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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就算是真男人也受不了弟弟走啊 不走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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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过半时,小道的桤木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落。
那天早上,谢宴没像往常一样去网吧后街倒腾他的二手电脑配件,而是神神秘秘地拉着温延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
“哥,去哪儿?”温延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那把胶带都起毛边了的旧琴。
“到了你就知道了。”谢宴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两人七拐八拐进了一家极其高档的琴行,店里铺着地毯,灯光打在那排崭新的小提琴上流光溢彩。温延长这么大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下意识地往谢宴身后躲了躲。
“怕什么,进来。”谢宴一把将他拽到柜台前。
老板瞥了一眼这两个半大孩子,又看了看温延怀里那把破旧的二手琴,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小朋友,我们这里的琴很贵的,不能随便摸。”
谢宴没生气,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信封散开,里面全是一沓沓十块二十块还有几张一百的旧钞票。那是他这大半年天天放学往网吧跑,拆报废的主机帮人修电脑,一点点攒出来的。
“谁说要摸了?买。”谢宴大手一挥,“把你们这最好的、适合初学者的琴拿出来。”
老板看到钱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赶紧从里面拿出几把做工极其精致的少儿小提琴。谢宴看中了一把木纹泛着淡淡红棕色的琴,转头看向温延:“小延廷,试试这个。”
温延小心翼翼地接过新琴。他把琴架在肩膀上,闭上眼睛,拉了一段音阶。没有杂音,没有闷响。琴弦的震动清晰地透过下颌骨传进他的身体。
温延猛地睁开眼,眼睛亮晶晶,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宴。
“就它了。”谢宴看懂了温延的眼神,直接转头对老板说,“包起来。”
买完琴,谢宴把琴盒塞进温延怀里,用力拍了拍。
“温延延,十二岁生日快乐。”谢宴带着满脸笑意,“以后你就用这把琴拉给哥听。”
温延紧紧抱着琴盒,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温延生日这天刚好也是中秋节。老城区要搞街道改造,居委会为了安抚人心,在院坝里办了场中秋晚会。
轮到温延上场时,他穿着小姨新买的蓝衬衫,提着新琴走到院坝中央。
“哟,小聋子还会拉琴呢?”不知哪个小孩在人群里嘴贱地喊了一句。
谢宴正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个橘子,他没第一时间站起来骂人,只是慢条斯理地剥开橘子皮,扭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谢宴的眼神很冷,盯了那个男生三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你最好祈祷他拉得好听,他要是拉砸了,我今晚就把你脑袋按在墙上。”
那男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居委会主任在台上尴尬地咳了一声,谢宴转过头冲台上的温延扬了扬下巴:“小延延,拉。”
温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左手按在崭新的琴弦上。一曲极其干净的《虫儿飞》响了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新琴的音色清亮,在这个灰扑扑的破旧院坝里简直不像是属于这里的声音。那些原本在聊八卦的大人们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曲结束,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后掌声响成了一片。
温延睁开眼,有些局促地看向台下,谢宴坐在人群里笑得眼睛都没了,大声嚷嚷:“看见没!我弟拉得比电视里都好听!”
晚会散场后,小姨在美容院楼上煮了长寿面切了蛋糕。温延闭上眼刚吹完蜡烛,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温和的敲门声。
“谁啊?大晚上的。”小姨放下刀下楼去开门。
没过两分钟,小姨在楼下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小延……你下来看看。”
温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谢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美容院的卷帘门半开着,路灯下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蛇皮袋,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温延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僵住了。
女孩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颤着声音喊了一句:“小延……”
“姐……”温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生怕是在做梦。
那是他的姐姐,温顺。
温顺快步走进来,一把将温延抱进怀里,眼泪砸在温延的肩膀上:“小延,姐姐回来了。”
温延死死抓着姐姐的衣服,眼泪终于决堤。
谢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小延,姐给你买了生日礼物。”温顺松开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木头做的小八音盒,“姐今天在街上看到你了,你拉琴真好听。”
温延抱着八音盒,拼命点头。
“小延,你先上楼吃蛋糕,姐跟小姨说几句话。”温顺摸了摸他的头。
谢宴很识趣地拉着温延上了楼,但他留了个心眼,没把楼梯间的门关严。
楼下,温顺局促地坐在小板凳上,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小姨,这两年,多亏你照顾小延。”温顺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带他走的,可我明天一早就要下广州了。”
“去广州?你在那边有落脚的地方了?”谢世美问。
“没有。”温顺苦笑了一下,“有个同乡在那边厂里打工,说现在招女工。我第一次去连宿舍都还没分,我自己去吃苦就算了,总不能带着小延去睡大街。”
谢世美叹了口气,没说话。
“小姨,我听说小延现在在学小提琴。”温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那东西费钱,我这次带了点钱,不多,你拿着。”
温顺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塑料口袋,里面全是零碎的钞票,一股脑往谢世美手里塞。
“你这是干什么!收回去!”谢世美脸色一变,把钱推了回去。
“小姨你听我说。”温顺死死抓住谢世美的手,“我这一走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小延就托付给你了,他耳朵不好,平时你多费心。这钱你拿着给他买点好吃的,生活费每个月我发工资会按时打给你的。”
“温顺!”谢世美声音严厉了起来,“你把小延当什么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我的亲外甥,我谢世美就算美容院开不下去去要饭,也少不了他一口吃的。你把钱收回去,当去广州的路费!”
门外的楼梯上,温延坐在台阶上抱着八音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长途汽车站。温顺把一袋热包子塞进温延手里,又掏出五十块钱塞给他:“小延,姐走了,你听小姨的话,等姐赚钱了就回来接你。”
温延忍着泪水拼命点头。大巴车开走的时候,温延站在马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温延一个人走回老巷子。
谢宴坐在美容院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的外套只披了一半,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在这吹了一早上的冷风。听到脚步声,谢宴猛地抬起头。
“你没走啊?”谢宴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死死盯着温延,生怕他消失了。
“没走。”
谢宴长长地松了口气,马上又拽过温延上下打量着:“你姐怎么说?那广州那么远,她一个人去怎么行?”
“姐说,等安顿好了就打电话。”温延看着他。
“那你呢?”谢宴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以后会跟她去广州吗?”
“我不去。”温延打断了他的话。
谢宴愣住了。
“我不去广州,哥。”温延看着他,极其认真地说,“你昨天送我的琴啊,我都还没拉熟。你说过,让我以后只拉给你听。”
谢宴看着温延,在这个清晨的冷风里,他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谢宴一把将温延抱住,抱得死死的,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这可是你说的。”谢宴把脸埋在温延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得逞后的鼻音,“以后不准反悔。”
温延把下巴搁在谢宴的肩膀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反悔。”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挤在下铺,就像小时候一样。关了灯,老巷子里的风吹得木窗户吱呀作响。温延把姐姐给的八音盒放在枕头边。
“哥,你睡着了吗?”
“没呢,怎么了?”谢宴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不是。”温延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谢宴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把温延抱进怀里。
“说吧,想聊什么。”谢宴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拉了拉。
温延往他怀里缩了缩,感受着谢宴身上那种熟悉的体温。
“哥,你还记得我第一天来咱们家那天吗?”温延小声问。
“怎么可能忘。”谢宴在黑暗里嗤笑了一声。
“其实那几天我特别害怕。”温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小姨嫌我是个累赘,怕你又把我赶出去。那几天晚上你给我热水袋又给我买老虎手套的时候,我……我偷偷哭了。”
谢宴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温延搂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温延的头顶上。
“那几天晚上,我其实也没睡好。”谢宴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怕一闭眼,你就跑了。”
温延愣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有个弟弟。”谢宴打了个哈欠,“我谢宴的弟弟,这辈子都别想跑。”
温延把脸埋在谢宴的颈窝里,感受着他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我不走。”温延闭上眼睛,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都落在了谢宴心上,“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永远都不走。”
窗外,仲秋的冷风还在刮。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抱在一起,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