,只想尽快回去,换下湿透的鞋袜,梳理纷乱思绪。
刚走进西院巷口,那名熟悉的近侍又从阴影里走出来,跟上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脚步放得同她一致,装作一同回院的学子模样。
“蒋生。”他低声开口,“西山之事,陛下已经知晓。”
蒋馨雨侧头,目光微凝:“陛下可有吩咐?”
“柳昭今日已经派人递了密信,暗指陛下私调护卫,特意庇护一名无名学子。只是没有实证,不敢明着上奏发难,只在私下联络同党,揣测你的来历。”近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柳昭既然察觉到暗卫的存在,往后山林这类远离城郭的局,短时间内不会再安排。他会换路子,在学馆之内、朝堂规矩之中做文章。”
馆内之中,众目睽睽,想要动手栽赃,就要做得合乎章法,不留一眼就能看穿的破绽。比起西山的围堵,这种藏在规矩里的算计,反倒更难防备。
近侍继续道:“另外,今日那两名动手的人,已经寻了由头处置干净,不会留下线索牵连到你。只是苏砚那边,柳昭命他,接下来从你的身世入手核查。”
身世。
蒋馨雨心头一沉。
她如今蒋馨雨这个身份,是当年温先生帮她早早安排好的,户籍、乡邻说辞一应俱全,造得完整,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若是柳昭派人去往她户籍上记载的乡野村落细细深挖,长年累月走访盘问,迟早会找到漏洞。
这才是釜底抽薪的法子。
笔墨、旧物、围堵,都只是旁敲侧击;一旦身世被戳破,所有伪装顷刻崩塌,到时候无论她如何辩解,都无从立足。
“我知道了。”蒋馨雨声音轻了几分,指尖微微收紧,“多谢传信。”
“陛下还有一句叮嘱,”近侍顿了顿,一字一句传过来,“若是身世追查迫近,不必硬扛。朕自有安排保你周全,但能多拖一日,朝堂留给柳昭的余地,便少一分。”
说完,近侍不再停留,拐过前面岔巷,很快消失不见。
蒋馨雨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槐叶落了一地。她放下背上布包,脱下潮湿的靴袜,换上干爽布鞋,走到案前坐下。
烛火点燃,一点昏黄光晕在暮色里散开。她取过素纸,提笔,没有画云山,只是写下她户籍上登记的乡里、邻里姓名,一条一条细细梳理。哪里容易被问出破绽,哪些说辞需要前后统一,她一点点标注出来。
她原本以为,只要藏好笔墨气韵,稳住神情,便能长久安稳做蒋馨雨。直到此刻才真切明白,名字、籍贯、过往,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才是她这身皮囊最薄弱之处。
正对着纸面凝神思索,院门外敲门声响起。节奏缓慢,是苏砚。
蒋馨雨心头微凛,快速将写着身世要点的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起身开门。
苏砚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进门之后放在廊下石桌上,笑意温和:“今日进山奔波,想来蒋兄累了,我让厨下煮了一点莲子羹,送来给你垫垫肚子。”
又是这般温和模样,可蒋馨雨再清楚不过,这份体贴之下,藏着新的算计。
“劳苏兄费心,只是学生不饿,不敢叨扰。”蒋馨雨委婉推辞。
“不妨事。”苏砚掀开食盒盖子,清甜的香气漫出来,“我们同窗一场,不过一碗羹汤。况且,今日从西山回来,有一桩事,我想同蒋兄好好聊聊。”
他自然而然落座,不给她继续拒绝的余地。蒋馨雨只能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砚舀出一碗莲子羹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闲散:“前些日子偶然听闻,蒋兄说自己自幼长在南郊十里铺。说来凑巧,我家有旧仆,老家恰好就在十里铺附近。前几日我托人回乡,顺便打听了一番蒋兄的旧事。”
来了。
果然这么快就动手查身世。
蒋馨雨面上波澜不起,拿起瓷勺轻轻拨弄碗里莲子,声音平静如常:“十里铺地方不大,想来打听起来不难。不知那人听到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特别。”苏砚看着她,笑意浅浅,绵里藏针,“只是十里铺的乡邻说,蒋家当年那孩子,幼时体弱多病,在十余年前一场时疫里面,早早没了。”
轰的一声,蒋馨雨心底骤然一震。
那个真正的蒋馨雨,早就死于时疫。这件事,是她身份里最大的死穴,埋得极深,她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被挖到。
苏砚一直盯着她的神色变化,不肯放过分毫:“蒋兄,你能不能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廊下烛火摇晃,将两人影子投在院墙上,一静一动。
莲子羹清甜的气息萦绕在空气里,此刻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牢牢裹住蒋馨雨。笔墨的试探、旧物的引诱、山林的围堵都没能困住她,如今,柳昭终于挖到了她身份最致命的缺口。
她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发紧,脑子飞快转动,要寻一句既能圆谎、又不会引出更多追问的答复。
院外风声穿过槐枝,沙沙作响。
这一局,比西山溪谷的围堵,还要凶险万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